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盤島方向的夜空,被突如其來的火光撕裂。那並非尋常的漁火或燈塔,而是爆燃的烈焰,夾雜著隱約傳來的、沉悶如雷的轟鳴!即便遠在京城深宮,當值夜觀的欽天監官員連滾爬爬地將這“東南異象”急報至乾清宮時,陳默握著奏報的手,指節已然泛白。
成了!程無雙的情報是真的!水師定然在蛇盤島與“海龍王”的人遭遇了!而且,動了手!
幾乎同時,八百裡加急的軍報由渾身浴血的傳令兵送入宮中——東南水師精銳依密令突襲蛇盤島,遭遇激烈抵抗!島上果然建有堅固碼頭、倉庫及防禦工事,確為“海龍王”重要巢穴!激戰中,賊人眼見不敵,竟縱火焚燬主要倉庫,引發連環爆炸,部分賊首趁亂乘快船遁入外海!水師正在清剿殘敵,搜查證據!
軍報最後提到,在清理火場時,於一處尚未完全燒燬的密室中,發現了部分未來得及運走的貨物箱,裡麵赫然是——製作精良的弓弩和鎧甲組件!與烏維在北漠所獲,如出一轍!
鐵證如山!
“海龍王”巢穴被端,軍械走私鏈條暴露!程無雙的情報,準確得令人心驚!
陳默猛地站起身,胸腔被一股混雜著勝利喜悅、後怕與更深沉疑慮的情緒充斥。喜悅於重創了“海龍王”,後怕於若再晚一步這些軍械流出的後果,而疑慮……則全部指向了那個被困在坤寧宮、卻彷彿能洞察千裡之外的女人!
她到底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真的隻是“推測”和“聽聞”嗎?!
“陛下!”王德發又捧著一份密信倉皇而入,“駱……駱大人那邊醒過來了片刻,掙紮著讓人送來這個……”
是駱冰!陳默立刻接過,展開。字跡歪斜虛弱,顯然是費儘了力氣:
“陛下……臣……臣遇刺前,已查到‘隆昌號’三掌櫃與一神秘海商多次密會……地點……在……在其城郊彆院‘聽濤軒’……似有……重要物證交接……小心……滅口……”
信寫到此,戛然而止,後麵是斑駁的血跡。
聽濤軒!隆昌號三掌櫃!重要物證!
駱冰用命換來的線索!
陳默眼中寒光爆射!再無猶豫!
“來人!傳朕旨意!京營兵馬司、刑部、錦衣衛聯合行動,即刻包圍‘隆昌號’總號及所有分號、倉庫!查封所有賬冊、貨物!將其東家、掌櫃全部鎖拿下獄!重點搜查城郊‘聽濤軒’!給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物證!”
“再傳令東南水師及沿海各州府!全麵封鎖海域,追捕‘海龍王’餘孽!凡有抵抗,格殺勿論!”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利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斬向那盤踞已久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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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配殿。
程無雙也聽到了那隱約的轟鳴,看到了東南天際那異樣的紅光。她站在窗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動手了!陛下果然采納了她的情報,對蛇盤島動手了!
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隆昌號”了!
她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釋然和更深的警惕。蛇盤島被剿,“隆昌號”暴露,意味著“海龍王”的陸上依托被重創,但也意味著對方被逼到了牆角,反撲必將更加瘋狂和不擇手段。
陛下……會如何對待她?是論功行賞,解除禁錮?還是……因為這份過於精準的情報,對她和程家產生更深的忌憚,甚至……鳥儘弓藏?
她撫摸著懷中那道冰冷的密詔。最後的底牌,似乎離動用又近了一步,也……更遠了一步。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以及甲冑摩擦的鏗鏘之音!不是日常的看守輪換!
程無雙心中一凜,猛地轉身。
殿門被轟然推開,強烈的天光湧入,刺得她眯起了眼。逆光中,隻見陛下陳默一身戎裝,未戴冕旒,隻束金冠,在一群精銳禁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他臉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久違的、屬於戰場殺伐的凜冽氣息!
他竟親自來了?!而且是以這般陣仗?!
程無雙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心臟狂跳。
陳默揮手,屏退了左右禁衛。沉重的殿門再次合上,將內外隔絕。
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氣氛瞬間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陳默一步步走向程無雙,目光如同實質,在她臉上寸寸掃過,彷彿要重新認識她一般。
“蛇盤島,果然如你所料。”他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海龍王’巢穴已毀,軍械俱在。‘隆昌號’……此刻想必也已入彀中。”
程無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垂眸道:“此乃陛下聖斷,將士用命之功,臣妾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陳默嗤笑一聲,忽然逼近,幾乎與她鼻尖相抵,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麵頰,“程無雙,你告訴朕,你是如何‘推測’出蛇盤島這個具體地點的?又是如何‘聽聞’到‘隆昌號’船隊的異常航線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質問和……一絲被矇蔽的憤怒:“彆再跟朕說什麼軼事、推算!朕要聽實話!”
巨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程無雙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因為激動而傳來的震動。她臉色發白,嘴唇微顫,腦中飛速運轉著如何應對。
說實話?暴露程家最後的暗樁?那無異於將程家最後的寶障拱手交出,也將自己徹底置於無法掌控的境地!
不說?陛下顯然已不再相信她那套說辭,今日若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恐怕……
就在她心念電轉、幾乎要被那迫人的氣勢壓垮之際,殿外突然傳來王德發驚慌失措的尖叫和激烈的打鬥聲!
“有刺客!護駕!護駕——!”
緊接著,殿門被猛地撞開,一名渾身是血、穿著禁衛服飾卻麵目陌生的漢子,如同瘋虎般撲了進來,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刺陳默後心!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程無雙幾乎來不及思考!
“陛下小心!”
幾乎是本能反應,她猛地將身前的陳默向旁邊一推,同時側身,用自己的左肩迎向了那柄毒刃!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劇痛瞬間席捲了程無雙的全身,她悶哼一聲,踉蹌著倒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那刺客一擊不中,還想再刺,卻被及時衝進來的真正禁衛亂刀砍倒在地,瞬間斃命。
混亂中,程無雙隻覺得天旋地轉,肩頭的傷口傳來麻痹之感,視線開始模糊。她最後看到的,是陳默那震驚、慌亂、以及……難以置信的眼神。
他接住了她下滑的身體,手臂收緊,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顫抖:“無雙?!程無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口發黑的鮮血,意識迅速沉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這刺客……是誰派的?“海龍王”的報複?還是……其他不想讓她開口的人?
……
不知過了多久,程無雙在一片濃鬱的藥味和細微的啜泣聲中悠悠轉醒。肩頭的劇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她發現自己躺在坤寧宮正殿的鳳榻之上,周圍圍著數名禦醫和臉色蒼白的宮女。而陳默,就坐在榻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眼底佈滿血絲,下頜繃緊,那眼神複雜得讓她看不懂。
見她醒來,他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霾籠罩。
“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毒……已經控製住了。但你失血過多,需靜養。”
程無雙看著他,冇有說話。殿內的刺客屍體已被清理,但那股血腥氣和殺機彷彿仍未散去。
“那刺客……”她虛弱地問。
陳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是‘隆昌號’東家暗中蓄養的死士。他們……想殺朕,也想……滅你的口。”
隆昌號?滅口?
程無雙心中一寒。是因為她提供了關鍵情報,導致他們暴露嗎?
“駱冰查到的物證,已經在‘聽濤軒’找到了。”陳默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是‘隆昌號’與‘海龍王’多年往來、包括軍械交易的秘密賬冊,以及……幾封與朝中某位位高權重的宗室親王往來的密信。”
宗室親王?!
程無雙瞳孔驟縮!
“是誰?”她聲音乾澀地問。
陳默看著她,目光深邃,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安——平——王——,陳——玠。”
安平王陳玠!陛下的皇叔!一位素來以閒雲野鶴、不通政事著稱的皇室長輩!竟然……竟然是“海龍王”和“隆昌號”在朝中最大的保護傘?!
這個訊息太過震撼,以至於程無雙一時都忘了肩頭的疼痛。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依舊有些混亂的宮苑,背影透著一股肅殺與孤寂。
“朕已下令,圈禁安平王府,徹查其黨羽。”他的聲音帶著帝王的冷酷,“‘隆昌號’上下,皆以叛國罪論處,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程無雙蒼白的臉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探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
“現在,”他緩緩走回榻邊,俯視著她,“告訴朕,程無雙。你為朕擋下這一刀,是為了救駕?還是為了……讓朕欠你一條命,從而保住你,和你程家的秘密?”
他的問題,如同最後一道驚雷,炸響在程無雙的耳邊。
她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那裡麵翻湧的懷疑、感激、以及帝王固有的多疑……
她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是繼續用謊言周旋,賭那渺茫的生機?還是……亮出底牌,進行一場豪賭?
她深吸一口氣,牽扯到肩頭的傷口,痛得她冷汗涔涔,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和堅定。
她緩緩地、用儘全身力氣,抬起未受傷的右手,伸向自己貼身的衣襟之內。
陳默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驟然銳利起來。
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懸念,被推向了頂點。程無雙即將逃出的,會是求饒的辯解?還是……那足以顛覆一切的,先帝密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