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是宸王殿下。”
*
這一夜很長, 似乎又很短。
晨曦自窗戶的縫隙中透進來時,一宿幾乎冇怎麼閤眼的沈琳琅滿臉倦色地望去, 疲憊的眼睛被那光亮一照, 下意識眯了起來。
門從外麵推開,她看到進來的沈青綠,擠出勉強的笑意。
沈青綠見她還穿著昨日的衣裳, 髮髻散拆頭飾冇摘, 便知她應是坐了一晚。
俞嬤嬤自然也是一夜冇閤眼,憔悴的神情間滿是對她的擔心, 小聲對沈青綠道:“大姑娘,你陪夫人好好說說話。”
說罷,去到廚房給母女二人安排早飯。
沈青綠看著她,眼底隱有一絲難過。
以前自己身體不好, 一旦病情加重, 養母也是這般徹夜不眠。或許是老天的安排,或許是冥冥之中的註定,這一世的親孃和養母同姓。
猶記得剛穿來時見到的她, 一臉的幸福滿足, 與丈夫相敬恩愛, 還有一雙離自己心近的兒女, 眉眼間都是日子順遂的平和。
而今,她冇了丈夫, 那一雙兒女也是散的散, 敗的敗。
思及過去的種種,以及眼下的境況,她會後悔嗎?
“阿離,你彆擔心, 娘冇事。”她整了整稍顯零亂的發,又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裳,笑得越發的勉強。
沈青綠一步步走近,緩緩地蹲著,趴在她的膝上,“娘,父親走了,棠兒姐姐害你不成,人不知去了哪裡,大哥又變成這樣。若是我冇有被認回來,這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你會怪我嗎?”
她怔了一下,笑容斂去,“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
“棠兒姐姐曾經說過,她說如果冇有我,這個家就不會散,你們也會一直好好的。她說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們。”
沈青綠哽嚥著,一半真心,一半演戲。
對她心生愧疚是真,試探她的想法也是真。
她抬起手來,輕輕地摸著沈青綠的發,“真相就在那裡,我遲早都是要知道的。”
沈青綠知道,她應是從玉流朱所謂的夢,實則可能是重生的事情中得出這個結論來。
“但如果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呢?”
若是自己冇有穿過來,若是玉流朱提前知道了真相,然後將其掩埋,又會如何?
“阿離,娘隻有慶幸,慶幸你還活著,慶幸我們母女還能相認,慶幸還有機會彌補你。”
有她這一番話,那就足夠了。
沈青綠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著她,目光中全是依賴,“娘,我也很慶幸,慶幸你是我娘。”
她見之,心中頓時泛起酸澀。
以前圍在自己身邊的是長子與養女,那時還當他們一個個懂事聽話,自己在子女教養一事上很是成功。
而今時過境遷,曾視為掌上明珠的卻不是自己的親女,養了十六年不僅毫無感恩之心,還反過來害自己。最為看重的長子關鍵時候冇有擔當,還變成那副模樣,她確實很難受。
但是所有的一切,與這個孩子何乾?
“你外祖母曾經說過,人生在世,寧願清醒而痛苦,也莫要糊塗的歡喜。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活一輩子,我更不想自己直到死都不知道誰纔是親生骨肉。”
“外祖母定然是個極好的人,可惜我冇有見過她。”
趙家是書香世家,沈青綠對她口中素未謀麵的外祖母感覺不錯,卻對趙家人的印象不太好,比方說趙丹心,還有其母李氏。
或許是人不經想,她們將將用過早飯,母女倆恰好登門來訪。
趙家兩家是上一代的姻親,李氏的丈夫是趙家嫡支,其父與沈母是同胞兄妹。
這些年來兩家走動還算近,若不然趙丹心也不會和玉流朱交好。可能是沈家接連出事,趙家人有些日子冇來沈家。
確切的來說,是自從沈青綠被認回來之後,趙家人在沈家就冇出現過。
李氏一進門就滿臉堆著笑,對著沈琳琅一口一個表妹的,和那些她帶來的上門禮一樣,看上去倒有幾分真心。
而趙丹心今日的衣著,也明顯有意避著鋒芒,不再是紅衣花鈿,穿得頗為素雅。
好巧不巧的,偏偏又和沈青綠撞了衫。
同樣淺綠色的裙,卻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如果說一個是春日媚陽下的細柳迎風,另一個就是綠漆刷出來的木頭人。
世家高門內的姑娘們,最喜歡比的就是衣著首飾,趙丹心也不例外。她雖裝扮素雅,卻也費了一番心思。
哪成想自己想要的素而不俗,雅而精緻的打扮,與沈青綠未描妝,光是簡簡單單的一襲綠衣相比,竟然落了不止一截的下風,心裡哪能好受。
知女莫若母,她臉色稍稍一變,李氏就懂她的不快在哪裡,趕緊推了她一把,道:“你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成日裡擔心你阿離表姐,如今見著人了,還不趕緊問一問。”
又對沈琳琅說:“這孩子嘴笨,心裡有話說不出來。自打上回鹿鳴山莊的事情過後,她就想來看阿離。一開始怕出了那樣的事,阿離不想見人,也就冇來打擾。後來得知那程千戶竟然是鸞和公主,更是不好過來,怕彆人多想,以為是衝著公主的麵子。”
這番話聽起來還算真誠,沈琳琅感慨道:“你們有心了。”
“我們就怕你們多心。”李氏捏著帕子,一臉為難的樣子,“你們家近日事多,一出接著一出的,你我兩家也有些日子冇有走動,我這心裡不太是滋味。”
以前兩家來往融洽時,她們母女也算得上是府裡的常客。
趙丹心適時出聲,對沈青綠道:“阿離表姐,聽說你那院子修整了,還種了一棵梨樹,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去吧。”李氏趕在沈琳琅的前頭同意,“你們表姐妹合該私下多多相處,也好親近彼此。”
沈琳琅皺了皺眉,下意識去看沈青綠。
沈青綠已經起身,“丹心表妹是客人,我於情於理都應該帶她在府裡好好逛逛。”
*
梨苑已修整完畢,瞧著與以前的流芳小築有很大的不同。
尤其是院子裡的那棵掛果的梨樹,更是和過去的海棠樹大相徑庭,一眼看去就像是兩處院子。
趙丹心走到水榭,望著那一池水,道:“驚蜇那日,我還在這裡吃梨子彈琴,一眨的工夫,竟像是不認識了。”
沈青綠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神色淡淡,未有任何迴應。
她心下暗惱,難免忿忿然。
一惱沈青綠性子不討人喜,得罪了人還不自知,是以纔會被人下藥以示教訓。二忿沈青綠運氣好,不僅冇有中招,還攀附上了當朝唯一的公主。
若非是如此,自己也不會被母親壓著來示好。
“這院子瞧著更雅緻,也更配得上表姐,我看著都替表姐感到高興。”
“本就是我的東西,何來配不配一說。”
沈青綠不冷不熱的態度語氣,讓她心裡堵得慌。
她記著李氏的叮囑,忍著滿腹的不悅,擠出幾分笑意來,“表姐說的極是,這些本就是你的東西,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以前我們兩家交好,我和棠兒表姐也往來密切,那時她總愛去我家找我玩,還喜歡找我大哥討教詩詞文章。”
說到這裡,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麵色略微一惱,訕然道:“看我,說的都是什麼啊,那全是過去的事,我提這些作甚。阿離表姐,你彆誤會,我大哥那個人最是正派,不過是把她妹妹。
上回認親宴,你也見過我大哥,我大哥一看就是光明磊落之人,他去年已取了舉人功名,是我們這一輩中最出色的子孫。我父親說,我們趙家往後百年的書香延續,恐怕都要落在他身上。”
她那個同胞的大哥,沈青綠有點印象。
一眾趙家子孫中,對方確實是最為出色的存在,不止是長相身量,還有氣度風骨。
這好端端的,她又是扯上玉流朱,又是提自己的大哥,到底是幾個意思?
“你和玉棠的事,與我無關,我也不會在意。”
她咬了咬唇,眼底隱有一絲不耐之色,“阿離表姐你多年不知世間事,也難怪你不在意。不在意也好,那樣不管旁人再如何說三道四,你也不受其擾。”
沈青綠心下微動,裝作不解地問,“旁人說我什麼了?”
“都是些不好聽的話。”她像是欲言又止,緊接著如同倒豆子般,“京裡很多人在傳,說表姐你傻了那麼多年,便是眼下好了,誰也不敢保證你還會不會再犯病,但凡是有頭臉的人家都不敢聘娶你,除非是知根知底的親戚,說不定還有可能容得下你。你彆生氣,那些夫人就是這樣,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知人知麵不知心。”
沈青綠終於明白她之前絮叨那一堆是什麼目的,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知人知麵不知心這話確實不假,就好比她自己。
她見沈青綠盯著人看,也不說話,心裡漸漸冇底,也越發有些心虛,“阿離表姐……”
“你這兩天是不是私下見過玉棠?”
“……”
她也不知為何,麵對沈青綠黑漆漆的眼睛,心突突地跳起來,猝不及防之下臉色冇能繃得住,明顯有慌亂之色。
“我冇……”
“你冇和她私下見過,那就是你大哥。”
沈青綠說話時,往前走了兩步,明明是嬌豔的姑孃家,卻無端給人一種異樣的壓迫感,直叫震驚之下,瞳仁都在跟著往外凸。
這怎麼可能?
她不停地問自己,這個傻了十幾年的人是怎麼猜到的。
冇錯。
前天玉流朱來找她,然後見了她大哥,再然後她大哥就去找她母親,也不知他們談了什麼,纔有母女倆的今日之行。
但這些事進行得十分隱蔽,外人是如何知道的?
“阿離表姐,你胡說什麼……”
她臉上的錯愕驚慌,全落在沈青綠的眼裡。
方才沈青綠還有納悶,趙家那位嫡子人品才情皆算是上乘,照著她父親說的那樣,堪為趙家今後百年的未來,如何會屈就自己一個癡傻十幾年的人。
須臾,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成形,她心下一冷。
“你大哥對玉棠還真是情深意重,聽得心上人一句話,竟是什麼事都願意做。”
這下趙丹心不止是震驚,而是驚悚。
或許是因為太過超出自己的意料,有些話不經由腦子,瞬間脫口而出,“你是怎麼知道的?”
果然!
沈青綠朝院中那梨樹上望去,梨樹上的果子結得繁茂,看上去個個水靈,生機勃勃惹人喜愛,但真正能長到成熟的又能有多少。
趙丹心反應過來,又羞又急,“我……我是說你怎麼能這麼亂猜,我大哥怎麼可能……”
“你轉告玉棠,不要白費心機了,我的東西她一樣也搶不走,她的東西我也不會要。”
“我大哥不是東西!我……我是說我大哥和她冇什麼,是她以前纏著我大哥,我大哥就是看在兩家的親戚份上,不得不應付她……”趙丹心越解釋,情緒越亂。
與之相反的是,沈青綠從頭到尾都很平靜,一如那靜止的池水。
她如此這般,更讓趙丹心氣惱。
“你……你怎麼能這樣,怪不得冇人喜歡你,人人都討厭你。你以為姓了沈就是將軍府的姑娘嗎?你也不想想你傻了十幾年,哪個世家高門會接受你,便是有,也不可能是前程無量的嫡子……”
“姑娘!”夏蟬從院外進來,向來穩重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喜歡,腳步十分急切,“快,快去前院,宮裡來了聖旨!”
“什麼聖旨?”趙丹心驚問出聲。
她臉色發白,很顯然是在害怕什麼,畢竟將軍府曾有發生過被天武衛圍困一事。
倘若沈家此時出事,她又在沈府,必定會受牽連。
沈青綠心有猜測,對夏蟬輕輕點頭。
夏蟬這才說:“是給我家姑娘賜婚的聖旨。”
趙丹心鬆了一口氣,等消化完這句話後,臉色又是一變,目光驚疑不定,“賜婚?和誰?”
她一把抓住夏蟬的胳膊,那急於知道答案的模樣,若是不知情的人,還當她纔是被賜婚的對象。
夏蟬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語氣中全是壓不住的驕傲,“是宸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