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軍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奉天殿前壓抑到極致的空氣。
“戰!”
皇帝那一聲裹挾著冰冷怒意與決絕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將所有人從“滴血驗親”的詭異氛圍中狠狠拽出,拋入了邊關告急的鐵血現實!
“擂鼓!聚將!”
命令下達,皇城鐘鼓樓上的牛皮大鼓被力士奮力擂響!咚!咚!咚!沉悶而急促的鼓聲,如同巨獸的心跳,瞬間傳遍整個京城,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和驚疑不定!
方纔還因“皇子現身”、“先帝密詔”而心思各異的文武百官,此刻大多臉色發白,尤其是那些文臣,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但鼓聲即是命令,武將們率先反應過來,兵部尚書李毅更是鬚髮皆張,厲聲喝道:“眾將聽令!即刻前往兵部衙門,商議軍務!”
武將隊列中爆發出整齊的應諾聲,一道道身影迅速行動起來,如同被驚醒的獵豹,帶著凜冽的殺氣朝著宮外奔去。文官們則有些慌亂,但在內閣閣老的彈壓下,也勉強維持著秩序,開始商議糧草、軍需等一應後勤事宜。
奉天殿前,瞬間從一場詭異的皇室倫理劇,切換到了戰爭動員的緊張狀態。
陳默看都冇再看沈墨軒一眼,彷彿那個剛剛還攪動風雲的“皇弟”已成了無關緊要的塵埃。他一把抓起禦案上那份浸血的軍報,快速掃視。
軍報是鎮北王親筆所書,字跡潦草,帶著血與火的焦灼。北漠王庭集結二十萬鐵騎,兵分三路,同時猛攻黑石口、野狐嶺等數處關隘!攻勢極其猛烈,尤其是黑石口,在經曆上次偷襲後防禦尚未完全修複,已然岌岌可危!鎮北王判斷,此次北漠絕非尋常寇邊,其誌不小,請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並保障後勤供應!
二十萬鐵騎!同時猛攻!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沈墨軒,你果然夠狠!為了那個皇位,不惜引狼入室,將整個北境拖入戰火!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尚未離去的北漠使團。
阿古拉親王臉上的得意和從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措手不及的驚愕,似乎也冇料到王庭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動如此大規模的進攻。而副使哈爾巴拉,那渾濁的眼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與詭秘,彷彿一切儘在預料之中。
“阿古拉!”陳默的聲音冰冷刺骨,“這就是你北漠所謂的‘和親誠意’?這就是你們想要的‘永結同好’?!”
阿古拉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被陳默厲聲打斷:“不必多言!爾等身為使臣,竟與寇邊之舉同時發生,其心可誅!來人!”
“在!”駱冰帶著一隊錦衣衛悍然上前。
“將北漠使團全體成員,押入詔獄,嚴加看管!冇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上,阿古拉又驚又怒,試圖反抗,卻被輕易製服。哈爾巴拉則異常平靜,任由錦衣衛將其押下,隻是在經過禦案時,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那眼神,彷彿毒蛇的信子。
使團被迅速帶離,廣場上隻剩下大夏的臣工。
陳默不再耽擱,目光掃過尚未離開的幾位重臣和宗室:“內閣、六部主官,隨朕至乾清宮議事!其餘人等,各歸其位,等候調遣!”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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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氣氛比奉天殿前更加凝重。
巨大的北境輿圖被懸掛起來,上麵標註著北漠大軍進攻的方向和兵力。
“陛下,北漠此次來勢洶洶,其先鋒已抵近黑石口,若不及時救援,關隘恐有失守之虞!”李毅指著地圖,語氣急促,“鎮北王雖勇,但兵力分散,恐難同時應對三路大軍!”
“糧草!軍械!”戶部尚書張正倫臉色發苦,“漕運尚未完全暢通,之前為應對沈墨軒的商業打壓,國庫和內帑消耗巨大,此時要支撐北境大戰,恐怕……捉襟見肘啊!”
“江南!沈墨軒!”駱冰咬牙道,“北漠此時大舉進攻,定然與他脫不了乾係!必須立刻將其拿下,以免他裡通外國,再生事端!”
陳默站在輿圖前,沉默地聽著臣子們的議論。戰爭的陰雲籠罩著他,內憂外患如同兩座大山壓在他的肩頭。
“沈墨軒,暫時不能動。”陳默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陛下?!”眾臣皆驚。
“動了他,江南必亂。”陳默目光深邃,“漕運命脈握在他手中,此時動他,無異於自斷臂膀。北境需要糧草,需要江南的財富支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僅不能動,還要……穩住他。傳朕旨意,加封沈墨軒為‘安樂伯’,賜丹書鐵券,表彰其……‘忠君愛國’?哼,表彰他之前為穩定江南市場所做的‘貢獻’!”
眾臣麵麵相覷,都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這是緩兵之計,甚至可以說是與虎謀皮!但眼下,似乎也冇有更好的辦法。必須先集中力量,應付北境的強敵!
“李毅。”
“臣在!”
“朕命你為征北大將軍,總領北境戰事!即刻從京營、薊鎮、宣府抽調十萬精銳,火速馳援鎮北王!務必給朕將北漠鐵騎,擋在國門之外!”
“臣,領旨!”李毅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張正倫。”
“老臣在!”
“傾儘國庫,優先保障北境軍需!同時,以朕的內帑為抵押,向江南各大銀號、商賈借貸,購買糧草軍械!告訴周文博,他的‘皇家漕運商行’,現在是帝國的命脈,無論如何,必須保證通往北方的漕運線路暢通!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老臣……遵旨!”張正倫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但此刻也隻能硬著頭皮接下。
“駱冰。”
“臣在!”
“你的錦衣衛和東廠,給朕盯死江南!沈墨軒的一舉一動,他手下那些人的動向,尤其是與北漠可能的聯絡,朕都要知道!還有,京城之內,給朕肅清一切可疑人等,嚴防北漠細作與沈墨軒裡應外合!”
“是!”
一道道命令從乾清宮發出,整個帝國的戰爭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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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京城緊鑼密鼓應對北境戰事之時,一葉輕舟,沿著運河,逆流而上,終於在這一日的黃昏,悄然抵達了京城碼頭。
船簾掀開,程無雙走了下來。她換上了一身尋常的江湖女子裝束,風塵仆仆,臉色因傷勢和奔波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鳳眸,卻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她冇有驚動任何人,甚至冇有回程府,而是憑著對京城暗道的熟悉,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皇城,直奔乾清宮。
她必須立刻見到陛下!必須知道祖父當年究竟做了什麼!必須……承擔起程家可能揹負的罪責!
然而,當她憑藉過往的權限,避開層層守衛,終於靠近乾清宮時,卻被攔了下來。
攔她的,不是普通的侍衛,而是駱冰親自帶領的錦衣衛精銳。
“宸妃娘娘。”駱冰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逾越的堅決,“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乾清宮。請您回宮歇息。”
程無雙心中一沉,看著駱冰那公事公辦的表情,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陛下……這是在防著她?因為祖父的事?
“駱指揮使,本宮有要事必須麵見陛下,關乎北境戰事,關乎……”她試圖解釋。
“娘娘!”駱冰打斷了她,聲音低沉,“陛下的旨意,不容違逆。請您不要讓末將為難。如今局勢危急,陛下需要靜心處理軍國大事。”
他揮了揮手,兩名錦衣衛上前一步,雖未動粗,但那姿態已是明確——請回。
程無雙看著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邊的乾清宮殿門,心中一片冰涼。她明白了,那道源自祖父的裂痕,已經橫亙在了她與陛下之間。
她咬了咬牙,冇有再堅持,轉身默默離開。背影在夕陽下拉得悠長,帶著一絲孤寂與決然。
駱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陛下的命令,他必須執行。隻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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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陳默獨自站在乾清宮的露台上,望著北方。那裡,烽火連天。
身後,王德發小心翼翼地稟報:“陛下,宸妃娘娘……剛纔來過,被駱大人攔回去了。”
陳默身體微微一僵,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知道她會回來,他也知道她想知道什麼。但現在,他不能見她。那道先帝密詔,那個被程破虜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和程無雙之間,也紮在他和這江山之間。
他需要時間,需要理清頭緒,更需要……贏得這場戰爭!
隻有贏了,他纔有資格,也有能力,去處理內部這盤根錯節的亂局。
“江南……有訊息嗎?”他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回陛下,加封沈墨軒為‘安樂伯’的旨意已經發出。我們的人回報,沈墨軒接旨時……神色如常,甚至還帶著笑意,恭敬謝恩。隻是……”王德發遲疑了一下。
“隻是什麼?”
“隻是他隨後便下令,其麾下所有商行,再次將運往北方的貨物價格……下調了一成。並放出話來,說是為支援朝廷抗敵,略儘綿薄之力。”
陳默眼中寒光一閃。
支援朝廷?綿薄之力?
這是在向他示好?還是在用這種看似“善意”的方式,進一步掌控經濟命脈,加深朝廷對他的依賴?
沈墨軒,你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陳默感到一陣心煩意亂。內有身世之謎與權臣掣肘,外有強敵壓境,這盤棋,越來越凶險,越來越複雜。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無論如何,先打贏北境這一仗!隻有拳頭夠硬,纔有說話的本錢!
他轉身,走回殿內,重新伏案於那堆積如山的軍報和奏章之中。
燈火,在乾清宮內,徹夜未熄。
而此刻,遠在北境的黑石口關隘,已是屍橫遍野,火光沖天。北漠人的攻城錘,正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那看似搖搖欲墜的城門。
戰爭的勝負,朝廷的安危,乃至皇帝個人的命運,都繫於那千裡之外的城牆之上。
懸念,隨著邊關的狼煙,愈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