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KPI製度,像一塊被皇帝強行扔進平靜(至少表麵如此)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攪得整個宮廷人心惶惶,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被強行繃緊的秩序感。
《積分管理手冊》被翻得起了毛邊,各宮主事太監和宮女們湊在一起,腦袋抵著腦袋,逐字逐句地研究那一條條冰冷的條款,試圖從中找出既能完成任務、又能規避懲罰,甚至還能撈點好處的門道。往日裡靠著資曆、關係或者主子恩寵混日子的,如今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盯著自己手下那一畝三分地,生怕哪裡出了紕漏,被扣了分,月底那張榜單一貼,臉上無光還是小事,份例減半甚至被攆出宮去,那纔是要了老命。
坤寧宮前殿門口,立起了一塊新製的巨大木榜,上麵按照宮殿劃分好了區域,隻等月底用硃筆填上各宮人等的積分。那空白的榜單,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每日注視著來往的宮人,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變化在細微處發生。往日裡宮女太監們走路閒聊、偷懶耍滑的景象少了,做事明顯麻利了許多。各宮領取份例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挑三揀四、爭多論少,而是嚴格按照新定的標準,生怕超支扣分。甚至連禦花園裡修剪花枝的匠人,都比往日更賣力了幾分——手冊裡可是寫了,維護宮苑景緻得力,也是有積分獎勵的!
陳默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知道,這種靠高壓和利益驅動帶來的“效率”是脆弱的,背後必然藏著怨氣和陽奉陰違。但他現在需要的就是這表麵上的秩序和效率,需要儘快做出點成績,堵住那些說他“胡鬨”、“與民爭利”的嘴。
他大部分時間依舊泡在西暖閣。蘇婉儀、周衡幾人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效率明顯提升。光祿寺的爛賬被翻得差不多了,一條條清晰的罪證鏈條被整理出來。周衡甚至根據物料消耗標準,反向推算出了光祿寺曆年采買中可能存在的虛報數額,精確得讓人心驚。
“陛下,”蘇婉儀將一份彙總的清單呈上,臉上帶著疲憊,卻掩不住興奮,“光祿寺與幾家皇商勾結,近三年來,虛報價格、以次充好、重複報賬等手段,貪墨銀錢據初步估算,不下十五萬兩!涉及司禮監、戶部、光祿寺官員及太監,共計二十三人,曹德純……位居榜首。”
十五萬兩!陳默看著那數字,眼角跳了跳。這還隻是查實的一部分!大昱朝國庫歲入纔多少?這幫蛀蟲!
“證據都紮實嗎?”他沉聲問。
“賬麵證據、口供、以及周員外郎推算的物料數據,相互印證,鐵證如山!”蘇婉儀肯定道。
陳默點了點頭,將清單收起。這把刀,已經磨得足夠鋒利了。隻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揮出去。
就在這時,王德發拿著這個月的後宮積分初步覈算結果,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驚訝和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這……這第一個月的積分覈算,初步結果出來了。”王德發將一份表格呈上。
陳默接過,目光掃過。排在前麵的,多是些平日就還算勤謹的妃嬪和主事,積分相差不大。他的目光繼續向下,忽然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劉才人?
他對這個劉才人幾乎冇什麼印象。隻記得是某個地方小官的女兒,性格似乎有些怯懦,入宮後一直默默無聞,屬於那種在妃嬪堆裡毫無存在感的人。
可她的積分,竟然排在了中等偏上的位置?甚至超過了一些平日頗為活躍的貴人、美人?
“這個劉才人,怎麼回事?”陳默指著表格問道。
王德發連忙回道:“回陛下,老奴也覺著意外。覈查過了,這劉才人……得分主要是在‘協理六宮事務’和‘節流建言’兩項上。”
“協理六宮?”陳默挑眉,一個才人,能協理什麼?
“是這麼回事,”王德發解釋道,“陛下您不是讓統一配送宮中用度嘛。這劉才人所居的聽雨軒位置偏僻,以往領取份例要跑大老遠。這統一配送後,她倒是方便了。她見配送來的花草有些蔫敗,便主動向負責宮苑綠化的太監提出,她閒來無事,可以幫忙照料聽雨軒附近幾處無人留意的小花圃。”
王德發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誰知她於此道竟頗有天賦,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經她手一擺弄,竟都活了過來,開得還不錯。負責綠化的太監樂得清閒,便按‘主動承擔額外事務’給她記了一筆分。後來皇後孃娘覈查各宮用度,發現聽雨軒的花草維護費用幾乎是零,細問之下,才知道是劉才人的功勞。這又符合了‘節流建言’(她雖未主動建言,但行為產生了節流效果),皇後孃娘便又給她加了一筆分。”
陳默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是一動。
一個默默無聞的才人,因為新製度,因為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主動承擔”,竟然脫穎而出?
這倒是他推行這KPI之初,未曾預料到的效果。
“去看看。”陳默放下表格,起身道。
王德發一愣,連忙前麵引路。
聽雨軒果然偏僻,陳默走了好一陣纔到。院子不大,但打掃得乾乾淨淨。時值初春,牆角幾株晚梅開得正好,廊下還擺著幾盆精心修剪過的蘭草,綠意盎然,與這僻靜宮苑的蕭索氛圍頗有些不搭,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絲生機。
劉才人正挽著袖子,在一個小陶盆裡小心翼翼地移植一株幼苗。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身形纖細,麵容隻能算清秀,穿著一身半舊的淺碧色宮裝,臉上沾了點泥汙,神情卻異常專注。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皇帝和王德發,嚇得手一抖,差點把花苗摔了,慌忙跪倒在地,聲音細若蚊蚋:“臣……臣妾參見陛下!不知陛下駕到,未曾遠迎,臣妾萬死!”
陳默看著她那副驚慌失措、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樣子,擺了擺手:“起來吧。朕隨便走走。”
他走到那幾盆蘭草前,仔細看了看,確實侍弄得極好,葉片肥厚油綠,透著勃勃生機。“這些,都是你打理的?”
劉才人低著頭,聲音依舊很小:“是……是臣妾閒著無事,胡亂弄的……”
“胡亂弄的,能弄得這麼好?”陳默語氣平淡。
劉才人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了,不敢接話。
陳默不再問她,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到牆角堆著一些自己發酵的花肥,工具也擺放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她是真的用心在做這件事。
“做得不錯。”陳默留下四個字,冇再多說,轉身離開了聽雨軒。
劉才人跪在地上,直到皇帝的腳步聲遠去,纔敢慢慢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難以置信的惶恐,但眼底深處,卻悄悄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皇帝……誇她了?
陳默回到乾清宮,對王德發吩咐道:“按製度,該獎賞的,便獎賞。劉才人那裡,既然花草打理得好,便將她負責的範圍,再擴大兩處宮苑。該給的積分,一分不少地記上。”
“奴才明白。”王德發躬身應道。
訊息很快在後宮傳開。皇帝親自去了聽雨軒,還誇獎了那個默默無聞的劉才人!就因為她會種花!而且,因為積分高,劉才人這個月的份例不但冇減,還多得了幾匹時新的綢緞和一套頭麵首飾!
這下,後宮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對KPI製度抱著牴觸、觀望態度的妃嬪和宮人,心思立刻活絡了起來。原來,不一定非要爭寵,不一定非要背景雄厚,隻要在這新規矩下做出成績,一樣能得到皇帝的注意和實實在在的好處!
一時間,後宮的風氣為之一變。爭風吃醋的明爭暗鬥似乎少了些,更多的人開始琢磨,自己能在哪些方麵“掙積分”。有主動要求協助管理書庫的,有提出改進宮女服飾節省布料的,甚至連一些皇子公主,都被嬤嬤督促著好好讀書習字,因為“學業進步”也能加分!
沈清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複雜難言。皇帝這看似粗暴的“積分製”,竟真的在短時間內,將後宮這盤散沙,強行凝聚出了一種畸形的、卻又切實有效的“活力”。她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時候,非常之法,或許真有奇效。
然而,就在後宮因為這“積分製的首個贏家”而暗流湧動、紛紛效仿之際,前朝的風暴,終於醞釀到了臨界點。
這日朝會,陳默剛剛提起準備選派“江南賑撫勸捐使”南下事宜,話未說完,禦史台的一名官員便手持玉笏,昂然出列,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決絕的悲憤:
“陛下!臣要彈劾!彈劾司禮監提督太監曹德純,結黨營私,貪墨國帑,操縱采買,侵吞民脂民膏!其罪累累,罄竹難書!臣懇請陛下,立即將其下獄論罪,以正朝綱,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位禦史身上,又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禦座之上麵無表情的年輕皇帝,以及站在武將班列後方,臉色驟然陰沉的曹德純。
陳默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隻是,這率先發難的,卻不是他預想中的人。
這局麵,變得有些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