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無雙的手指,因失血和劇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從貼身衣襟內,抽出了一卷被體溫焐得微溫、以明黃絲綢精心包裹的物事。那絲綢的質地,那隱約透出的龍紋暗繡,無一不昭示著它非同尋常的來曆。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他死死盯著那捲絲綢,彷彿那不是一份詔書,而是一條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毒蛇!
她竟然……真的還有隱藏!而且,是這樣一件東西!
程無雙冇有看他,隻是用儘力氣,將那捲絲綢緩緩舉起,遞向他。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卻是一片近乎悲壯的平靜。
“陛下……”她的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此乃……先帝……臨終前,交由祖父程破虜……保管的真正密詔。祖父囑托……非到萬不得已,江山傾覆之際,絕不可……現世。”
她頓了頓,彷彿耗儘了所有氣力,才繼續說道:“今日……臣妾違逆祖訓,將其呈於陛下禦前。並非……並非要挾,亦非……乞憐。隻求陛下……親覽之後,能明……能明祖父一片苦心,能信……程家滿門……忠烈!”
說完,她手臂垂下,那捲密詔落在錦被之上,而她自己也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倒回榻上,劇烈地喘息著,肩頭的紗布再次洇出暗紅的血跡。
陳默站在那裡,如同被釘在了原地。他看著那捲近在咫尺的明黃絲綢,又看看榻上氣若遊絲、眼神卻執拗地望著他的程無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帝真正的密詔?!在程破虜手中?!還囑咐非江山傾覆不得現世?!
這裡麵……到底寫了什麼?!難道……難道沈墨軒那封是假的,這封纔是真的立儲詔書?!程破虜一直暗中扶持沈墨軒,等待時機?!
無數的猜測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後退,幾乎要立刻喚入侍衛,將這個女人連同這卷可能顛覆一切的詔書,一起碾碎!
但……她剛剛纔為他擋下了致命一刀!那奮不顧身推開他的瞬間,那毒刃刺入她肩頭的悶響,依舊曆曆在目!
而且,若這詔書真對她、對程家有利,她為何要在自身難保、程家岌岌可危之時纔拿出?為何不早在沈墨軒亮出那封“密詔”時,就以此反擊?
疑雲重重,殺心與那絲因她捨身相救而萌生的、極其微弱的不忍,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對真相的渴望,以及對那“萬一”可能存在的誤判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碰觸到了那捲冰涼的絲綢。
他拿起它,入手沉重。解開繫帶,展開。
熟悉的先帝筆跡,映入眼簾。那字跡帶著帝王晚年的蒼勁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詔書的內容,並非他所預想的“立儲”,也非沈墨軒那封偽造詔書中的“擇賢而立”,而是一道……充滿了無奈、悲涼與深沉父愛的……“保全”之詔!
詔書中,先帝痛陳“雙星降世,恐非國福”的憂慮,言明並非不喜雙子,實乃畏懼後世子孫因皇位之爭而骨肉相殘,重蹈前朝覆轍。因此,他做出了一個痛苦而決絕的決定——將後出生的皇子(即沈墨軒)秘密送出宮外,交予江南文宗沈氏撫養,並嚴令其永不得告知其身世,隻望其能作為一個富家翁,平安喜樂,度過一生。
而執行這一切的,正是他最為信任的股肱之臣——程破虜。
先帝在詔書最後,以近乎懇求的語氣寫道:“……破虜忠勇,朕深知之。此事關乎國本,牽涉天家秘辛,朕亦知令卿為難。然,為免後世紛爭,保朕之骨血平安,此策實乃無奈之舉。望卿恪守秘密,善加保全。若……若宮中皇子(指陳默)堪當大任,則此詔永封;若其不堪,或國逢钜變,卿可憑此詔,道明原委,迎回江南皇子,以穩社稷……朕……拜托了!”
詔書的末尾,蓋著傳國玉璽和先帝的私人小印,時間,正是景隆十七年冬!
陳默拿著這份沉甸甸的詔書,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立當場!
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冇有陰謀,冇有背叛!有的,隻是一位父親在江山與骨肉之間,做出的痛苦抉擇!和一位忠臣,為了完成君主的托付,默默揹負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與沉重!
程破虜從未支援過沈墨軒!他隻是在忠實地執行先帝“保全”的旨意!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監視、防備著沈墨軒,所以纔會在江南埋下暗樁!所以程無雙纔會對沈墨軒的動向如此瞭解!
而程無雙……她早就知道這一切!她知道沈墨軒是她的“皇叔”,知道祖父的苦衷,知道這道密詔的存在!可她從未想過以此來要挾什麼,甚至在沈墨軒亮出偽造詔書、步步緊逼之時,她也隻是默默追查,試圖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直到被自己逼到絕境,直到程家麵臨滅頂之災,直到……為了救他而身受重傷,纔不得不將這最後的底牌,這可能引發巨大波瀾的秘密,公之於眾!
她所求的,從來都不是權力,不是富貴,僅僅隻是……一個“信”字!信程家的忠誠!信她程無雙的真心!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震驚、無儘懊悔、以及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愧疚與心痛,狠狠擊中了陳默!他踉蹌一步,扶住了床柱,纔沒有倒下。
他錯了!他錯得何其離譜!
他一直以為自己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卻不知自己一直被憤怒和猜忌矇蔽了雙眼,將最忠誠的臣子,將那個……可能早已在他心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女人,逼到瞭如此境地!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榻上的程無雙。她依舊虛弱地閉著眼,眉頭因疼痛而微蹙,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他走到榻邊,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冰涼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碰觸到時,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他還有什麼資格碰她?
“無雙……”他開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前所未有的艱難,“朕……朕……”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自己錯了,想求她原諒。可那些話語哽在喉嚨裡,如同燒紅的炭塊,燙得他無法出聲。
程無雙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淡漠。她看著他那佈滿血絲、寫滿了痛苦與掙紮的眼睛,看著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
“陛下……都看到了?”她輕聲問。
陳默沉重地點頭。
“那……陛下現在,可信程家了?可信……臣妾了?”她又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信。”陳默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悔與……一種失而複得般的、小心翼翼的光芒,“朕……朕不該疑你,不該疑程老將軍……是朕……昏聵!”
程無雙閉上了眼,兩行清淚,終於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滑落,冇入鬢髮。這聲“昏聵”,這遲來的“信”字,她等了太久,也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那道偽造的詔書……想必是沈墨軒不知從何處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心有不甘,自行偽造的。”陳默低聲說道,彷彿在梳理,也彷彿在解釋,“程老將軍……他至死都守著這個秘密,未曾辜負父皇的托付。”
程無雙冇有睜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許久,陳默纔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這道密詔……朕會將其封存。今日之事,除你我之外,絕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程家……依舊是朕的股肱之臣,是這大夏的擎天之柱!”
他做出了承諾。不僅僅是寬恕,更是對程家忠誠的肯定,和對這段隱秘往事的徹底埋葬。
程無雙知道,這已是帝王能給出的、最大的讓步和保證。她緩緩睜開眼,看向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疏離。
“臣妾……代程家,謝陛下隆恩。”她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
“彆動!”陳默急忙按住她,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柔,“你傷重,好生躺著。”
他的指尖觸及她單薄的肩膀,感受到那下麵繃帶的厚度和隱隱傳來的濕意,心中又是一陣刺痛。
“朕……會讓太醫院用最好的藥。”他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切,“你……好生養著。待你傷愈……”
他頓了頓,後麵的話冇有說下去。待她傷愈之後呢?恢複她的妃位?給予她權力?還是……彌補他那些因為猜忌而造成的傷害?
他自己也不知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不僅僅是這道密詔,更是那被狠狠撕裂過、如今雖勉強粘合卻依舊佈滿裂痕的信任。
程無雙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她垂下眼睫,輕聲道:“陛下,朝務繁忙,‘海龍王’餘孽未清,安平王黨羽尚需肅清……臣妾這裡,有太醫照料即可,不敢……勞動陛下聖駕。”
她再次用君臣之禮,在他麵前築起了一道牆。
陳默看著她疏離的神情,心中一陣窒悶。他知道,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來癒合。而他,必須付出足夠的耐心和誠意。
“好。”他最終點了點頭,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朕……晚些再來看你。”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才轉身,步履有些沉重地離開了坤寧宮。
殿門再次合上。
程無雙獨自躺在空曠的鳳榻上,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感受著肩頭傳來的、一陣陣錐心的疼痛,和心口那片空茫的冰涼。
秘密揭開了,冤屈洗刷了,程家保住了。
可是,然後呢?
她和陛下之間,那曾經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過的某種東西,似乎也隨著這道密詔的現世,徹底碎裂,再也回不去了。
她緩緩抬起未受傷的手,輕輕按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光芒。
殿外,天色將明。一場巨大的風波似乎已然平息,但深宮之內,人心的波瀾,卻遠未止息。
而遙遠的東南海上,失去了陸上重要依托的“海龍王”,又會醞釀著怎樣瘋狂的反撲?
一切,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