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冰遇刺重傷的訊息,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下,激起了洶湧的暗流。朝會之上,無人敢明言,但那股壓抑的、混合著驚懼與猜疑的氣氛,幾乎凝成了實質。幾位素來與漕運利益瓜葛頗深的官員,更是麵如土色,眼神閃爍。
陳默高坐龍椅,將所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他麵色平靜,甚至比往日更顯沉穩,唯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冰冷與疲憊,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冇有就駱冰之事多做糾纏,隻是以“剿匪負傷”為由,下令厚賞撫卹,並指派了錦衣衛另一位同知暫代其職,繼續追查。
然而,退朝之後,回到乾清宮,那強撐的鎮定便瞬間瓦解。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死死釘在東南沿海那片蔚藍之上,胸口因憤怒和後怕而劇烈起伏。對方膽大包天至此,竟敢對朝廷欽差、錦衣衛指揮使下此毒手!這已不是簡單的挑釁,這是宣戰!
“查!給朕查!駱冰遇刺前後,所有接觸過的人,所有異常的動向,一查到底!”他對著空蕩的大殿低吼,聲音沙啞如同困獸,“還有‘隆昌號’!給朕盯死了!朕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猖狂到幾時!”
王德發跪在一旁,瑟瑟發抖,連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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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配殿內,程無雙也得知了駱冰遇刺的詳情。她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指尖冰涼。
對方反應如此激烈,恰恰說明駱冰摸到了他們的痛處,也說明她通過密摺傳遞的指向是正確的。“隆昌號”與“海龍王”的勾結,恐怕已是鐵證如山。如今駱冰倒下,陛下新派的人能否頂住壓力,能否在對方嚴加防範下繼續深入調查,都是未知數。
她不能再等了。被動地引導和等待,已不足以應對這急轉直下的局勢。
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胸口,那道真正的、冰涼的先帝密詔,此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動用它嗎?以此要挾陛下,換取對程家的寬宥,換取她親自出宮調查的權力?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這是她能想到的、打破眼前僵局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但後果呢?一旦亮出這道密詔,就等於徹底撕破了與陛下之間那層勉強維持的、脆弱的麵紗。無論調查結果如何,她與陛下,與這大夏皇室,都將陷入一種無法挽回的、尷尬而危險的境地。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動盪。
值得嗎?為了查明“海龍王”的真相,為了大夏的海防,將自己和程家置於如此萬劫不複的險地?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祖父程破虜臨終前沉重而無奈的眼神,閃過陛下那日叫她“無雙”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閃過北境將士浴血奮戰的場景,也閃過東南海疆可能因軍械走私而燃起的烽火……
忠君?愛國?家族?私情?
各種念頭在她腦中激烈交戰,幾乎要將她撕裂。
最終,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
她緩緩從懷中取出那道密詔,卻冇有展開,而是將其緊緊握在掌心。冰冷的絲綢和玉璽印記硌得她生疼。
不。現在還不到動用它的時候。
這是最後的底牌,是鋌鋌走險的最終手段。在此之前,她還有一步棋可以走——一步同樣危險,但或許能爭取到轉機的棋。
她需要再見陛下一麵。不是以宸妃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掌握著關鍵線索、且願意合作的“知情者”的身份。
她要用她掌握的、關於蛇盤島的確切情報,以及她對“隆昌號”更深入的“分析”,去和陛下做一場交易。一場關於信任、關於權力、關於如何應對眼前危機的交易。
她提筆,再次寫下一封請求覲見的密摺,言辭極其懇切,隻言有關於“海龍王”巢穴及陸上勾結勢力的緊要線索,需當麵陳奏。
這是一場賭博。賭陛下對“海龍王”的忌憚遠超對程家的猜疑,賭她手中籌碼的分量足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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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陳默看著程無雙這封語氣迥異於前次的密摺,眉頭緊鎖。“海龍王巢穴”、“陸上勾結勢力的緊要線索”……這些字眼,像鉤子一樣抓住了他的心。
她到底知道多少?上次的“推測”已然精準,這次所謂的“緊要線索”,又會是什麼?是真的掌握了關鍵情報,還是程家為了擺脫困境而使出的又一招棋?
理智告訴他應該警惕,但“海龍王”帶來的巨大壓力和駱冰遇刺的陰影,讓他無法忽視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宣。”他最終沉聲道,“朕倒要聽聽,她還有什麼‘緊要線索’。”
依舊是禦書房。炭火依舊,氣氛卻比上一次更加微妙。程無雙依舊穿著那身深色常服,未施脂粉,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周身散發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氣息。
她行禮後,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陛下,臣妾近日反覆思量漕幫亂局與‘海龍王’行事,結合一些……過往聽聞的東南海域軼事,大膽推測,那‘海龍王’的重要巢穴,極有可能位於……蛇盤島。”
她清晰地說出了這個名字,目光坦然地看著陳默。
陳默瞳孔微縮!蛇盤島!這是他第一次從程無雙口中聽到如此具體的地點!而且,這個位置……他迅速在腦海中的海圖上定位,正是東南防線的關鍵區域之一!
“依據何在?”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蛇盤島地形複雜,暗礁密佈,易守難攻,且偏離主航道,正合此類巨寇藏身之需。此其一。”程無雙邏輯清晰,侃侃而談,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合理的推論,“其二,臣妾聽聞,近年來附近漁民偶有提及該島方向曾有不明船隊頻繁出入,行蹤詭秘。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據臣妾所知,‘隆昌號’旗下船隊,曾有數次‘偏離航線’的記錄,其最終消失的區域,經推算,正指向蛇盤島周邊海域!若一次是意外,數次……則必有其故!”
她將趙海平偵察到的核心情報,巧妙地包裝成了“聽聞”和“推算”,既點明瞭關鍵,又最大限度地掩蓋了真實來源。
陳默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心虛。但冇有。她的眼神坦蕩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信嗎?他不敢相信。但這番話,與他掌握的零星線索、與駱冰之前的調查方向,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一起!尤其是“隆昌號”船隊異常動向這一點,是他之前未曾掌握的!
“你可知,若你所言不實,便是欺君之罪?”陳默的聲音冰冷。
“臣妾願以性命擔保!”程無雙毫不猶豫,再次跪下,以頭觸地,“陛下,‘海龍王’非同小可,其與‘隆昌號’若真勾結,危害之大,恐遠超沈墨軒!如今駱大人遇刺,調查受阻,若不儘快采取措施,恐釀成大患!臣妾懇請陛下,立刻派水師精銳,秘密探查蛇盤島!同時,對‘隆昌號’采取更嚴厲的監控乃至……控製!”
她冇有為自己求情,冇有為程家辯白,所有的言辭都指向如何應對“海龍王”的威脅。
陳默看著她伏地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戰。她給出的情報太具體,太有針對性,由不得他不重視。但這一切,真的隻是“推測”和“聽聞”嗎?程家在這背後,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
是忠臣蒙冤,急於自證?還是……彆有所圖,想借朝廷之手除掉某個對手?甚至,這本身就是一個針對他或者針對朝廷的更大陰謀的一部分?
巨大的不確定性,如同迷霧般籠罩著他。
然而,“海龍王”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軍械走私的線索是實實在在的。駱冰的重傷是實實在在的。
他,賭不起。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決斷:“朕,準你所奏。”
程無雙心中猛地一鬆,幾乎虛脫。
但陳默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朕會立刻下令水師,秘密探查蛇盤島。至於‘隆昌號’……朕自有考量。”
他冇有答應立刻控製“隆昌號”,顯然還有顧忌。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程無雙,你需記住,朕今日信你,是信你所言關乎社稷安危。若讓朕發現,你有一字虛言,或藉此行他圖……”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儘,但那冰冷的殺意,已不言而喻。
“臣妾……明白。”程無雙低頭應道。
“你回去吧。”陳默揮了揮手,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近日,便在宮中,隨時聽候傳召。”
他冇有解除她的軟禁,甚至冇有給予任何實質性的權力,隻是將她從一個純粹的囚徒,變成了一個有待觀察、有待使用的……“顧問”。
程無雙知道,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她行禮告退,轉身離開禦書房。背對著那扇沉重的殿門,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看水師在蛇盤島能發現什麼,以及陛下對“隆昌號”,到底敢下多大的決心了。
而她也必須加快動作,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確保蛇盤島那邊,能留下足夠的“證據”!
海上的風,似乎更急了。而朝堂的暗湧,也因她這番孤注一擲的進言,變得更加莫測。
所有人都被捲入這越來越洶湧的旋渦之中,無人能夠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