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藏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當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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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青與新綠中, 白與紅交纏在一起,彼此輝映又相得益彰, 仿若人世間最為靈動的畫卷, 鮮活而令人賞心悅目。
青的青,綠的綠,白的白, 紅的紅, 紛呈絢麗著,落在竹林外不期到來之人的眼裡, 像是被晃了心神,一時有些怔然。
慕霖看著竹林中那抱在一起的男女,不得不承認他們長相的匹配登對,那清冷矜貴的白與豔麗似火的紅, 似雪在燒, 也似紅梅落雪。
他情緒複雜著,說羨慕,也不是, 說嫉妒, 也談不上。
不知過了多久, 有人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輕拍著他的肩膀,他下意識轉頭看去, 對上鳳承英略顯擔憂的目光。
“阿霖, 你跟我來。”
他跟在鳳承英身後,繞過竹林,來到園子中的花池邊。
池水已經生暖,水邊上青草成片, 茵茵綠綠。
兩人並排站著,鳳承英扯了一下不太方便的裙裾,問他,“這事你怎麼看?”
他望了一眼竹林的方向,然後低下眼皮,聲音有些發悶,“我怎麼看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鳳承英一手搭在他肩上,如以前的很多次那般,“阿霖,九叔向來看重你,你比誰都清楚,我想他最不願意的就是你和他離心。”
“他是……”他將到嘴邊的話嚥下去,“我知道他對我一直很好,我也冇有怪他,我就是心裡有些不太舒服。”
一個是他敬重的長輩,另一個是他中意的姑娘,他做不到內心無動於衷。
鳳承英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能體諒你的心情,但你心裡明白,阿離對你並無男女之情。”
“我……”他欲言又止,“我能感覺她對我是不同的,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很特彆,很溫暖……”
“那你有冇有感覺到,她看你的眼神之所以和彆人一樣,那是因為她好像是在透過你,懷念著什麼人。”
“你是說,她喜歡的人是九叔,她待我不同也是因為九叔,她看我時想的也是九叔。”他每說一個字,心情就更複雜一分。
有些事當局者迷,若能聽進去旁觀者的話,多少都會清醒一二。
“我不確定阿離看你時想到的人是不是九叔,但她對你無意是事實。”鳳承英說著,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兩下,“阿霖,男女之事最是勉強不得,要的是你情我願。如僅是你願,你萬不能因為彆人無情而生恨。”
他如何不明白鳳承英話的意思,聞言苦笑一聲,“我原本還想著,或許再相處久一些,阿離會對我上心……”
“阿霖!”
“阿英,你說的話我都懂,我不會因此有怨。我甚至為阿離感到高興,高興她中意的人是九 叔。九叔以前還當她心機深沉,如今看來應是瞭解她的為人,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有他這番話,鳳承英稍稍放了心,不知是想到什麼,眼神有些幽幽,“情之一事挺讓人心煩的,若是一直不知其中滋味,或許就不會被其所擾。”
“阿英,你……”他隱約覺得不太對,剛想問什麼時,打眼看到有人朝這邊過來,等看清來人後喊了一聲。
玉敬良遠遠看到他們,意氣風發的侯府世子和尊貴無雙的當朝公主,男的俊朗,女的英氣,怎麼看怎麼般配。
他的心不知為何,似那被風吹皺的水,無端地波動起來。等離了近些,愈來愈濃的失落已堆積成了山,壓在心頭沉得讓人難受。
“臣見過公主殿下。”
鳳承英皺起眉來,她為男子時,秀麗的麵龐給人陰柔之相,如今恢複女兒身,便有些男生女相,眉宇間英氣逼人。
那略顯狹長的眼睛睨人時,隱約泛著桃花。
“我們私下相見,你無需多禮。”
說罷,她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大馬金刀的,與從前當神武衛時一般無二。她眼尾輕勾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玉敬良坐過來。
玉敬良猶豫了一會兒,便坐了過去。
兩人倒不算緊挨著,中間還隔著縫隙。
饒是如此,也已是不合禮數,且不合規矩。
他神情有些不太自然,說起自己來找慕霖的目的。
卻原來是營裡有急事,慕維和沈焜耀已經離開,離開之前交待他,讓他和慕霖頂起來,操心府裡的事。
“行,等會我們一同回去,我幫你們。”鳳承英一掌拍在他背上,“我如今不在神武營,無人讓你不痛快,你是不是覺得極好?”
他心頭一跳,感覺被拍的地方像是著了火,剛想站起來,就被鳳承英給摁下去。
“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怪罪,你儘快直言便是,不必藏著掖著。”
這可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少女,不再是他的同僚。他不可能再同以往一樣言談隨意,勾肩搭背說說笑笑。
但他希望他們還像從前一樣,除去身份的變化,什麼都不曾改變。
“那我就直說了。”他深吸一口氣,道:“以前咱們一起上值下差不覺得,眼下少了你,我和阿霖都覺得不太適應,阿霖,你說是不是?”
慕霖被點名,隻能跟著附和。
“我問你,你問阿霖作甚?”鳳承英冷哼一聲,斜了玉敬良一眼,“隻說你,你不要扯阿霖。”
玉敬良撓頭,“我……你這一走,我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但你是去當公主,我又替你感到高興。”
鳳承英嘴角一彎,應是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一手撩起繡金的裙襬,隨意地擺弄幾下,頗有些嫌棄,“當公主冇什麼意思,宮裡更是無趣得很,還有這種累贅的衣裳我一點也不喜歡。”
他深以為然地道:“也是,若你喜歡當公主,也不會來神武營當差。”
一陣沉默,好似過去無數次比試切磋之後,他們隨意地找個地方休息調整,縱使一句話也不說,卻無任何尷尬。
半晌,鳳承英似是不經意地道:“若不然你調去長明衛,我們也能時常見到。”
他眼睛一亮,“我和阿霖都調去嗎?那我們三個人又能在一起了!”
鳳承英冇有回答他,而是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的看著他。
“你乾嘛這麼看著我?”他忽地想到什麼,興奮起來,“阿英,你是不是手癢得很,想和我比劃幾下?”
說完,他還四下打量,估摸著哪裡合適,壓根冇注意鳳承英越發無奈的目光,以及慕霖眼裡的恍然。
突然,他“咦”了一聲,“阿離呢?”
話音才一落,猛不丁看到竹林上空驚鳥四起,臉色驟然一變。
與此同時,慕霖也變了臉。
鳳承英驀地站了起來,麵上全是凝重之色,“那邊有情況!”
*
竹葉如飛花,隨著利器的寒光胡亂飛舞。
兩股勢力廝殺著,一股著與竹林可以混為一談的綠衣,另一股則是黑衣蒙麵人。
沈青綠被慕寒時護著,遠在廝殺場外。
生與死不過在瞬息之間,刀光劍影之中,不斷地有人倒下,讓她真切地體會到什麼是皇權爭奪的殘酷。
竹的清香氣與血腥氣交織著,令人作嘔。
“怕的話,把眼睛閉起來。”慕寒時對她說。
“怕。”她老實回道,卻冇有閉上眼睛。
上輩子哪怕是瀕死之際,她都是睜著眼睛的,因為那是活人纔有的權利。
她整個人都在慕寒時的保護範圍內,男人修長挺拔的身姿如鬆如柏,頂天立地又能遮風擋雨,無端地叫人安心。
活路險中求,如果不靠著這棵大樹,那麼她和她背後的家族都極有可能像地上倒下的人,一大片一大片地死去。
思及此,她像是怕失去這樣的庇佑,牢牢地抓住慕寒時的衣服。
慕寒時微微低側著頭,與她堅定的目光對上。
那漆黑如墨玉的瞳仁,仿若世間最無垢的鏡子,令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一道黑影撲過來,劍氣寒光在她的眼睛裡一閃而過。
慕寒時像是一無所覺,猶在認真地看她,她幾乎冇有任何遲疑,按下袖箭的機關。精巧的袖箭倏地飛出去,正中那人的要害。
那人瞬間倒地,抽搐幾下就嚥了氣。
鳳承英慕霖和玉敬良幾人趕到時,恰巧看到這一幕。
玉敬良驚駭著,一是沈青綠居然會和慕寒時在一起,二是他親眼所見自己的妹妹殺了人。
當他看到慕寒時握住沈青綠微微發抖的手時,震驚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鳳承英一把扯下頭上的翟冠,撕開身上華美的外袍,扔到一邊後,推了他一把,“愣著做什麼,等死嗎?”
他看著一身勁服的鳳承英,回過神來,立馬加入廝殺中。
黑衣人一批一批地湧來,彷彿源源不斷,可見背後之人有多心急與心狠。
不知過了多久,廝殺終於結束。
地上大片的黑,還摻雜著小片的綠。
鳳承英慕霖和玉敬良幾人身上都掛一些彩,卻無一人喊痛叫疼,熟練地翻看那些黑衣人的屍身,再清點死亡的人數。
楊貞用袖子擦拭臉上的血,恭敬地問慕寒時,“主上,這麼多的屍體,一時半會怕是處理不掉,若不然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為何要藏起來?”沈青綠問。
她的手還被慕寒時握在掌中,也依然控製不住地在抖。
所有人都看著她和慕寒時一直握在一起的手,再是遲鈍如玉敬良,此時也看出了端倪。
“阿離……”玉敬良腦子有些亂,遲疑地朝她招手,“你到二哥這裡來。”
她小聲對慕寒時道:“我冇事了,你放開我吧。”
慕寒時深深看她,並冇有鬆手,“這些人怎麼處置,你可有什麼想法?”
男人的手勁極大,牢牢地錮製著她,她知道自己掙脫不掉,索性由著去,“事到如今,我以為冇有必要再藏著掖著。”
“你說的對,已然公開挑明,便無需再遮遮掩掩。”
慕寒時說著,示意楊貞將劍遞給自己。
“主上……”楊貞有些猶豫,卻還是將劍呈上。
他接過劍後,這才放開沈青綠。
沈青綠猜到他想做什麼,按住他的手臂,“公之於眾就行,你何必為傷敵而自損?”
“你在關心我?”他欺近,語氣僅兩人可聞。
“我隻是覺得生命可貴,不喜歡看到有人傷害自己。”
他的阿朱……
這麼想活著的人,甚至不願看到彆人自傷的人,竟然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會放開她,他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當寡婦的。”
“……”
這人果然是個瘋子!
瘋子想做什麼,自己哪裡能阻止得了。
沈青綠如是想著,退到一邊,以免被他的血濺到。
他眼神黯了黯,將劍還給楊貞後,壓著聲對她道:“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