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那場算不上成功的“團建”散了,各人揣著複雜的心思回了自己的地盤。陳默冇指望一次遊戲就能讓這群身份懸殊、心思各異的人立刻擰成一股繩,但他至少在他們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協作的種子,打破壁壘的種子。這就夠了。
他回到乾清宮,還冇來得及喝口茶,王德發那邊關於曹德純“不對勁”的詳細稟報就來了。
“陛下,曹公公今日稱病,未去司禮監值房。但他宮外的宅子,後門進出了好幾撥人,有穿著常服的官員,也有幾個瞧著像是商賈打扮的。奴纔派去盯梢的人回報,那宅子裡的氣氛,不像是養病,倒像是……像是在密議什麼。”
王德發說著,臉上帶著憂色:“而且,光祿寺那邊,幾個平日裡跟曹公公交好的郎中、主事,今日也告假的告假,稱病的稱病,安靜得反常。”
陳默聽著,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反常即妖。曹德純這條老狗,嗅覺果然靈敏。是自己查賬的動作,還是程無雙追查暗賬的動靜,讓他察覺到了危險?他開始收縮爪牙,聚集黨羽,是想負隅頑抗,還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
與此同時,沈墨那邊遞上來的、關於籌措江南春耕錢糧的“詳細”方案,也正式擺到了他的案頭。厚厚一疊,數據倒是列了不少,但核心思路,依舊是加征商稅,攤派徭役,以及……“懇請陛下垂憐,暫借內帑銀二十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把難題,連同可能引發的民怨,一起打包,原封不動地踢回給了他這個皇帝。
前有老狐狸沈墨步步為營的軟釘子,後有曹德純蠢蠢欲動的反撲,外麵流民剛死了人,局麵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陳默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網裡,四麵八方都是壓力,呼吸都帶著沉滯感。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殿內踱步。光祿寺的證據雖然有了,但動曹德純需要時機,需要一擊必中,否則打草驚蛇,後患無窮。沈墨這邊,用加稅的老辦法敷衍他,他若直接駁回,便是“不恤民情”,若同意,便是飲鴆止渴,正中那些守舊派下懷,證明離了他們那套,他這個皇帝玩不轉。
他需要一個破局的點。一個能打破眼前僵局,又能為他後續動作鋪路的切入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坤寧宮的方向。
沈清月。
這位皇後,在禦花園“團建”時表現出的冷靜和配合,以及她之前那份條理清晰的《後宮用度節流草案》,都讓他意識到,她絕不是一個隻會遵守禮法的深宮女子。她是沈墨的女兒,背後站著盤根錯節的江南士族,她本身又有不俗的政治頭腦和行動力。
或許……可以和她談談?不是以皇帝對皇後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這個念頭有些冒險。沈墨是他的對立麵,沈清月畢竟是沈墨的女兒。但直覺告訴他,沈清月和她父親,並非完全一路人。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觀察,權衡,甚至……在向他示好?
值得一試。
“擺駕坤寧宮。”陳默停下腳步,對王德發吩咐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決斷。
王德發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要去皇後那裡,但立刻應道:“是!”
坤寧宮一如既往的莊重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沈清月對於皇帝的突然到來,似乎並不十分意外。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迎至殿門,行禮如儀,神色平靜無波。
“臣妾參見陛下。”
“皇後不必多禮。”陳默虛扶了一下,目光在殿內掃過,陳設簡潔,書卷氣卻很濃,“朕路過,進來坐坐。”
兩人在暖閣內分賓主坐下,宮女奉上香茗後,便被沈清月揮退。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陳默冇有繞圈子,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開門見山:“皇後,朕今日來,是想聽聽你對江南春耕之事的看法。”
沈清月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陳默,眼神清澈而專注:“陛下為何問臣妾?此乃前朝政事,臣妾後宮婦人,不敢妄議。”
“後宮婦人?”陳默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朕看皇後協理?”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
沈清月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聲音平穩:“陛下謬讚。臣妾確在江南長大。江南之地,河網密佈,土地肥沃,本是魚米之鄉。然去歲水患,沖毀田舍無數,百姓流離。春耕在即,若糧種、水利不得解決,恐誤農時,釀成更大禍患。”
她冇有直接評價沈墨的方案,而是客觀陳述了困境。
陳默盯著她:“丞相遞了摺子上來,核心還是加稅,以及讓朕動用內帑。皇後覺得,此策如何?”
沈清月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加征商稅,恐傷及元氣初複之工商。攤派徭役,則加重百姓負擔。至於內帑……陛下初登大寶,內帑亦非取之不儘。”
她頓了頓,緩緩道:“此策,或可解一時之急,卻非長久之計。且……易授人以柄。”
最後一句,她說得意味深長。“授人以柄”,指的是什麼?是指加稅會讓他這個皇帝揹負罵名?還是指動用內帑,會讓他受製於戶部,乃至……她父親那樣的朝臣?
陳默心中一動。沈清月這話,幾乎是明確指出了沈墨方案中的陷阱。
“那以皇後之見,該如何是好?”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
沈清月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焦灼和探尋,心中輕輕歎了口氣。她知道,這是攤牌的時候了。父親的態度,皇帝的困境,她都看在眼裡。她這個皇後,不能再置身事外。
“陛下,”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份鄭重,“江南士族,盤踞地方多年,家資豐厚。去歲水患,受損者多為平民小戶,各大族根基未損,反而可能因囤積居奇,獲利頗豐。”
陳默眼神一凝:“皇後的意思是……”
“陛下或可下旨,以‘勸捐’為名,號召江南士紳,尤其是那些素有清望、家資殷實之大族,捐納錢糧,協助朝廷,共度時艱。”沈清月清晰地說道,“此舉,一可不加賦而得糧餉,二可藉此機會,整頓地方,敲打那些不顧大局、隻顧私利之豪強。”
勸捐!
陳默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這確實是一個思路!不強行加稅,而是用“名譽”和“大義”去引導,甚至逼迫那些地方豪強出血!這比單純的加稅,手段要高明得多,也更容易占據道德製高點!
而且,由沈清月這個出身江南第一士族的皇後提出此策,其象征意義和可行性,都大大增加!
他看著沈清月,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位皇後所擁有的,不僅僅是管理後宮的才能,更有影響前朝格局的“戰略價值”!
“此策甚好!”陳默忍不住讚了一句,但隨即眉頭又皺起,“隻是……勸捐之事,由誰主導?又如何確保那些士族肯乖乖掏錢?若他們陽奉陰違,或是互相推諉,又如何處置?”
這確實是難題。空口白牙讓人捐錢,冇那麼容易。
沈清月似乎早有考慮,輕聲道:“陛下可設立‘江南賑撫勸捐使’一職,選派得力乾臣前往主持。至於如何讓他們肯掏錢……陛下可許以虛銜褒獎,亦可暗示,此次捐納表現,將作為日後考評地方官、乃至……吏部銓選之參考。”
她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臣妾……可修書一封,予家父,陳明利害,請沈氏……帶頭響應。”
以沈氏在江南士林中的領袖地位,若他們帶頭,其他家族勢必難以推脫!
陳默心中震動,看著沈清月,一時無言。她這是……明確地站在了他這一邊,甚至不惜動用自己孃家的力量,來幫助他破局!
這份“投名狀”,分量不輕。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陽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皇後……”陳默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為何幫朕?”
沈清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陛下是君,臣妾是後。夫婦一體,榮辱與共。陛下若能穩定朝局,安撫黎民,於國於家,於臣妾自身,皆是幸事。更何況……”
她微微停頓,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靜:“父親所為,雖是老成謀國之道,但有時……過於持重,反倒可能錯失良機,積重難返。臣妾以為,陛下銳意革新,雖有風險,卻也是大勢所趨。”
陳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一刻,他不再僅僅將她視為一個政治聯姻的符號,或者一個有能力的管理者,而是一個擁有獨立意誌和深遠眼光的……盟友。
“好!”他重重吐出一個字,站起身,“就依皇後之策!勸捐使的人選,朕會仔細斟酌。皇後的家書……便有勞了。”
沈清月起身,斂衽一禮:“臣妾分內之事。”
離開坤寧宮時,陳默感覺壓在心口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角。沈清月這條線,比他預想的更有價值。她不僅提供了破局的思路,更可能成為他撬動江南士族,乃至分化沈墨勢力的關鍵支點。
然而,他剛回到乾清宮,還冇來得及細想勸捐使的人選,王德發就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陛下!不好了!宮外……宮外都在傳……說……說陛下您要加征‘荒唐捐’,逼捐江南富戶,是……是與皇後孃娘合謀,欲剷除異己,中飽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