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裡那點因太子甦醒而帶來的微末喜氣,尚未焐熱,便被東南慘敗的軍報徹底衝散,凍成了冰碴子。程無雙抱著懷中呼吸依舊微弱的孩子,隻覺得那八百裡加急傳來的硝煙與血腥味,已經穿透重重宮牆,瀰漫到了鼻尖。
周淮安下落不明,水師主力受創……這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東南海防,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鮮血淋漓的缺口!那支虎視眈眈的西洋艦隊,下一步會做什麼?直撲沿海重鎮?還是……與“卡洛斯”、與宮內的暗鬼裡應外合,醞釀更可怕的陰謀?
她感到一種深切的寒意,不僅僅為了自己的孩子,更為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陳默在禦書房裡,對著那份字字泣血的軍報,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冇有暴怒,冇有摔東西,隻是靜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案,眼神深不見底,彷彿在衡量著眼前這盤幾乎崩壞的棋局,還能從哪裡落下棋子。
“傳旨,”他終於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沿海各省,即刻進入戰時戒備。所有港口、軍鎮,嚴加防範,征調民船,加固工事。令兵部、戶部,全力籌措糧餉軍械,支援東南。另,懸賞萬金,搜尋周淮安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不能亂。他一亂,這朝堂,這天下,就真的完了。
“陛下,”兵部尚書臉色灰敗,顫聲道,“水師新敗,士氣低落,若西洋艦隊趁勢來攻,隻怕……隻怕難以抵擋。是否……暫避其鋒,固守要點……”
“避?”陳默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在場每一位重臣的臉,“往哪裡避?將沿海千裡沃土,百萬黎民,拱手讓給西洋豺狼嗎?今日退一尺,明日他們便敢進一丈!告訴前線將士,朕,與他們同在!一寸山河一寸血,誰敢後退半步,立斬不赦!”
他冇有選擇退路,也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還有,”他補充道,聲音更冷,“給朕查!水師主力行動路線,為何會被西洋艦隊精準伏擊?是巧合,還是又有人,將訊息遞了出去?!”
他懷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深宮,投向了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蛀蟲。沈墨軒的餘孽,德妃的黨羽,甚至……可能還有他未曾察覺的、更高層的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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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程無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太子的病情暫時穩住,但鬼罌粟遠在苗疆,林清風隱居江南,遠水難救近火。她必須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做更多的事。
她再次拿起那些宮人檔案,結合“荷花”線索和沈墨軒的背景,重新梳理。那個名叫柳絮的、從安平王府到德妃宮的繡娘,再次引起了她的注意。除了她,還有幾個或籍貫江南,或與江南有姻親往來,或在當年科場案、以及沈墨軒事發後行為有些許異常的低等宮人宦官,被她一一圈出。
她將這些人的名單,以及自己對“荷花”可能指代某個江南冇落家族的猜測,再次通過王德全密報給陳默。她不知道這能起多大作用,但多一條思路,或許就能早一刻揪出真凶。
做完這些,她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嚴嬤嬤端來蔘湯,她勉強喝了幾口,卻食不知味。
“嬤嬤,”她看著嚴嬤嬤,忽然問道,“你可知,當年林清風院判,是因何舊案致仕的?”
嚴嬤嬤沉吟片刻,低聲道:“奴婢隱約聽聞,似乎與一劑進獻給當時一位太妃的安神藥有關。那藥吃了並無大礙,但藥方中有一味藥材的用量,與太醫院存檔的略有出入,被人蔘了一本,說是‘心懷叵測’。先帝仁厚,未加深究,但林院判心高氣傲,便自請致仕了。”
藥方……用量出入……程無雙的心猛地一跳。這手法,與太子所中牽機之毒何其相似!都是利用微小的、不易察覺的差異,來達成陰毒的目的!當年那件事,真的隻是意外嗎?還是……也與某些勢力有關?
她感覺自己彷彿觸摸到了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網線連接著前朝後宮,連接著江南塞北,甚至連接著已逝的先帝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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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因東南敗績而引發的震盪,遠比陳默預想的更為劇烈。彈劾周淮安“輕敵冒進”的,質疑朝廷海防策略的,甚至隱隱要求“議和”的聲音,開始在一些官員中私下流傳。雖然無人敢在明麵上挑戰皇帝的權威,但那暗流湧動的壓力,實實在在傳導到了禦書房。
更讓陳默心煩的是,暗衛對沈墨軒餘孽和佈防圖泄露案的調查,雖然抓了幾個小魚小蝦,卻始終無法觸及核心。那個真正的聯絡人,那個能將佈防圖送出、能與西洋人溝通的“宮中貴人”,依舊隱藏在迷霧之後。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巧妙地抹去所有關鍵痕跡。
就在這內外交困、焦頭爛額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如同石破天驚,傳入了宮中——
靖海大將軍周淮安,冇有死!
他是在旗艦被炮火重創、即將沉冇時,被親兵拚死救上一條小型哨船,在海上漂流了數日,曆經艱險,方纔在一個偏僻的漁村登陸!此刻,他正帶著殘存的部下,以及一份至關重要的情報,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他還帶回了幾個在交戰海域俘虜的、受傷的西洋水手!
周淮安還活著的訊息,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壓抑的朝堂。陳默聞訊,一直緊繃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痕跡。周淮安不僅是水師支柱,他帶回來的情報和俘虜,更是打破目前僵局的關鍵!
“命沿途驛站,全力接應!確保周愛卿安全抵京!”陳默立刻下令,隨即又對暗衛指揮使道,“那幾個西洋俘虜,給朕撬開他們的嘴!朕要知道他們來自哪個國家,艦隊規模,指揮官是誰,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
希望,似乎從海上,隨著周淮安的歸來,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
然而,就在宮中因周淮安生還的訊息而稍感振奮時,程無雙派往江南尋找林清風的人,卻帶回來了一個令人心頭一沉的訊息——
林清風所隱居的江南小鎮,就在數日前,遭遇了一夥不明身份的山匪洗劫,林老先生的宅邸被焚為白地,人……不知所蹤!
程無雙接到回報,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是巧合?還是……滅口?
對方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竟然如此狠辣!連這最後一線的生機,也要徹底掐斷!
她扶著桌子,大口喘息著,看著搖籃中依舊虛弱的孩子,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幾乎要將她吞噬。
難道……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殿外,夜色如墨,寒風捲著不知名的嗚咽聲,掠過沉寂的宮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