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和血腥氣,嗚嚥著掠過黑石口殘破的城頭。關隘之下,北漠人的營帳如同密密麻麻的毒蘑菇,蔓延到視線的儘頭。攻城錘撞擊城門的悶響,箭矢破空的尖嘯,垂死者的哀嚎,以及守軍聲嘶力竭的怒吼,交織成一曲慘烈的死亡樂章。
守將王賁,一個滿臉虯髯、渾身浴血的漢子,拄著捲刃的戰刀,靠在垛口後劇烈地喘息。他左肩插著一支狼牙箭,深可見骨,卻無暇處理。城頭上,能站著的守軍已經不足千人,個個帶傷,甲冑破碎,眼神卻如同瀕死的狼,死死盯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北漠士兵。
“將軍!西側城牆又被鑿開一個口子!弟兄們快頂不住了!”一個渾身是血的校尉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王賁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頂不住也得頂!李毅大將軍的援軍就在路上!給老子把檑木滾石全砸下去!火油!還有火油嗎?!”
“冇了!將軍!火油昨天就用完了!”
王賁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被瘋狂取代:“那就用石頭砸!用刀砍!用牙咬!絕不能讓一個北漠狗崽子爬上城頭!想想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想想京城裡的陛下!”
他掙紮著站起身,舉起捲刃的戰刀,用儘全身力氣咆哮:“大夏兒郎!死戰——!”
“死戰——!”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血勇,如同撲火的飛蛾,迎向那彷彿無窮無儘的敵人。
然而,實力的差距太過懸殊。北漠人顯然得到了準確的情報,對黑石口的防禦弱點瞭如指掌,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城門在連續的重擊下,已經出現了裂痕,門後的頂門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關隘後方,突然傳來了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如同海嘯般的喊殺聲!
一麵殘破的“李”字帥旗,出現在地平線上,如同利劍,撕開了沉沉的暮色!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城頭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呼喊!
王賁精神大振,幾乎要虛脫倒地,他死死抓住垛口,看著那支如同洪流般衝向敵陣的騎兵,熱淚盈眶:“來了……終於來了……”
李毅一馬當先,手中長槊如同毒龍出洞,瞬間將一名北漠百夫長挑飛!他帶來的雖是輕裝疾行的先鋒騎兵,人數不過萬餘,但勝在出其不意,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捅入了北漠大軍攻城部隊的側翼!
北漠人顯然冇料到援軍來得如此之快,陣腳頓時大亂!攻城部隊被迫轉身迎戰,城頭的壓力驟減。
“開城門!隨我殺出去!接應李將軍!”王賁嘶啞著下令,帶著還能動彈的數百守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即將破碎的城門中湧出,與援軍裡應外合!
一時間,黑石口下,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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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程府(實為軟禁之所)。
程無雙站在庭院中,仰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她雖被變相軟禁在此,不得外出,也不得接觸外人,但憑藉程家在軍中的老關係,還是能零星收到一些北境的訊息。
黑石口危在旦夕,李毅將軍馳援……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她腦海中拚湊出北境慘烈的戰況。她彷彿能聽到那震天的喊殺,聞到那濃鬱的血腥。
她的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腰間,那裡原本應該佩著她的短刀。如今刀已不在,空餘一腔無處發泄的焦灼與無力。
祖父程破虜的身影,那封先帝密詔,陛下冰冷迴避的態度……這一切都像巨石壓在她心頭。她知道,程家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而此刻,北境的將士正在浴血奮戰,她這個曾經縱橫沙場的將軍,卻隻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如同籠中鳥!
“小姐……”一名老仆,也是程家的老人,悄悄來到她身後,低聲道,“外麵……有訊息遞進來。”
程無雙猛地轉身:“什麼訊息?”
老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是關於……江南那位‘安樂伯’的。”
程無雙眼神一凝:“說!”
“我們留在江南的眼線冒死傳信,沈墨軒在接旨受封後,其麾下商行雖然降低了運價,但運往北方的糧草軍械,數量……遠不及他對外宣稱的那麼多!而且,押運的隊伍路線詭異,時常偏離主航道,似乎……似乎在刻意拖延,或者……另有所圖!”
程無雙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沈墨軒絕不可能真心支援朝廷!他所謂的“降價支援”,不過是麻痹陛下的煙霧!他是在暗中掐斷北境的補給線!甚至在為北漠輸送物資?!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必須立刻告訴陛下!
她快步走向院門,卻被兩名麵無表情的錦衣衛攔住。
“娘娘,請回。”
程無雙看著他們,知道硬闖無用。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陛下既然下令軟禁她,必然是對程家,對她,已存了極大的疑慮。此刻貿然去報信,非但可能見不到陛下,這訊息的來源(動用程家舊部),反而可能坐實程家“勾結外敵”的嫌疑!
她退回院內,心中念頭飛轉。不能通過正常渠道,那就……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牆角落,那幾株看似尋常的梅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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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陳默麵前擺著兩份幾乎同時送到的急報。
一份來自北境,是李毅的親筆奏報。先鋒騎兵已抵達黑石口,與守軍裡應外合,暫時擊退了北漠攻勢,穩住了防線。但北漠主力未受重創,依舊虎視眈眈。李毅請求朝廷督促後續援軍和糧草軍械儘快到位,以備北漠下一輪更猛烈的進攻。
另一份,則來自駱冰。
“陛下,江南眼線回報,沈墨軒受封‘安樂伯’後,其名下商行運往北方的物資,確有蹊蹺。數量不足,路線迂迴,且……我們的人發現,有幾支打著其他商號旗號的船隊,在夜間秘密駛往……通往北漠的走私河道方向!船上裝載的,疑似是糧食和……生鐵!”
陳默一拳砸在禦案上,震得筆架亂顫!
“沈墨軒!”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果然!這個賊子!表麵接受冊封,暗地裡卻行資敵之事!他這是要眼睜睜看著北境將士因為缺糧少械而戰敗!他要借北漠的刀,來屠戮大夏的江山!
“駱冰!能否截住那些船隊?”陳默的聲音如同寒冰。
“陛下,那些河道錯綜複雜,且多有私兵護衛,我們的人手不足,強行攔截,恐打草驚蛇,反而讓沈墨軒有了防備,徹底切斷漕運……”駱冰麵露難色。
陳默胸膛劇烈起伏,他知道駱冰說的是實情。現在動沈墨軒,風險太大。北境戰事正酣,漕運絕不能斷!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自敵嗎?!
就在這時,王德發捧著一個不起眼的小竹筒,匆匆走了進來。
“陛下,這……這是剛纔一隻信鴿落在坤寧宮院牆外的,腳上綁著的……上麵寫著,務必呈交陛下親啟。”王德發的聲音有些古怪。
陳默皺眉接過竹筒,抽出裡麵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娟秀中帶著一絲熟悉的銳利,並非蘇玉衡的筆跡,而是……程無雙的!
他心中一震,迅速展開。
紙條上隻有簡短的幾句話:
“北線糧械恐被江南‘伯爺’暗中剋扣、轉道。漕運命脈已入其彀中,望陛下明察,早做決斷。臣妾困於方寸,唯以殘軀,遙祝陛下……武運昌隆。”
冇有落款,但陳默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程無雙的字跡!她竟然用這種方式,遞出了訊息!而且,訊息內容與駱冰所報,相互印證!
她知道了沈墨軒的動向!她也在提醒自己!
陳默握著紙條,心情複雜難言。程無雙被軟禁,卻依然心繫北境戰事,冒著風險向他示警。可程破虜的陰影,那道先帝密詔,又像一根刺橫亙其間。
他沉默良久,將紙條湊到燭火前,看著它化為灰燼。
“傳旨給周文博,”陳默的聲音恢複了冷靜,“讓他以‘統籌北伐糧餉’為名,設立‘漕運監察司’,派駐得力人手,接管沿途幾個關鍵碼頭的覈驗之權!所有運往北方的船隻,必須接受監察司的盤查!尤其是……那些掛著其他商號旗號的!”
他不能直接動沈墨軒,但可以給他套上枷鎖!用朝廷的名義,卡住他資敵的渠道!
“是!”駱冰領命。
“還有,”陳默看向王德發,“告訴看守程府的人……嗯,宸妃娘娘若有什麼日常用度需求,儘量滿足。隻要她不離開府邸……便由她去吧。”
這已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迴護。
王德發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老奴明白。”
處理完這些,陳默再次將目光投向北境的輿圖。黑石口的危機暫時解除,但大戰纔剛剛開始。內有沈墨軒這條毒蛇暗中作祟,外有北漠二十萬鐵騎虎視眈眈。
他知道,自己必須贏下這場戰爭。隻有贏了,他纔有資格和力量,去清理內部這些盤根錯節的毒瘤,去麵對那尷尬而危險的身世之謎,去……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他提起硃筆,在一份關於增調薊鎮兵馬援北的奏章上,批下了一個殷紅的——
“準”。
戰爭的齒輪,在鮮血與陰謀的潤滑下,繼續隆隆向前。
而誰也冇有注意到,一隻來自江南的、羽毛帶著特殊暗記的信鴿,在夜幕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北漠大軍的營盤中。它所攜帶的訊息,或許將給這場本就慘烈的戰爭,帶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