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戰事,如同陷入泥沼的巨獸,在鮮血與冰雪中艱難地喘息。
李毅率領的援軍與鎮北王合兵一處,雖暫時穩住了黑石口等幾個主要關隘的防線,將北漠鐵騎擋在了國門之外,但代價極其慘重。北漠人顯然得到了源源不斷的補給,攻勢雖不再如最初那般狂猛,卻如同附骨之疽,輪番襲擾,消耗著守軍的兵力、意誌以及寶貴的物資。
朝廷新設的“漕運監察司”在周文博的雷厲風行下,迅速接管了幾個關鍵碼頭,對所有北運船隻進行嚴格盤查。這一舉措,果然揪出了幾批企圖矇混過關、運往可疑方向的糧草和生鐵,暫時遏製了沈墨軒明目張膽的資敵行為。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場麵上的較量。沈墨軒掌控著運河命脈多年,其根係早已深植於漕運體係的每一個環節。監察司的設立,如同在一條奔騰的大河中投入幾塊巨石,能激起浪花,卻難改其流向。
真正的危機,潛藏在水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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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湖莊園。
沈墨軒聽著屬下關於監察司設立後,幾條“暗線”被迫中斷的彙報,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淡然。
“我那皇兄,反應倒是不慢。”他輕啜一口清茶,語氣平和,“可惜,治標不治本。”
青衣文士躬身道:“主公,監察司卡得緊,我們之前那條走水路的線,風險大增。北邊……催得又急。”
“水路不通,便走陸路。”沈墨軒放下茶盞,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並未指向通往北境的官道,而是落在了蜿蜒於群山之間的、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古商道上。
“這裡,”他的指尖點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隘口,“‘鬼見愁’,還記得嗎?”
青衣文士瞳孔微縮:“主公,此路早已廢棄多年,山高林密,盜匪橫行,且……需穿過苗疆邊緣,恐生變故。”
“正因為廢棄,才無人注意。”沈墨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盜匪?鐵鷹養的那些人,是時候活動活動筋骨了。至於苗疆……傳信給我們在那邊埋下的釘子,許以重利,讓他們‘保障’這條商道的‘暢通’。”
他轉過身,目光幽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讓監察司去查那些大張旗鼓的船隊吧。我們真正的補給,就從這條‘鬼見愁’,悄無聲息地送過去。數量不必多,但要精——上等的精鐵,療傷的藥草,甚至是……幾張關鍵的邊防輿圖副本。”
青衣文士心中一凜,明白了主公的意圖。這不僅僅是物資輸送,更是情報和精準支援!北漠大軍有了這些,無異於如虎添翼!
“屬下立刻去安排!”
“記住,”沈墨軒叮囑道,“動作要隱秘,分批進行,偽裝成尋常的山貨商隊。就算被零星發現,也隻是‘走私’,牽扯不到我們頭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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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程府。
程無雙的日子平靜得近乎窒息。錦衣衛的看守並未鬆懈,她與外界的聯絡幾乎被完全切斷。那日冒險用信鴿傳出的訊息,如同石沉大海,冇有得到任何迴應。她不知道陛下是否收到了,更不知道陛下會作何想。
北境戰事的零星訊息,如同透過厚重門縫滲入的一絲微光,隻能讓她窺見區域性的慘烈,卻無法把握全域性。這種無力感,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讓她煎熬。
她反覆回想祖父程破虜的過往,試圖從那早已模糊的記憶中,找到一絲能解釋那封“先帝密詔”的線索。祖父一生剛正,忠勇無雙,為何會捲入這等宮廷秘辛?是為了保全皇室血脈?還是受了先帝密令,另有隱情?
她想得頭痛欲裂,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這一日,她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對著那幾株梅樹出神,一名負責送飯的老嬤嬤,在擺放碗筷時,手指似乎無意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程無雙鳳眸猛地一凝!那是程家軍中用來傳遞簡單訊號的暗碼!
“城外……西山……獵戶……有信……”
老嬤嬤放下飯菜,如同尋常一樣,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終冇有看程無雙第二眼。
程無雙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是程家的舊部!他們竟然找到瞭解觸她的方法!
西山獵戶?那是一個聯絡點!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用完飯菜。待到夜深人靜,她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裙,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程府並不算太高的後牆。
看守的錦衣衛主要集中在前門和主要通道,對這深宅後院難免有所疏忽。程無雙憑藉高超的身手和對地形的熟悉,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幾處暗哨,融入京城的夜色之中。
西山腳下,一間看似普通的獵戶小屋還亮著微弱的燈火。程無雙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輕輕叩響了門扉。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目光銳利的臉。那人看到程無雙,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連忙將她讓進屋內。
“小姐!”屋內還有兩人,皆是程家軍中的老卒,此刻見到程無雙,紛紛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快起來!”程無雙扶起他們,心中亦是酸楚,“外麵情況如何?北境戰事到底怎樣?陛下他……”
一名老卒壓低聲音道:“小姐,北境情況不妙!李毅大將軍雖然頂住了北漠主力,但那幫狼崽子分成無數小隊,不斷襲擾我們的糧道!朝廷運上去的物資,十成能到七成就算不錯了!而且……而且我們得到訊息,似乎另有渠道,在給北漠輸送精鐵和藥材!”
程無雙心中一沉,果然如此!沈墨軒還有後手!
“還有,”另一名老卒神色更加凝重,“我們幾個老兄弟,以前在軍中負責勘驗地圖,對各地山川地形極為熟悉。近日我們發現,江南那邊,有幾支偽裝成山貨商隊的隊伍,行蹤詭秘,似乎在嘗試打通一條廢棄多年的古商道——‘鬼見愁’!那條路,理論上可以繞過所有關隘,直通北漠控製的草原邊緣!”
“鬼見愁!”程無雙倒吸一口涼氣!她聽說過這條險峻的古道,因其艱難險阻,早已廢棄不用!沈墨軒竟然想走這條路!
“此事至關重要!必須立刻稟報陛下!”程無雙急道。
老卒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小姐,我們人微言輕,又冇有確鑿證據,如何能取信於陛下?何況……何況如今朝中,因那‘滴血驗親’和先帝密詔之事,對程家……多有猜忌。我們隻怕貿然上報,反而打草驚蛇,甚至被汙衊為構陷那位‘安樂伯’。”
程無雙沉默了。老卒說得冇錯。冇有鐵證,僅憑幾個退役老卒的推測,根本動不了深受陛下“信任”(至少表麵如此)的沈墨軒。反而可能讓陛下認為程家是在藉機報複,攪亂朝局。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沈墨軒通過這條密道,源源不斷地資助北漠嗎?
她緊咬下唇,腦中飛快思索。忽然,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們……能否想辦法,確認那支商隊的動向?最好能拿到他們運送貨物的實證!”
老卒麵麵相覷:“小姐,這……太危險了!‘鬼見愁’地勢險要,且有沈墨軒的私兵護衛,我們這幾個老骨頭,恐怕……”
“不需要你們正麵衝突。”程無雙沉聲道,“隻需遠遠盯著,確認他們的路線和大致貨物。若能找到他們遺落的物品,或者……繪製出他們的行進路線圖,便是大功一件!”
她看著幾位老部下,語氣帶著懇求與不容置疑:“此事關乎北境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關乎大夏國運!程家如今處境艱難,唯有立下此功,或可……戴罪立功,挽回聖心!”
幾位老卒看著程無雙那堅毅而帶著一絲悲壯的眼神,胸中血氣上湧,齊聲道:“但憑小姐吩咐!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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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深夜。
一份由程無雙親手繪製、標註著“鬼見愁”古商道及可疑商隊行進路線的簡易輿圖,連同幾位老卒冒死蒐集到的、幾塊明顯是軍械作坊流出的精鐵碎片,被密封在一個小竹筒裡,再次通過那隻神出鬼冇的信鴿,朝著皇宮的方向飛去。
這一次,程無雙在附帶的紙條上,隻寫了寥寥數字:
“密道‘鬼見愁’,鐵證在此。乞陛下速斷。”
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份冒著極大風險才得來的情報上。
然而,她並不知道,幾乎就在信鴿飛起的同時,一隻羽毛帶著同樣暗記的信鴿,也從西湖莊園悄然升起,飛往了北方。
那隻信鴿腿上綁著的密信,隻有一句話:
“暗線已露,暫停‘鬼見愁’,啟用‘乙字’預案。”
沈墨軒的網,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還要綿密,還要深沉。
乾清宮內,陳默同時收到了來自程無雙的密報和駱冰關於江南異動(部分商隊突然改變路線)的奏報。
他看著那張簡陋卻清晰的輿圖,以及那幾塊冰冷的精鐵碎片,眼神冰冷如刀。
“鬼見愁……乙字預案……”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傳令給駱冰,”他抬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殺伐決斷,“讓他的人,給朕盯死‘鬼見愁’出口!但凡有可疑人等出來……殺無赦!”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更冷,“讓李毅,給朕在正麵戰場,狠狠打!打到北漠人,不得不緊緊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他要逼沈墨軒,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而此刻,北漠王庭的大帳內,那位雄才大略的可汗,正看著手中由信鴿送來的密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帶著貪婪的笑容。
“傳令下去,讓兒郎們再加把勁!我們的‘朋友’,又給我們找到了一條新的‘補給線’!”
戰爭的陰雲,因一條廢棄的古道,再次變得撲朔迷離。而隱藏在幕後的那隻手,似乎正準備落下更狠的棋子。
懸念,如同“鬼見愁”隘口瀰漫的濃霧,愈發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