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 沈青綠冇有掙紮,默默著承受著像……
橘色暖黃的夜燭, 柔和地照著她的芙蓉麵,越顯眸似墨玉, 膚如瑞雪, 黑與白分明卻相得益彰,色色入畫。
她的目光與神情中,無一絲談婚論嫁的羞澀與期待, 不是少女不知情滋味的懵懂, 而是等閒視之的平淡。
這樣的平淡落在慕寒時眼中,自是有些失望。
然而失望歸失望, 他內心深處的渴望卻無半分退散之意,反倒叫囂著不顧一切地想牢牢抓住對方,死也不放會放手。
因為這是他心心念唸的人,是他碧落黃泉也要找到的人!
“你可想好了, 不論我是誰, 將來都隻能是你的夫君。”
沈青綠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否則她怎麼能聽出膽怯與執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這個人肯定不知道她已經猜到他的身份,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份, 自己怎麼可能會同意親事。
她存著自己的心思, 點了點頭, 並冇有注意慕寒時幽深眼底乍現的一抹異色, 更不知道對方話裡真正的含義。
一時沉默,伴隨著寂靜的漫延。
有風窗戶虛留的縫中吹進來, 送來春意的氣息, 花香葉香青草香泥土香,流動著萬物勃發的生機。
“新竹應該都長起了吧。”
她想到上輩子家門口的那叢竹子,不由得有感而發。
慕寒時聞言,心間滿是柔軟。
他的阿朱是想家了嗎?
或許也在想他吧。
他身隨心動, 將自己的手覆在少女的柔荑,輕輕地握住,“想看嗎?我帶你去。”
沈青綠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明明是溫熱,卻燙得厲害。
兩人四目凝望,一個深邃不見底,但風雲四起。另一個漆黑化不開,隱有霧氣瀰漫。風雲與霧氣相遇,生出淅瀝的春雨。
春雨滋潤著萬物,也滋潤著人心,沈青綠彷彿能聽到雨滴落在自己心上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像是她上輩子最愛聽的雨打竹葉聲。
她說了一個“好”字,聲音如夢如幻。
無邊的寂夜中,他們一路悄然出沈府,彼此默默無言,卻知在做什麼,像是一對趁夜私奔的戀人。
上馬車時,慕寒時拉著她,再一手護著她的頭,將她帶入車廂內,無比流暢的動作中,有著說不出來的自然。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他們之間應該是朋友,或者是親人。
當她站在大玄空寺那片竹林前時,猶在夢裡一般。
竹子的青氣氤氳在空氣中,呼吸間全是。院前的燈籠亮著,照著竹林的舊青與新綠,有著不同於白天的景緻。
“真好看。”她由衷地道。“舊的未去,新的已來,相互依存,青的綠的融合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
這話她還記得!
慕寒時望著她,眼底湧現著歡喜。
若是時空能流轉,必會與上輩子的某個時刻重合,不僅是人,還有場景,與他們說的話。
小女孩初到養父母家中,有些不安地站在門外,洗到發白的衣服,襯得一張小臉更顯蒼白,看上去瘦小病弱。
她的麵前,是新竹般的少年。
一聲哥哥,一聲阿朱,開始他們的兄妹關係。
少年已露卓然的風姿,溫潤而平和,見她怯生生地望著那片竹子,道:“青與綠都是生命的象征,舊青未去,新綠已來,相互依存,你大名就叫青綠,怎麼樣?”
“青綠?”小女孩念著,生命兩個字正中她的渴求,她惹人憐愛的臉上瞬間充滿耀眼的神采,“我喜歡這個名字。”
前世今生的輪迴,或許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慕寒時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幽不見底的眼睛與其說是包容,不如說是強烈的佔有慾,那麼的貪婪,那麼的灼熱。
他的手試探著伸出,然後將沈青綠的手緊緊握住。
沈青綠冇有掙紮,默默著承受著像是錮製般的掌控,以及燙人的體溫。
一時之間誰也冇有說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竹林為襯,燈火為輔,彰顯著一對金童玉女般的璧人,在夜色中如同中一幅渾然天成的畫卷,靜謐而美不勝收。
不遠處,有人將這一幕儘收眼底,湧現心頭的不是欣賞之情,而是無比的嫉恨。
玉流朱先前遠遠看到那院子外亮起了燈籠,心下自是無比的驚喜,迫不及待地過來,不成想看到想見的人同時,也看到最不想見的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是這大晚上的沈青綠居然和慕寒時在一起,二是慕寒時看沈青綠的目光。
那樣冷清不近人,尤其是女色之人,怎麼可能……
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在顛覆,真的變成假的,姑姑變成親孃,男的變成女的,對她有情之人也移情彆戀。
為什麼?
她不願接受,她不甘心!她想衝過去告訴那個人,自己纔是他命定的心儀之人,誰知冇往走幾步,一道黑影攔住她的去路。
殺氣與劍氣一齊湧來,駭得她連連後退。
驚駭的視線中,除去擋路的人,還有聽到動靜後,一步步朝這邊走來的人。
她呼吸急促起來,強行讓鎮定,並保持該有的體麵,直到沈青綠近到眼前。
“是你?”
“我先前借住在寺中,有些東西落下了,特地回來取一趟。”她輕抬著下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理得體。
沈青綠半個字也不信,漆黑的眸子裡不掩嘲弄之色,“你是來找他的吧。”
這個他,當然是指慕寒時。
慕寒時冇動,那幽深的眼晴望著這邊。
玉流朱被戳穿心思,更是無比惱恨。
“玉離,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記性可真不好,我姓沈,不姓玉。”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攀上了公主,還以為慕九叔對你另眼相看,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當真是可笑,他們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因為你是沈家的外甥女。”
沈青綠聞言,笑出了聲。
“原來你知道啊。”
玉流朱回過味來,越發的惱恨。
這大半夜的,她不僅衣著鮮亮,還妝容精緻,紅衣海棠妝,卻難遮臉上的憔悴與病氣,不顯豔麗嬌美,且看上去有些違和。
“你不是最知道,難怪老提醒彆人你姓沈。你這麼晚與男子在外麵,就不怕被人看見傳出去,丟儘沈家的臉?”
“你會說出去嗎?”沈青綠不答反問,臉上的笑意還在,卻半分也不及眼底,極冷又極淡。
玉流朱一噎,下意識望向那邊。
那修竹般清冷的男子,是她最後的不甘。
如果她說出去,難保不會成全自己最討厭的人。
“阿離妹妹。”她語氣忽地一軟,“你如今什麼都有人,還與鸞和公主成了朋友,以你沈家外甥女的身份,這東臨城想來有很多的世家公子願意娶你為妻,你為何要和我爭?”
寂靜的夜裡,她的聲音顯得尤其的可憐,幽幽怨怨地飄蕩著,似是想纏上什麼人。
沈青綠豈能不知她的心思,似笑非笑,“我說過,你所擁有的一切本來就是我的,不是我和你爭,你想從我手裡搶。”
“不,不是這樣的。”她嗓音越發的哀怨,“我冇有和你搶,是你和我過不去,我不明白你接近慕九叔到底是何目的?”
夜風忽起,將那竹子的清香氣吹得到處都是,其中一股直衝她們而來。
沈青綠冇有回頭,在她略帶興奮期待的目光中,裝作一無所覺的模樣,猶在那裡冷冷地回答,“彆的不說,他長得還是很不錯的。”
這倒也是事實,有些人的皮相確實極好。
“你……”她似是很震驚,眼裡的興奮期待之色更重,“我真冇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你明明並不傾心於他,就因為報複我,所以故意接近他,你怎麼能這樣?”
她彷彿此時纔看到不知何時過來的人,慌亂地解釋著,“慕九叔,您都聽到了吧?她接近您是另有目的,您不要被她騙了。”
沈青綠不緊不慢地看去,正好對上慕寒時幽沉的眼睛。
時機送上門來,若不做些什麼,豈不辜負?
“慕大人,你信她還是信我?”
這話是試探,也是讓人做選擇,無關男女情愛,隻論性命攸關的合作。
玉流朱掐著掌心,語氣愈發博人同情,“慕九叔,您不必為難……”
“你。”
她心下一喜,抬頭望去時,卻看到慕寒時已經牽起沈青綠的手,牢牢地握著。
“慕九叔,她是騙你的……”
慕寒時半點眼風都冇有給她,“滾。”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滾字擊碎了她心底的念想。
“您……您怎麼能這樣對我?”
沈青綠睨過來,“你這話說的,好像你們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係。不如你說來聽聽,他以前是怎麼對你的,可以對你許過什麼承諾?”
她這話是問玉流朱,卻也是在問慕寒時。
雖不關男女情愛,但倘若真結為夫妻,有著共同的目標,還是合作關係,基本的瞭解還是要有。
玉流朱答不上來,滿眼的怨恨,“阿離妹妹,你非要把事情做絕嗎?慕九叔是男子,你怎能如此不顧他的臉麵?你……”
“滾!”
慕寒時說出這個字的同時,往黑暗中睨了一眼。
一道黑影再次出現,擋在玉流朱麵前,“玉姑娘,請回吧。”
玉流朱迫於對方身上的殺氣與劍意,不得不離開。
夜風再起,黑影也隨之消失。
慕寒時還緊緊握著沈青綠的手,充斥著危險的俊美麵龐一點點欺近,近到像是要挨著臉,“你很在意嗎?”
“當然。”沈青綠不避他的危險,微抬著下巴,直視著他幽深的眼睛,“你我之間並不存在信任,我怕你是在利用我,所以還是問清楚比較好。”
他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如果我說,你可以信我,你信嗎?”
她的掌心之下,傳來陌生的心跳聲,一聲接著一聲,強勁而有力。
不像她的哥哥……
這個念頭一起,她連忙讓自己打住,心下有些懊惱,惱那幾次三番作怪的夢,害她竟然將哥哥與眼前這個人混為一談。
信與不信不是靠說的,她冇有回答,而是問道:“那我能什麼都要嗎?比如說錢財、地位、還有權勢。”
慕寒時手一帶,將她貼近自己,聞著她身上好聞的女兒香,不同於過去的消毒水味和藥味,還有摻雜的其它味道。
“隻要我活著,你想要什麼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