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隘口出口處,一連三日的死寂,讓奉命埋伏於此的錦衣衛精銳們,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除了山風呼嘯和偶爾的狼嚎,再無任何動靜。那支被程無雙密報提及的、可能運送精鐵藥材的商隊,彷彿憑空蒸發了一般。
訊息傳回京城,駱冰眉頭緊鎖,向陳默請罪:“陛下,臣辦事不力,未能截獲賊人。”
陳默站在北境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鬼見愁”的位置,臉上卻並無太多意外。
“沈墨軒不是蠢人。”他淡淡道,“程無雙的訊息能送到朕這裡,他安插在京城,甚至宮裡的眼線,難道就收不到風聲?‘鬼見愁’這條線,他恐怕已經棄了。”
駱冰心中一凜:“陛下是說,他還有彆的通道?”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是他?”陳默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他故意露出‘鬼見愁’這個破綻,或許本就是想試探朕的反應,或者……是為了掩蓋他真正的意圖。”
他走到禦案前,拿起那份由程無雙繪製的簡易輿圖,目光落在“鬼見愁”旁邊,那片被簡單勾勒出的、廣袤而標註著“苗疆邊緣”的區域。
“苗疆……”陳默沉吟著,“駱冰,我們之前對沈墨軒的監視,重點都在運河、商行和朝中官員。對於西南,尤其是苗疆那邊,滲透如何?”
駱冰麵露難色:“回陛下,苗疆各部族聚居,地形複雜,民風彪悍且排外,言語不通,我們的人很難深入。以往也隻是在幾個大一點的土司城寨有些外圍眼線,難以觸及核心。”
陳默點了點頭,這在他預料之中。沈墨軒選擇“鬼見愁”這條路,恐怕不僅僅是看中其隱秘,更是看中了苗疆這塊朝廷力量難以觸及的“法外之地”!在這裡建立一條秘密通道,遠比在朝廷掌控力強的區域要容易得多。
“看來,我們的‘安樂伯’,比朕想象的,手伸得還要長。”陳默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棄了‘鬼見愁’,必然啟用了備用的通道。這條通道,極有可能,就藏在苗疆的迷霧之中。”
他看向駱冰:“加派人手,想辦法滲透苗疆,重點是那些可能與江南有貿易往來,或者近期有陌生商隊出現的部族。不必強求立刻找到證據,先摸清情況。”
“是!”駱冰領命,又遲疑道,“陛下,那程將軍那邊送來的訊息……”
陳默沉默了片刻。程無雙冒險送出的情報,雖然未能直接擒獲沈墨軒的罪證,但卻成功逼得沈墨軒放棄了一條重要通道,並暴露了他對苗疆的滲透企圖。這份功勞,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程破虜和那封先帝密詔的陰影,依舊存在。
“程府那邊的看守……撤了吧。”陳默最終緩緩開口,“恢複宸妃的自由,但……暫時不必讓她參與具體事務。告訴她,安心靜養。”
這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極限。恢複自由,是一種認可和安撫;但不讓參與事務,則是一種保留和觀望。
“老奴明白。”王德發躬身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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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
當看守的錦衣衛無聲無息地撤走時,程無雙站在庭院中,感受著那久違的、不受束縛的空氣,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陛下撤走了看守,是一種姿態,但並未召見她,也未給予任何新的職司。這種“閒置”,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她清楚,那道源自祖父的裂痕,並非輕易可以彌補。陛下需要時間,她也需要。
“小姐,我們……”一名老仆上前,欲言又止。
“什麼都不用做。”程無雙打斷了他,目光望向皇宮的方向,“陛下既然讓我們等,那我們便等。”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讓外麵的老兄弟們,眼睛放亮些。沈墨軒在苗疆必有動作,我們雖然不便直接插手,但多盯著點,總冇錯。”
她不能主動出擊,但可以被動防禦,可以為陛下充當一雙額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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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戰事依舊膠著。
李毅遵照陳默的旨意,在正麵戰場發動了幾次淩厲的反擊,雖然未能徹底擊潰北漠主力,但也斬獲頗豐,極大地打擊了北漠的囂張氣焰。北漠人攻勢受挫,對後勤補給的依賴變得更強,催促進度也愈發急切。
這種急切,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傳遞到了江南。
西湖莊園內,沈墨軒看著北漠傳來的、語氣焦躁的密信,臉上露出一絲一切儘在掌握的微笑。
“看來,我那皇兄給北邊的壓力不小。”他輕輕放下信紙,對青衣文士道,“‘乙字預案’,進行得如何了?”
“回主公,‘鬼見愁’暴露後,我們已全麵啟用苗疆‘雲霧寨’的線路。寨主烏蒙嘎已收下重禮,答應為我們提供庇護,並派嚮導引領我們的商隊穿越苗嶺。第一批物資,主要是精鐵和傷藥,已經偽裝成鹽茶,由‘黑苗’的人押送,三日前已進入苗疆腹地,預計再有七八日,便可抵達北漠指定的交接點。”
“很好。”沈墨軒滿意地點點頭,“告訴烏蒙嘎,隻要這條線暢通,後續還有厚禮奉上。另外,讓我們的人跟緊點,確保萬無一失。”
“是!”青衣文士應下,又有些擔憂,“主公,朝廷那邊,會不會已經注意到苗疆了?駱冰的錦衣衛,無孔不入。”
“注意到又如何?”沈墨軒嗤笑一聲,“苗疆不是運河,不是他們想查就能查的。各部族土司各自為政,仇殺不斷,朝廷的旨意在那裡,還不如一個寨主的刀管用。駱冰的人進去,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問題。”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煙雨迷濛的西湖,語氣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更何況,我這位皇兄,現在最頭疼的,是北境的戰事,是朝堂的平衡。在冇有確鑿證據,冇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會,也不敢輕易在苗疆這條線上,跟我徹底撕破臉。”
“主公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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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墨軒低估了陳默的決心,也低估了某些人的執著。
苗疆,雲霧寨。
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苗家寨子,吊腳樓依山而建,雲霧繚繞,易守難攻。寨主烏蒙嘎是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臉上帶著苗家人特有的剽悍與精明。
此刻,他正坐在竹樓裡,摩挲著手中幾錠沉甸甸的金元寶,那是江南來的“朋友”送給他的“路費”。旁邊,還放著幾匹光滑如水的蘇緞,以及一箱產自江南的、他從未見過的精緻點心。
“漢人的東西,就是好啊。”烏蒙嘎咂咂嘴,對身邊的心腹說道,“隻是運點東西過路,就給了這麼多金子。這買賣,做得!”
心腹卻有些擔憂:“寨主,漢人官家最近好像在查什麼事,我們幫江南那邊運貨,會不會惹麻煩?”
“麻煩?”烏蒙嘎不屑地哼了一聲,“這裡是苗疆,不是他漢人的京城!官府的手伸不過來!再說了,我們隻是收錢帶路,他們運的是鹽是茶,關我們什麼事?”
他揮揮手:“去,讓下麵的人機靈點,把江南來的那幾支‘商隊’看好了,儘快送他們出境。這筆橫財,不賺白不賺!”
“是,寨主。”
心腹退下後,烏蒙嘎又拿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睛。他卻冇有注意到,寨子外圍的密林中,幾雙屬於程家老卒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盯著寨子裡那些明顯不屬於苗家、行蹤詭秘的“商隊”成員,以及他們馱運的、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貨物。
其中一名老卒,悄無聲息地取出炭筆和粗紙,憑藉著多年的經驗,快速勾勒著那些“商隊”成員的體貌特征,以及貨物的大小、形狀。另一人,則如同靈猿般,藉助地形和植被的掩護,試圖再靠近一些,想看清那油布之下,是否真的隻是“鹽茶”。
風險極大,但他們義無反顧。這不僅是為了程家,更是為了北境那些正在浴血奮戰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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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乾清宮。
陳默看著駱冰呈上的、關於苗疆雲霧寨近期有不明商隊頻繁活動的初步報告,以及程家老卒冒死送回的那幾張簡陋卻資訊量不小的素描和記錄,眼神越來越冷。
素描上,那些“商隊”護衛雖然穿著苗疆服飾,但站姿、眼神,分明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而那些被油布包裹的貨物,其形狀和重量,絕不可能隻是鹽茶!
“看來,我們的‘安樂伯’,是把苗疆當成了他的後花園和秘密通道了。”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殺意。
“陛下,是否立刻派兵進入苗疆,查封雲霧寨,截獲物資?”駱冰請示。
陳默搖了搖頭:“不可。苗疆情況複雜,貿然派兵,極易引發當地部族反彈,甚至可能將整個苗疆推到沈墨軒一邊。到時候,就不是一條秘密通道的問題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不是喜歡玩暗度陳倉嗎?那朕,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飛快地寫下一道密旨,蓋上隨身小印。
“駱冰,你親自挑選一批絕對可靠、身手高強、且熟悉山地作戰的好手,化妝成商旅或者流民,秘密潛入苗疆!不要與當地部族衝突,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陳默的目光銳利如刀:“找到那支運送違禁物資的商隊,拿到他們資敵的鐵證!然後……在他們與北漠交接的時候,連人帶貨,給朕一鍋端了!記住,要活口,尤其是商隊的頭目!”
他要的不是阻止這一次交易,而是要人贓並獲,拿到沈墨軒勾結北漠、資敵叛國的鐵證!隻有這樣,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剷除這個心腹大患,而不至於引起江南動盪和朝局崩壞!
“臣,領旨!”駱冰精神大振,知道這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一手!
“另外,”陳默補充道,“此事絕密。除了執行任務的人,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尤其是……不能讓他察覺到絲毫風聲。”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沈墨軒。
“臣明白!”
駱冰接過密旨,匆匆離去安排。
陳默獨自站在殿中,望著南方。苗疆的迷霧,即將被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所驅散。而這場行動的結果,將直接決定他與沈墨軒這場漫長博弈的最終走向。
他很好奇,當沈墨軒發現自己精心佈置的“乙字預案”被人贓並獲時,臉上那永遠從容淡定的麵具,是否會出現裂痕?
而此刻,遠在苗疆雲霧寨,那支偽裝成鹽茶商隊的隊伍,正在嚮導的引領下,牽著馱滿貨物的騾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個決定許多人命運的交接點。
山林寂靜,殺機已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