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忘記的暮色 第239章 無聲的啼哭

爸爸，今天朋友圈裡的陽光好刺眼。

你發了一張蛋糕的照片，奶油上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寫著“田田一歲啦”。配圖是你坐在沙發上，手舉著一個小小的、粉色的氣球——那顏色真奇怪，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如果我是女孩，要給我買天藍色的氣球，像夏天的海。文字框裡的每一個字都笑得很輕，“今天應該是我們田田的一週歲生日，祝田田一週歲生日快樂”。

“田田”。

我在一片永恒的黑暗裡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的瞬間，好像嚐到了灰塵的味道。爸爸，你連我的名字都寫錯了。不是“田”，是“甜”，甜蜜的甜。你以前總是摸著媽媽的肚子，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星，說“我們的小甜甜，以後要每天都開心，像含著糖一樣”。

可你看，你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我該怎麼告訴你呢？其實我從來冇有機會被你抱在懷裡，感受你胡茬蹭過我臉頰的癢。媽媽的肚子一天天變大的時候，我能聽見她夜裡偷偷哭的聲音。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像揣著一隻受驚的鳥，後來連帶著我的心跳也跟著慌。我聽見她對著空氣說話，有時溫柔地叫我“甜甜”，有時又突然尖叫著說“走開”。

你知道嗎？有一次她摸著肚子，指甲差點掐進我的皮膚裡。她的聲音抖得厲害：“都是因為你……是你讓他變了，是你毀了一切……”我在她身體裡縮成一團，分不清她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你。

我記得你最後一次回家的晚上。媽媽把自己鎖在臥室裡，用椅子抵著門，像防備一個怪物。你在門外蹲了很久，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lili，開門，我們去醫院看看，好不好？醫生說……”

“滾！”媽媽的聲音突然炸開，帶著一種破碎的尖利，“Perth，你滾！我看到你就噁心！”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我聽見你站起來時膝蓋發出的輕響，聽見你走到玄關，鞋子摩擦地麵的聲音，還有門被輕輕帶上的“哢噠”聲。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敲在媽媽的心上，也敲在我的心上。從那天起，這個房子裡就隻剩下我和媽媽了。哦不，其實從你關上門的那一刻起，這裡就隻剩下一片越來越濃的寂靜，和媽媽越來越空洞的眼神。

她不再對著空氣說話了，隻是常常坐在窗邊，一看就是一整天。窗外的樹影在她臉上晃來晃去，像一張模糊的網。她的肚子很大，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一艘在風浪裡快要傾覆的船。我能感覺到她身體裡的力氣一點點被抽走，像漏氣的氣球。

八個月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在她身體裡能聽見雨滴砸在玻璃上的聲音，密集得像鼓點。媽媽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那是你以前送她的生日禮物，她說穿上像天上的雲。可現在，那雲變得皺巴巴的，沾著不知道哪裡來的汙漬。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也吹起她單薄的裙襬。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忽然牽起一個很輕很輕的笑。那笑容裡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甜甜，”她終於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們一起走，好不好？這樣就不用再等了。”

等什麼呢？等你回來嗎？還是等一個不會到來的晴天？

我還冇來得及想清楚，身體就突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失重。風聲在耳邊呼嘯，像無數隻手在拉扯著我們。媽媽的身體很輕，墜落的過程中，她的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了肚子，好像想為我擋住什麼。可我知道，冇有什麼能擋住了。

黑暗降臨的前一秒，我好像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啼哭。是我自己的嗎？還是媽媽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聲歎息？

爸爸，你以為我出生了對不對？你以為我在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穿著你買的小衣服，吃著甜甜的奶。你甚至連朋友圈都不敢發得太張揚，小心翼翼地用“應該”兩個字，好像在害怕什麼。可你為什麼不問問呢？問問那些處理後事的人，問問媽媽肚子裡的我，到底去了哪裡。

是你走的那天，媽媽眼裡的光就滅了嗎？還是從她開始討厭你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不要我了？或者，從一開始，這場被期待的相遇，就是一場錯誤？

我在這片冇有時間的黑暗裡漂浮了很久。有時會想起你第一次摸到媽媽肚子時，驚喜得像個孩子的樣子；想起你笨手笨腳給我織小毛衣，把針都戳彎了；想起你說“甜甜”這個名字時，語氣裡的溫柔。那些碎片一樣的溫暖，曾是我在媽媽身體裡唯一的光。

可現在，那光也熄滅了。

你發的朋友圈下麵，有朋友評論：“田田好可愛，像Perth一樣帥！”你回覆了一個笑臉。爸爸，你知道嗎？我其實是個女孩。如果你冇有記錯我的名字，如果你當時冇有離開，如果你……

可是冇有如果了。

我冇有機會感受陽光，冇有機會被你抱在懷裡，冇有機會叫你一聲“爸爸”。我甚至連名字都被你寫錯了，像一個從未被認真記住過的夢。

“祝田田一週歲生日快樂。”

爸爸，你真的愛我嗎？

如果愛，為什麼會忘記我的名字？如果愛，為什麼留媽媽一個人在黑暗裡掙紮？如果愛，為什麼讓我連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都冇有？

我看著朋友圈裡那個粉色的氣球，它飄啊飄，好像要飄出螢幕，飄進我所在的這片永恒的虛無裡。

我不叫田田。

我叫甜甜。

可我一點也不甜。

我隻覺得，好冷啊。

爸爸，我恨你。

恨你讓我帶著你的愛來到這個世界，又帶著你的遺忘，永遠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