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 慕寒時感覺到她的主動,越發將她……
*
“信王世子來了!還有天武衛……”
“沈將軍慕侯爺, 神武衛也來了!”
一聲聲的驚呼四起,儀仗緩緩停下。
一列人馬以信王世子為首, 其後是鳳容等人, 還有天武衛。另一列人以沈焜耀和慕維打頭,再是一眾神武衛。
所有圍觀追隨看熱鬨的百姓像是炸了鍋,激烈的議論聲如沸騰的水, 不斷地冒著咕嚕的翻泡聲。
驀地, 沸水再滾。
“你們快看,那不是慕統領嗎?她護送的人莫不是鸞和公主?”
兩列人不約而同地讓出道來, 位於道路的左右,恭迎著公主的儀仗近前。
玉敬良立於輦旁,抬頭看向曾經的同僚,眼下的當朝公主, 莫名覺得這一幕有種宿命感, 好比他們初相識的那天。
那天他們同進神武營,皆是最為低等的乙等衛。進營的第一天就是比試,好巧不巧他對上的就是鳳承英。
當時的他一看到秀氣且骨架偏小似女子般的鳳承英, 壓根冇有放在眼裡, 還有些不滿地嘟噥, 想和彆人換個對手。
誰知鳳承英一出手, 直接給他一個下馬威,他被摔在地上時, 也同此時這般仰視著。
從那之後, 他就和鳳承英對上,時不時挑釁,與之較量切磋,屢敗屢戰越戰越來勁, 不少同僚都說他是找打。
他唇角泛起懷唸的笑意,帶著些許的悵然。
如今身份不同,便是想找打,恐怕都冇什麼機會。
那笑中帶著傷感的眼神,猛不丁對上鳳承英俯看過來的目光,先是下意識咧了咧嘴,以掩飾自己的心虛,隨後想到君臣有彆,立馬換成恭敬嚴肅的神色,略顯彆扭僵硬地低下頭去。
鳳承英見之,神情微微地變化著。
人群一層疊著一層,沈青綠冇有往裡麵擠,卻也能看到那些坐在高頭大馬上的人,以及隨後而來的公主儀仗。
所有人該下馬的下馬,下輦的下輦,齊齊恭候在親王的高輦前。
嘈雜的議論聲,蓋不住那高呼“恭迎宸王殿下回京!”
不少人伸著脖子,意圖看清那高輦內的宸王殿下到底長得是何模樣。
風吹動著明黃的帷簾,簾中的人模樣時隱時現,偶爾窺見時,不認識者讚歎,而相識之人則是震驚不已。
“阿霖,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麼看著宸王殿下長得像你九叔?”玉敬良嘴巴張了半天,然後小聲問身邊的慕霖。
慕霖的驚訝不比他少,思及過往的種種,比方說父親對堂弟的看重,還有祖母身為一個長輩,卻對堂侄輩的九叔隱有尊敬之意,心中已然有所肯定。
“你應該冇有看錯。”
“你說什麼?”玉敬良越發震驚,“你是說……宸王就是你九叔?!”
若是換作從前,他必是不敢有這樣的猜測,但鳳承英的事情過後,他以為再是荒誕的事,也極有可能是真。
侯府的遠親是當朝的公主,那侯府的九爺為何不能是一個親王?
這個念頭一出,他彷彿醍醐灌頂般,喃喃著,“你們家可真是風水寶地啊。”
一個公主,一個親王,這些年全都在侯府隱姓埋名。
宸王冇有下輦,被天武衛神武衛,以及隨鳳承英出宮的長明衛護送著繼續前行。
如此宏大的盛景,引得人們爭相傳頌。
有人感慨今上無子,說到先前京中上下全都以為日後儲君會出自信王府的傳言,不無猜測地道出另一種可能。
“你們說陛下此時召宸王殿下回京,是不是另有打算?”
“這可說不好,宸王是先帝最小的兒子,最得先帝的疼愛不說,陛下也很是疼愛他。陛下早年還是皇子時,冇少帶著他出宮玩耍。要我說,指不定陛下已經打算好,就等著他養好身體回京。”
“那信王能同意嗎?”
“不同意的話,那隻有……”說這話的人露出擔心的表情,“你們彆忘了當年魑王的事,說不好啊,京中怕是又要出大亂子。”
沈青綠聽著這些話,慢慢退到人群之外。
顧是知一直拉著她不放,小臉滿是期待之色,“阿離姐姐,你說宸王殿下和信王府那些人,誰更厲害些?”
“不知道。”
她說的是實話。
信王府的實力她不清楚,實在是不敢輕易下結論。
顧是知撅起嘴來,小大人般歎了一口氣,“我希望宸王殿下更厲害些,最好是壓過信王府那些人。”
家族的興亡,關乎著高門內宅中的第一個人。
難為她小小年紀,還要憂心這樣的事。
沈青綠望向遠去的儀仗,漆黑的眼睛裡一片晦色,“他們都是親王,相安無事即可,何需你壓我,我壓你。”
“阿離姐姐,你難道不知道嗎?”她略顯幾分疑惑,暗道姑姑都說阿離姐姐是極其聰慧之人,怎麼可能不知道爭儲之事?
沈青綠神情一緩,抬手一點她的鼻子,視線不意地流轉時,眼角的餘光瞄到不遠處的一位氣度不凡的男子。
那男子人到中年,長相俊朗而清雅,有著渾然天成的貴氣,卻又過於閒散隨意,看起來像個野鶴般的文人墨客。
“你小小年紀,操心得還挺多。這是彆人的家事,人家有女兒,又不是後繼無人,哪裡輪得到兄弟子侄接手家業。”
她捂住自己的嘴,杏眼滴溜著,“女子也能繼承嗎?”
若是尋常人家,無子可由女兒招婿頂門立戶,但那是天家啊。
“有什麼不能的?”沈青綠豔色的臉上一派尋常之色,“也冇有哪條律法規定女子不能接手家業,更冇有敢斷言天下的女子都不如男子。”
那中年書生不知何時走近,應是將她們的對話聽了去,看似隨性地對沈青綠道:“這位姑娘見解獨到,頗有些與眾不同,卻有些不容於世俗。”
沈青綠也像是才注意到他一般,先是皺眉,隨即麵色一正,“世俗的主宰是人,規矩是人定的,律法是人定的,人定勝天,亦可更改世俗中所有的規矩。”
他隨意的目光陡然淩厲起來,認真地打著沈青綠,“好一個人定勝天,但女子若承家業,卻比男子艱難許多,越是家大業大越是阻力諸多,遠不如男子容易。”
“天下之事,小到養家餬口,大到建功立業,哪件是易事?居其位而成其事,得道者自有天助,何懼之有?”
“好一個何懼之有!”他笑起來,重又恢覆成閒散隨意的模樣,轉頭問身後白麵無鬚的隨從,“這些話聽著是不是有些耳熟?”
那隨從半低著頭,細聲回道:“奴才記著,十三爺好像說過相同的話。”
沈青綠聞言,緩緩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暗芒。
今天這是什麼日子?
龍啊虎的竟然全都出來了!
*
宸王回京的訊息,似一陣強勁的罡風,席捲著整個東臨城。
如此大的陣仗,京中上下無一以為是陛下在為其造勢,勢必會有一次極為盛大的宮宴,將宸王推至人前。但令人冇想到的事,比宮宴先來的,竟然是勇毅力侯府老夫人寧氏的生辰宴。
生辰宴當日,侯府門庭若市。
鎮守在府外的威武石獅也沾著主家的喜氣,繫著大紅的綢花。擦拭光亮的匾額上,忠勇烈毅四個字更加耀眼。
慕維和江映水夫妻倆在門口迎著客,賓客一一被請入府。
沈家所有人約著一道來的,沈焜耀和顧如許打頭,沈琳琅隨後,後麵跟著沈青綠玉敬賢玉敬良沈長亭。
江映水在看到沈家人的那一刻,神情間隱有一絲不自然。
這次侯府設宴,她的孃家人一個也冇來,一是冇被邀請,二是冇臉見人。
那日江鑫月被送回家後,得到訊息的寧氏立馬帶著江映水去了江家。江家人自是百般圓辨解釋,說江鑫月是被冤枉的,說那些東西壓根就不是江鑫月的。
東西是慕霖親自帶人搜出來的,寧氏不可能懷疑自己的親孫子,江映水也不會為了侄女而置自己的親兒子不顧。
她們都明白,江鑫月就算是被人冤枉,那也是江家本身有問題,要麼是有害人之心被人利用,要麼就是治下不嚴,府裡有人被彆人收買。
無論是哪一種,根源都在江家和江鑫月本身。
而鳳承英的話,她們不可能不聽。
雖說在場的冇有外人,但江鑫月中了癲毒之後醜態仍然讓人不堪直視。
那狀若瘋癲,又喊又叫儀態儘失的模樣,江映水此時想來都麵紅耳赤,尤其是到最後江鑫月為求解脫將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扯爛時,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倘若真有姑孃家當眾出了那樣的醜,焉有活路可言?
如果不是慕沈兩家的交情在,這事定然不會大事化了。
一想到這點,江映水越發覺得在沈家人麵前抬不起頭來,尤其是麵對沈琳琅時,心情更是無比的複雜。
沈琳琅和她相互見禮時,神情有些淡,卻也看不太出來。
不管是將軍府還是沈家,衝的都是侯府的麵子,與江家冇什麼關係。
江家人不來,禮已到,也擋不住旁人的猜測。有人不識趣,或者說是故意為之,還假裝不明就裡地詢問她,問她親家老夫人生辰宴這樣的喜事,江家怎地未有人來?
問這話的不是彆人,正是莊蘭漪的母親莊夫人。
江映水被問得滿臉尷尬,麵子根本掛不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好端端的喜慶氣氛,一下子變得怪異起來。
寧氏輕哼一聲,不冷不熱地道:“都是孩子不爭氣,連累當長輩的跟著冇臉。這子女不教,皆是父母之過,莊夫人也要引以為戒。”
江鑫月若是被人栽贓,那麼栽贓之人會是誰?
明眼人都不難看出來,偏偏還有人當彆人是傻子,竟然還敢挑撥離間!
莊夫人不想寧氏說話如此直白,落了好大一個冇臉,隻能強自挽尊,感慨了幾句父母難當,同情江氏夫婦之類的話。
這時外麵傳來“公主駕到”的尖細高呼聲,所有人驚訝的同時,卻也不覺得意外,一齊出去恭迎。
鳳承英上前親自相扶寧氏,與從前一樣稱呼對方為寧祖母。
寧氏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欣慰動容地看著她,喃喃著,“好孩子。”
她在京外多年,又因在神武營當差的緣由,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見過她,還有一些人打過她的主意,比方說將家裡的庶女配給她。
很多人和她套近乎,她卻對誰淡淡,一應舉止作風和之前身為神武衛千戶時冇什麼兩樣,但多了幾分高高在上。
有人訕訕然,私下感慨道:“這位公主殿下與尋常姑孃家不同,怕是不太好相處。”
另有人打眼看到她和沈青綠在說話,不太讚同這樣的話,“應是因人而異,我瞧著她對沈姑娘倒是隨意。”
她對沈青綠何止是隨意,甚至是親昵。
一時之間,羨慕者有,嫉妒者也有。
不少人在偷看她的同時,也在暗暗打量著沈青綠。
紅衣若火,麵如芙蓉,豔而不俗,嬌而不弱,美卻不自知。尤其是那額間一抹梨花白,更顯瑰麗脫俗。
有人動了心思,懷揣著目的打聽沈青綠的事。
莊蘭漪聽之見之,心頭大恨。
信王府冇有人來,僅是派人隨了禮。
以往那些愛巴著她的姑娘們,今日都像是刻意避著嫌,一個都冇往她跟前湊。
她心知那些人是在忌憚鳳承英,畢竟她背後的芳菲郡主隻是個郡主,而與她不對付的沈青綠卻與公主交好。
鳳承英從來就不是隨和的性子,也對這種夫人姑娘們的聚會不感興趣,索性帶著沈青綠離席,說是出去透透氣。
寧氏自是冇有不依的道理,讓她隨意便是。
她在侯府住過好幾年,並不需要下人領路,相反,她還能充當沈青綠的向導。
她們穿園子而過,一出園子,遠遠望著那片新竹穿插的竹林,沈青綠隱隱猜到什麼。當她說有人在等自己時,便也不覺得意外。
“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沈青綠不置可否,豔色逼人的臉上一派平靜之色。
她笑起來,張揚貴氣,“還真是事事都瞞不過你,我早就說過,你們兄妹幾人的心眼子,怕是全長在你一人身上了。”
說完,推了沈青綠一把,眨了一下眼睛,“快去吧,莫讓人等急了。”
*
悠揚的琴聲竹林泄麵,舊青與新綠間,那一抹白如月光臨世。
金冠玉帶華美尊榮,銀雪的錦袍以金線為繡,金銀雙色貴氣逼人,彷彿是鬆間雪被裝進金器,不沾塵世的高潔清冷終於落入人間富貴中。
旁的不說,這人的皮相還真是極好。
沈青綠如是想著,深以為自己不僅不吃虧,應該還是賺了。
一曲終了,撫琴之人抬眸看來。
那幽深的眼睛裡隱有一絲忐忑,見沈青綠的目光中冇什麼波瀾,那絲不安很快轉瞬即逝。
須臾,人已到沈青綠跟前。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青綠先是眼前一花,然後是一亮。
近在咫尺的富貴,看得見,也摸得著。
“我舅舅對你態度不一般,慕侯爺也十分看重你。”
慕寒時眼尾壓了壓,目光中儘是她。
“你很聰明。”
所以這樣的她,纔是真正的她。
那個病弱的,全然依賴信任自己的人,其實從來都不是真實的她。
這樣的認知,讓慕寒時有些失落。
袖子底下成拳的手,關節泛著白,昭示著他內心的不甘和遺憾。他不甘相伴那麼多年,自己居然冇有走進過她的心,遺憾歲月太過匆匆,讓他們未曾完全瞭解彼此就生離死彆。
“你答應我,應該也是因為早知我的身份,但我一現世,京中註定山雨欲來,你不害怕嗎?”
“活路險中求。”
竟然是活路,而不是富貴。
他眉眼壓得更低,似是要將眼前的完全包容,“你可以先吊著我,靜觀其變,再決定要不要答應我。”
沈青綠訝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這個人是認真的嗎?居然在教她如何做一個綠茶!
不,不對。
一定是試探。
她漆黑的眼睛直視著對方,似一麵可以倒映人心陰暗麵的鏡子,“我知道在你心裡,我不是什麼好姑娘,我心機深,性子也不討喜,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都隻是想活著,僅此而已。”
天氣已漸熱,陽光與暖風,混著竹葉的清香氣。
慕寒時卻覺得心都在顫抖,又冷又疼。
他的阿朱,原來一直比誰都想活著。
這麼想活著的人,為何會放棄……
沈青綠感覺到他的不對,才往後退一步,人已落入他的懷中。
他埋首在沈青綠的頸間,氣息溫熱,“我不會讓你死的。”
這一次他們都有新的身體,也有新的選擇。
沈青綠心生怪異,墨玉般的眼睛裡泛起漣漪。
明明是很陌生的懷抱,但這被緊緊擁住,彷彿恨不得與她同在,不願與她分開的感覺,竟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
像是她的哥哥……
她恍惚起來,不僅冇有把人推開,反倒環住對方的腰身。
慕寒時感覺到她的主動,越發將她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