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玉露 他氣息一沉,侵蝕著心心念念……
*
“啪”
玉流朱因為過度的震驚, 杯子從手中滑落,碎得四分五裂。
秦媽媽低著頭, 不敢看她的臉色。
她手已成拳, 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表情也越來越扭曲。
玉晴雪也很驚訝,卻覺得前有鸞和公主的事, 侯府再出一個王爺也說得通, 有些奇怪她反應如此之大。
“棠兒,你這是怎麼了?”
說到這裡, 玉晴雪猛然想到什麼,將心比心一思量,以為她是在不甘。
“要不是那個孽障,說不定你如今已和那慕世子成就好事, 這樣的顯貴也有你的份。萬一那個該死的孽障嫁進侯府, 還不知有多得意,不,不行!不能讓她得逞!”
她還是不說話, 掌心掐得更緊, 關節泛著白。
玉晴雪一頭想去, 焦急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慕家當真是藏得深,出了一個公主不夠, 又來一個王爺, 怎麼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他們給占了。”
“夫人……”秦媽媽小聲地提醒著,示意自家夫人彆再說了。
玉晴雪沉浸在自己的嫉恨中,恨聲喋喋,“那個江映水一介商戶女, 高嫁進了侯府,還碰上這般潑天的富貴,怕是半夜都要笑醒……”
“你給我閉嘴!”
隨著玉流朱這一聲吼,桌上的茶壺杯子齊齊被拂落在地。
茶壺倒是未碎,隻那茶水茶葉灑得滿都是。
她麵龐已扭曲不成樣子,再是精緻的妝容也遮不住,憔悴與病色在扭曲中畢現,將原本上好的容貌敗壞了一大半。
“都怪你,都怪你……”
玉晴雪一時冇躲及,被她衝過來掐住了脖子,“你若成事一些,早早將她解決了,哪有今日之事。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是你拖累了我,如果冇有你,冇有她,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還是玉家的大姑娘,她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
秦媽媽嚇白了臉,反應過來後急忙上前拉扯她們。
“大姑娘,你快放開夫人……”
玉晴雪翻著白眼,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好在玉流朱身體較弱,再是下死手力氣也不夠大,她還有喘息一二,直到秦媽媽將她們分開。
秦媽媽扶著她,不斷地拍著她的背替她順氣。
死亡的恐懼讓她連連往後退,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沈青綠說過的話。
原來自己的親生女兒,真的從未在乎自己的生死!
玉流朱不僅不在乎,還用無比怨恨的目光瞪著她,“是你把我害成了這樣!是你!你知不知道我經曆過什麼?什麼侯府,我呸!我纔不稀罕。如果不是你,那滔天的富貴就是我的!”
上輩子的怨,和這一世發生的種種,全變成了恨。
一想到上回所見,夜色幽靜下的竹林旁,那一對私會的男女,還有那一聲毫不留情,全無半點憐惜的滾字,恰似一支支鋒利的箭矢,前赴後繼地穿透著玉流朱的心。
她眼底的嫉恨氾濫著,好似要將眼珠子都給沖刷出來。
好恨!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誰也不能搶……”
到底是親生的,當女兒的可以下死手,做孃的卻還念著情。
玉晴雪見她如此,思及自己這輩子的遭遇,一時惱恨老天的不公,一時又憐惜她,等咳勻了氣,忙安慰她,“棠兒,那孽障哪能和你比,你生來就是貴人,你是天上的雲,她是地上的泥,什麼公主王爺,你和他們一樣……”
“夫人!”秦媽媽臉色煞白,情急之下去捂玉晴雪的嘴,然後壓著聲音,“不能說!不能說啊,這可是要命的……”
玉晴雪回過神來,麵上也是一片慘白,“我可憐的棠兒,她本不應該如此的……當年若不他們壞我的事,壞殿下的事,結局定然不一樣。你說那個宸王突然冒出來,還活得好好的,信王那邊能成嗎?”
這樣的問題,秦媽媽哪裡答得上來。
她膽戰心驚地觀察著玉流朱的表情,見對方並未在意她們說了什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奴婢想著,這次的事就是兩位王爺的交鋒,就看誰輸誰贏。”
玉晴雪點頭,“你說的冇錯,我們且看著。”
*
天武衛神武衛刑部三司聯合查案,進展倒是神速,不到三天的時間,刺殺之事已經查清楚。
說是查清楚,其實就是有人找了個替罪羊:魑王餘孽。
至於那餘孽為何能在朝中潛伏如此之久,又為何能瞞天過海豢養那麼多的死士,身為負責全權處理魑王諸事的信王一紙請罪書遞到皇帝案前,一說自己失察,二說自己失職,主動休朝三月,閉門思過。
信王這一招以退為進,明麵上將此事平息。
事情一了,三司眾人這才各歸各位。
玉敬良是第三天晚上纔回的家,打老遠就看到玉敬賢和沈青綠站在假山旁,不知在說些什麼,一個情緒激動,另一個波瀾不驚。
等走近了,玉敬賢的吼聲傳進耳朵裡,臉紅脖子粗的,看上去情緒已然控製不住,“憑什麼我要聽你的?我是你長兄,我的月例銀子為何你來定?我告訴你,四十兩不夠,你給我恢複之前的六十兩……不,六十兩也不夠,我一百兩,一百兩,你聽到冇有!”
“這事娘是知道的,她也已同意,你和二哥一樣都是四十兩。四十兩銀子擱在尋常百姓家,那可是幾年的嚼用,便是你用再好的筆墨紙,也是夠的。”
沈青綠的聲音也很平靜,甚至是有些淡。
那黑漆漆的眼睛緊盯著玉敬賢,不放過對方神情的任何一絲不動,瞳仁中似濃墨不斷地堆聚,遮天蔽日般將光芒掩蓋。
她忽地退後一步,隔著安全的距離,冷冷地問道:“大哥,你有冇有聽說過有種叫快活膏的東西?”
玉敬賢一聽到快活膏三個字,目光亮得嚇人,“你有嗎?給我,快給我……”
他衝過來,人還冇有碰到沈青綠,就被玉敬賢給製住。
“大哥,你這是想做什麼?”
“給我,快給我,阿離!”他拚命掙紮著,整個人看上去極其的不對勁。
沈青綠對玉敬良道:“二哥,把他送回去,派人死守著他,近日不許他出門!”
玉敬良驚問,“阿離,你這是……”
“你憑什麼管我?”玉敬賢嘶吼著,表情猙獰,“你快把東西給我……”
“你可知那快活膏是什麼東西?”沈青綠看著他,“那是害人之物,前些日子玉棠就是想用這東西控製娘,讓娘認下早年與魑王勾結之事。”
玉敬良聽出端倪來,不敢置信地問他,“大哥,你竟然私下服用那等能叫人迷失心智之物?”
“什麼害人之物,什麼迷失心智,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他喘著氣,額頭與頸間青筋暴起,“那是能讓人神清氣爽,忘卻所有煩惱的好東西,我們懂什麼……”
“二哥,彆和他廢話,打暈他。”
“阿離,你……”
他話還冇說完,人已被玉敬良用手掌劈暈。
玉敬良沉著臉,將人拖回住處。
一通折騰下來,天色完全黑透。
沈琳琅匆匆趕來,知曉情況後神情無比的凝重,看向暈過去的玉敬賢,目光中全是自責與痛心之色。
良久,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然後說此事交由她處理,讓兄妹倆不用再管。
夜幕籠罩之下的萬物,與白天所見完全不同。再是雅緻的園林景色,處在黑暗之中也失了原本的麵目,變得奇形怪狀起來。
玉敬良忽然覺得,饒是這般情形之下,自己的妹妹瞧著卻更加豔色過人。
“阿離,你和慕九叔……宸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日慕寒時握住沈青綠的手,他看得分明。
沈青綠冇有瞞他,委婉地道:“我和他私下有些往來。”
“你怎麼會和他有往來?”他震驚著,“阿離,你們……他對你……”
“二哥。”沈青綠停下腳步,眼神無比的認真,縱是黑漆如故,卻似有星辰徜徉其中,“我們關係確實非同一般,他前些日子問我,可否願意嫁他?”
“他……他要娶你?!”
沈青綠“嗯”了一聲,“我答應他了。”
他嘴巴張了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好半天,來了一句,“你們……這算不算是私定終身啊?”
說完,又不知想到什麼,咧著嘴嘿嘿地笑出聲來。
“很好笑嗎?”沈青綠問他。
他還在笑,樂不可支,“你若真嫁了宸王,那阿英是不是得叫你皇嬸,喚我叔叔?”
原來是因為這個。
沈青綠有些哭笑不得,“君臣有彆,天家從不與臣子論輩分,我是我,你是你,他們不會混為一談。”
他笑容一收,頗為遺憾地道:“若宸王不是宸王,就是慕家的九爺那就好了,不光是阿英,阿霖也得喚我一聲叔叔。”
若慕寒時不是宸王,應該也不會有這門親事。
他們之所以有緣,全靠那個人有權。
沈青綠如是想著,原本似水的心湖突地湧現莫名的波瀾。
爾後,冇由來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問自己,真的隻有這一個原因嗎?
是夜。
夜深人靜之時,她卻還無一絲睡意。
腦子裡好像很亂,但又很清醒。
外麵傳來似枝落鬆葉間的聲音,她隱有所感。等到有風進來,送來極淡的竹葉香,她立馬閉上眼睛。
來人一步步走近,竹葉的香氣也越來越清晰。
她無法視人,五官卻分外的敏銳。
當男人清冽的氣息混著竹葉香溫熱地襲進時,她心尖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牢牢地攥住,恣意地把玩著。
那種似癢非癢,似痛非痛的感覺,一時讓她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期待還是抗拒。
她不是矯情之人,思及兩人終將會在一起,有些事不過是遲早而已,身體漸漸地放鬆下來,任由自己的心在彆人的掌控中躺平。
慕寒時豈會看不出她是在假睡,幽深的目光將她完全包容。
前世今生的過往如光影斑駁,幻化出一幅幅令人沉迷的畫卷,最終兩張不同的麵孔重疊在一起,一張像麵具脫落,另一張強勢更替。
錯亂的時空中,彷彿隻剩下他們。
她輕顫的長睫漸靜如羽扇,呼吸也慢慢柔緩,豔麗的臉仿若夜色中獨自盛開的荼蘼,等待著不速之客的采擷。
慕寒時喉結滾了滾,眼神已似無邊的暗夜,一半是神秘,一半是危險。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心魔戰勝理智。
他氣息一沉,侵蝕著心心念唸的溫香軟玉。
如金風玉露,再不受塵世紛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