程無雙帶來的新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亂了陳默對安王行動的所有預判。
囤積糧草,遣散部分核心仆役?
這完全不符合一個即將發動武裝政變者的行為邏輯。政變講究的是雷霆一擊,速戰速決。需要的是精銳死士,是內外呼應,是攻其不備。囤積糧草像是要打持久戰,而提前遣散心腹下人,不僅會削弱自身力量,更會增加訊息泄露的風險。
安王李玹,這個一向以“賢王”麵目示人,暗地裡卻瘋狂打造攻城器械的皇叔,他到底在圖謀什麼?
陳默的手指在禦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眉頭緊鎖。之前的震怒和冰冷的殺意,被一種更深沉的疑慮所取代。他發現自己可能並冇有完全看透這位皇叔。
“兩種可能。”陳默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第一,他在故佈疑陣,用這種反常的舉動迷惑我們,掩蓋他真正的、更加隱秘的行動。或許攻城器械隻是幌子,或許他另有後手。”
“第二,”陳默的目光銳利起來,“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
程無雙一驚:“陛下是說……我們的監視被髮現了?”
“不一定是我們的人暴露了。”陳默搖頭,“或許是安王自己心思縝密,從曹德純倒台,禮親王串聯被朕敲打,以及朕近期的一係列動作中,嗅到了危險。他意識到朕已經對他起了必殺之心,造反的計劃可能已經泄露,或者成功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所以,他改變了策略?”程無雙若有所思。
“冇錯。”陳默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如果他判斷強行攻占皇城的勝算不大,那麼,接下來他會怎麼做?硬拚是死路一條,束手就擒更是絕無可能。那麼,唯一的生路,就是……”
陳默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固守待援,或者……金蟬脫殼!”
“固守待援?”程無雙皺眉,“京城之內,他已是甕中之鱉,誰能援他?京營若動,末將必先斬其將!除非……是外藩兵馬?”想到這個可能,程無雙臉色驟變。若安王勾結了外地藩王或邊鎮大將,那事情就真的棘手了。
“未必是外援。”陳默眼神幽深,“也可能是‘勢’。他在賭,賭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攻打一位親王府邸,尤其是一位在宗室和部分朝臣中仍有影響力的‘賢王’王府。他在等朕犯錯,等朕先動手,他好占據一個‘被逼反抗’的道德製高點。甚至……他在等太後的反應,等宗室的集體求情,等朝野輿論對朕施加壓力!”
陳默越想越覺得可能。安王這一手,極其陰險!他把自己的王府打造成一個堅固的堡壘(囤積糧草),同時減輕負擔、消除不穩定因素(遣散部分知根知底也可能怕死的下人),然後襬出一副“陛下欲加之罪,臣隻能閉門自保”的委屈姿態。
屆時,如果陳默發兵強攻,無論安王是否真的造反,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來,都是皇帝逼死了親皇叔,刻薄寡恩,殘害宗室。太後的擔憂,就會成為現實!宗室必定人人自危,朝局可能因此動盪!
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困獸之鬥!
安王這是把自己從“主動謀逆”的叛賊,偽裝成了“被逼無奈”的受害者!
“那……陛下,我們該如何應對?”程無雙也意識到了問題的複雜性。明刀明槍的廝殺他不怕,但這種裹挾著輿論和親情的陰謀,讓他感到有力無處使。
陳默沉默了片刻,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既然想演這齣戲,朕就陪他演下去。他想當困獸,朕就讓他成為真正的……甕中之鱉!”
“程將軍!”
“末將在!”
“加強對安王府的監視,但範圍擴大!給朕盯死所有與安王府有來往的人,特彆是那些被遣散的下人,一個個給朕秘密控製起來,仔細盤問!朕要知道安王府內部的確切情況,以及安王可能的潛逃路線!”
“是!”
“另外,”陳默補充道,“京營的排查加緊進行,但動作要更隱秘。同時,以演練為名,調派絕對忠誠的禦林軍,暗中控製京城各門及要害區域,冇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一兵一卒!”
“遵旨!”
程無雙領命而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帶著明確的任務和目標。
陳默獨自站在殿中,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落日,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安王李玹,果然是個難纏的對手。他不止有狠勁,更有機智。在陰謀敗露的邊緣,竟能迅速調整策略,試圖將一場軍事政變,轉變為一場政治和輿論的博弈。
但是,他低估了陳默的決心,也低估了陳默手中掌握的力量和資訊。
“皇叔啊皇叔,”陳默低聲自語,聲音冷冽如冰,“你想跟朕玩‘委屈求全’?朕就讓你知道,在絕對的實力和確鑿的證據麵前,所有的表演,都隻是徒勞的掙紮。”
“你想等朕先動手?好,朕會讓你等到的。隻不過,那一刻來臨之時,你將冇有任何掙紮的餘地!”
他轉身,走向書案,鋪開一張宣紙。
“王德發!”
“老奴在。”
“傳朕口諭給內閣,就說朕體恤安王叔年事已高,近日又‘潛心禮佛’,特許其不必參與朝會,在府中靜養。一應供給,由內務府加倍撥付,以示朕之孝悌。”
王德發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這是要先穩住安王,甚至麻痹他,讓他以為自己的“示弱”策略起了作用。
“老奴遵旨。”
陳默提起筆,開始在宣紙上書寫。他要給這場鬥爭,再加一把火,逼安王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綻。
困獸猶鬥?那也要看,這頭獸,是否還有掙紮的力氣和空間!
京城的風暴眼,似乎從整個朝堂,聚焦到了那座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安王府。
一場新的、更加詭異的較量,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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