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風下落不明的訊息,像最後一抔土,險些將程無雙徹底掩埋。她靠在冰涼的柱子上,眼前是搖籃裡孩子青白的小臉,耳中是窗外呼嘯的、彷彿帶著嘲弄意味的寒風。那根名為“鬼罌粟”的救命稻草,似乎在她指尖剛剛觸及時,便化為了齏粉。
嚴嬤嬤和趙嬤嬤擔憂地扶住她幾乎脫力的身子。王德全跪在一旁,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殿內死寂,隻有孩子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證明著生命仍在艱難地延續。
不知過了多久,程無雙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絕望而空洞的眸子,此刻卻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冷焰。對方越是趕儘殺絕,越是證明這“鬼罌粟”確有其效,證明他們害怕太子被救活!
她不能放棄!隻要孩子還有一口氣在,她就絕不能放棄!
“王德全,”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江南那邊,搜尋林清風的人,不要撤回來。告訴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把那個鎮子,把那片地方翻過來,也要找到線索!還有,查!那夥所謂的‘山匪’,是什麼來路!是誰指使的!”
她不相信巧合。林清風隱居多年,早不過問世事,為何偏偏在她派人去尋找的時候遭遇不測?這分明是有人不想讓太子活下去!
“奴才遵旨!”王德全連忙應下,匆匆退出去傳令。
程無雙轉向嚴嬤嬤:“嬤嬤,除了林清風,你可還知道,這世上還有誰,可能懂得鬼罌粟的用法?哪怕隻是一絲線索也好!”
嚴嬤嬤蹙眉深思,緩緩道:“娘娘,鬼罌粟太過偏門,懂得其用法的人鳳毛麟角。林院判是奴婢所知最有可能的一人。不過……奴婢曾聽聞,苗疆各部族之間,有時會通過一些隱秘的渠道進行藥材交易,或許……京城裡那些專做西南生意的藥商,會知道些門路?隻是這些人魚龍混雜,真假難辨,且未必肯說實話……”
京城藥商?程無雙眼中光芒微閃。這是一條更加渺茫、更加危險的路,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把京城裡所有做大宗西南藥材生意的商號,都給本宮列出來。”她命令道,“還有,想辦法查清楚,最近可有哪家商號,突然大量采購過,或者試圖采購過苗疆特有的、尤其是帶毒的藥材。”
她懷疑,對方既然能對林清風下手,未必不會提前蒐羅或控製鬼罌粟的來源,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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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氣氛因周淮安的倖存而稍緩,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凝重。
陳默看著風塵仆仆、身上還帶著傷疤和硝煙氣味的周淮安,親自上前扶起了欲要行禮的他:“愛卿辛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周淮安虎目含淚,聲音哽咽:“陛下!臣無能,致使水師損兵折將,有負聖恩!”
“勝敗乃兵家常事,非卿之過。”陳默擺手,目光銳利起來,“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敵情。愛卿帶回來的情報和俘虜,至關重要。”
周淮安立刻稟報:“陛下,那支西洋艦隊,來自一個名為‘佛朗機’的國度(注:明代對葡萄牙\/西班牙的稱呼),其艦船高大堅固,火炮射程遠、威力猛,遠勝我方。其指揮官名叫‘阿爾瓦羅’,極為傲慢狡詐。他們與‘卡洛斯’勾結,目的絕非劫掠那麼簡單!臣在交戰中發現,他們對我沿海地形、水文,乃至一些軍鎮佈防,似乎……異常熟悉!”
佈防圖泄露的後果,已然顯現!
“那幾個俘虜呢?”陳默問。
暗衛指揮使回稟:“正在嚴加審訊,但這些人嘴很硬,且語言不通,需要時間。”
陳默沉吟片刻,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去找幾個常與西洋人打交道的通譯,許以重利,讓他們去套話。另外,告訴那幾個俘虜,若肯合作,朕可饒他們不死,甚至賜予金銀,放他們回國。若冥頑不靈……朕的詔獄,有的是讓他們開口的法子!”
軟硬兼施,他必須儘快拿到確鑿情報。
“陛下,”周淮安又道,“臣在撤回時,發現‘佛朗機’艦隊並未趁勝追擊,反而在黑水洋一帶徘徊,似乎在……等待什麼。臣懷疑,他們可能在等後續的補給,或者……等宮內的信號。”
等宮內的信號!陳默眼神一寒。那個隱藏的“宮中貴人”,尚未揪出,就像一顆毒瘤,隨時可能化膿,導致全身潰爛。
他必須加快宮內的清查速度!
“愛卿先下去好生休養,治傷。”陳默對周淮安溫言道,“東南防務,朕還需倚重於你。”
送走周淮安,陳默立刻召來了暗衛指揮使和王德全。
“沈墨軒餘孽和佈防圖泄露案,查得如何了?那個‘荷花缸底’的線索,可有進展?”他的聲音帶著不耐。
王德全連忙道:“回陛下,根據皇後孃娘提供的名單和‘荷花’線索,暗衛正在逐一排查。那個繡娘柳絮,以及幾個籍貫江南的宮人,已納入重點監控。隻是……尚未發現他們與外界,或與西洋人有直接聯絡的證據。”
“冇有證據?”陳默冷笑,“那就給朕盯死了!他們總會露出馬腳!還有,那個林清風在江南遇襲,給朕一併查!朕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麼長!”
他感覺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但網中的大魚,卻依舊狡猾地隱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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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裡,程無雙對著嚴嬤嬤列出的一份京城藥商名單,眉頭緊鎖。名單上有七八家商號,規模大小不一,背景也各不相同。哪一家才最有可能有鬼罌粟的線索?
她思索良久,忽然問道:“嚴嬤嬤,這些商號裡,可有哪一家,與江南的生意往來特彆密切?或者……其東家,是江南人士?”
她始終冇有忘記“江南”這個關鍵點。沈墨軒的根基在江南,那個以荷花為記的冇落家族在江南,林清風隱居在江南……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魚米之鄉。
嚴嬤嬤仔細看了看名單,指向其中一個:“回娘娘,這家‘濟世堂’,是京城最大的藥材商號之一,其老號便在江南蘇州,據說與江南許多藥農、甚至一些士紳家族都有往來。東家姓蘇,也是蘇州人。”
濟世堂……蘇姓東家……江南……
程無雙的心跳悄然加速。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家“濟世堂”,或許就是突破口。
“想辦法,”她低聲對嚴嬤嬤吩咐,“找人去‘濟世堂’探探風聲,不要暴露身份,隻問他們,能否弄到苗疆特有的、稀罕的解毒藥材,尤其是……名字帶‘罌粟’二字的。注意觀察他們的反應。”
這是一步險棋,可能打草驚蛇,但也可能,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
嚴嬤嬤領命,悄然去安排。
程無雙疲憊地閉上眼,手輕輕搭在搖籃邊緣,感受著孩子那微弱得令人心碎的呼吸。
夜還很長,路也很黑。
但隻要還有一絲星火未滅,她就要走下去。
就在這時,趙嬤嬤從殿外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食盒,低聲道:“娘娘,方纔有個麵生的小太監,說是奉了禦膳房之命,給娘娘送些新做的點心。奴婢檢查過了,點心無毒,隻是……食盒的夾層裡,發現了這個。”
趙嬤嬤從食盒底層,抽出了一小截乾枯的、帶著異香的草莖。
那草莖的形狀和氣味,與嚴嬤嬤之前描述的“鬼罌粟”的一部分特征,隱隱吻合!
程無雙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