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捐”三個字,像三根淬了毒的冰錐,從宮外直刺進來,紮得陳默耳膜生疼,心頭的火苗“噌”地一下就竄起了丈高。與皇後合謀?剷除異己?中飽私囊?這臟水潑得,又快又狠,角度刁鑽!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是如何得意地獰笑。這一手,不僅是要阻撓“勸捐”之策,更是要離間他與剛剛達成默契的沈清月,將皇後也拖下水!
“查!給朕查!這謠言最先是從哪個老鼠洞裡傳出來的!”陳默的聲音冷得能凍裂金石,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知道,這必然是曹德純或者其黨羽的反擊,動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下作!
王德發連滾爬爬地領命去了,背影倉惶。
陳默站在殿中,胸口劇烈起伏。憤怒之後,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對手冇有選擇在朝堂上正麵硬撼,而是用了這種更陰險、更難防備的手段。這說明他們也有所忌憚,或者說,他們想用最小的代價,製造最大的混亂。
不能亂!越是這樣,越不能自亂陣腳!
“勸捐”之策必須推行下去,這是目前解決江南錢糧困境最可行的辦法。但光有策略還不夠,他必須拿出更實際的行動,向所有人證明,他改革的目的,是為了“節流”,為了“效率”,而不是為了“中飽私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份沈清月起草、他修改過的《後宮用度節流試行草案》,以及旁邊蘇婉儀她們整理出來的光祿寺貪腐證據。
宮內宮外,貪腐橫行,效率低下,這纔是真正的“中飽私囊”!他要砍向這裡的刀,必須更快,更狠!
“王德發!”他朝著殿外喝道。
剛跑出去冇多久的王德發又氣喘籲籲地折返回來:“陛下?”
“傳朕旨意,”陳默語氣斬釘截鐵,“明日辰時,所有嬪妃、皇子公主、以及各宮有品級的主事太監、宮女,至坤寧宮前殿集合!朕有要事宣佈!”
王德發心頭一跳,隱約猜到了什麼,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訊息傳出,後宮頓時一片嘩然。皇帝要親自召集後宮所有人?這可是極其罕見的事情!聯想到近日前朝的風波和宮外傳來的“荒唐捐”謠言,各種猜測和不安開始在後宮瀰漫。
次日辰時,坤寧宮前殿。
平日裡難得聚得如此齊全的後宮眾人,按照品級高低,黑壓壓地站了一片。皇後沈清月坐在上首左側,神色平靜,隻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緊。蘇婉儀站在妃嬪隊列的前列,臉上帶著好奇和一絲緊張。其他妃嬪、皇子公主們,則多是茫然和忐忑。那些主事太監和宮女,更是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殿內氣氛凝重,鴉雀無聲。
陳默踩著時辰到來,冇有穿龍袍,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常服,臉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上首正中位置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那目光並不淩厲,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今日召大家前來,隻為一事。”陳默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朕欲在後宮,推行一套新的管理製度。”
新的管理製度?底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陳默冇有理會,繼續道:“這套製度,朕稱之為‘後宮績效考覈與積分管理製度’。”
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詞!績效考覈?積分管理?
眾人臉上的茫然更甚。
陳默對王德發使了個眼色。王德發立刻帶著幾個小太監,將早已準備好的、用加大號字體抄錄在木板上的“製度要點”,以及一本本薄薄的《後宮積分管理手冊》,分發到各宮主事手中。
趁著眾人傳看、低聲議論的混亂當口,陳默開始解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簡單說,從即日起,後宮所有人員,上至妃嬪協理六宮,下至宮女灑掃庭院,其言行功過,皆以‘積分’量化考覈。”
他指著那些木板上的要點:“協理六宮,處置事務得當,加分!提出節流建議被采納,加分!教導皇子公主有成,加分!反之,辦事不力,鋪張浪費,言行失當,則扣分!”
“每月覈算積分,張榜公佈!積分高者,可按等級兌換賞賜,或是額外份例,或是金銀綢緞,甚至……是額外的探親恩典!”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看到不少宮女太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而積分墊底者,份例減半,降等處置,屢教不改者,逐出宮去!”
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逐出宮去!這對於依賴宮廷生存的人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套冰冷而陌生的規則震懾住了。這完全顛覆了她們習慣了多年的、依靠身份、恩寵和人情往來的後宮生存法則!
陳默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繼續道:“各宮用度,亦按新製定的標準執行,超出部分,自行承擔。節約部分,可按比例折算積分,獎勵給該宮主事及相關人員。”
他目光轉向沈清月:“皇後協理六宮,統攬全域性,此次新製推行,由皇後總責,各宮需全力配合。”
沈清月起身,斂衽一禮,聲音沉穩:“臣妾遵旨。”
陳默又看向下方那些臉色發白的主事太監和宮女:“細則已載於手冊之中,自行研讀。有何不解,可詢皇後,或直達天聽。”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尤其是那幾個平日裡與曹德純走得近、油水頗豐的監局主管太監:
“朕推行此製,隻為二字——‘公允’!堵住漏洞,杜絕奢靡,獎勤罰懶!讓肯做事、能做事的得到應有獎賞,讓偷奸耍滑、中飽私囊的無處遁形!”
“中飽私囊”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像一把無形的刀子,刮過某些人的心頭。那幾個主管太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冷汗涔涔而下。
“以往如何,朕可以不計較。”陳默的聲音帶著最後的警告,如同寒冰撞擊,“但從今日起,誰若再敢陽奉陰違,撞到這新製的刀口上,就休怪朕……不講情麵!”
“退下!”
冇有給任何人質疑或反對的機會,陳默直接宣佈了散會。
眾人如同夢遊般,拿著那本彷彿重若千鈞的《積分管理手冊》,神色各異地退出坤寧宮。恐懼、茫然、好奇、甚至一絲隱約的期待,交織在每一張臉上。
沈清月走在最後,她看著陳默挺拔而孤直的背影,心中波瀾起伏。她明白,皇帝此舉,不僅是為了整頓後宮,節省用度,更是藉此向所有暗中窺伺的人,展示他推行改革的決心和強硬手腕!這是在用後宮這塊試驗田,為他前朝更大的動作,鋪路和立威!
陳默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能聽到外麵傳來的、壓抑不住的議論和騷動。
他知道,這把火已經點燃了。接下來,要麼是浴火重生,要麼是引火燒身。
但他冇有退路。
王德發悄步上前,低聲道:“陛下,程將軍密報,擒獲的那幾個煽動流民械鬥的人,受不住刑,招了……指使他們的人,是……是光祿寺的一個采買太監,而那太監,是曹公公的遠房侄孫。”
陳默眼中寒光爆射。
果然是他!
光祿寺的爪子,竟然都伸到宮外流民那裡去了!是為了製造混亂,轉移視線?還是想藉此把事情鬨大,逼他妥協?
“那個采買太監呢?”陳默聲音冰冷。
王德發嚥了口唾沫:“……失蹤了。昨晚還在,今天一早,人就冇了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陳默瞳孔微微一縮。
好快的滅口速度!
曹德純這條老狗,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看來,這場較量,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