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主 鸞和公主鳳承英。
本宮二字一出, 眾人皆驚。
天下誰人不知今上無子,當世能自稱為本宮之人, 全在那巍峨高牆四麵環繞的長明宮內, 宮外何人敢以此自稱?
程英的笑很冷,且不及眸底,襯得那張陰柔的臉有種高不可攀的貴氣, 眉尾微挑著, 神情間全是睥睨之色。
“十年不見,堂姐莫不是把本宮給忘了?”
芳菲郡主聞言, 呼吸忽然一緊,“程英,承英,你……你是鸞和?”
“鸞和公主!”有人驚喊出聲, 意識到失態後立馬捂住自己的嘴。
今上膝下無子, 唯有一女,閨名承英,封號鸞和。
六歲之前的鸞和公主一直養在深宮內, 因早產體弱而鮮少露麵, 六歲之後送出京外靜養, 這些年未曾回京, 京中上下幾乎無人得見。
女子嫁人後憑夫而貴,縱是出身將軍府, 但所嫁之人官階不高, 十年前沈琳琅根本冇有進宮的機會,自然也不知鸞和公主長得哪般模樣。
她震驚之餘,下意識去看沈青綠,沈青綠的瞳仁似躺在水裡的黑玉, 平靜而通透,讓她猜測女兒應是知情的。
當沈青綠回望她時,她從那冇有波瀾的眼睛裡得到肯定的答案。
這位程大人就是鸞和公主!
一國公主女扮男裝不說,還年紀輕輕就已經神武衛的千戶,何等的匪夷所思,何等的驚世駭俗。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看著程英。
少年身著神武衛服,有著雌雄莫辨的臉,若為男子則自帶陰柔之氣,若真是女兒身,又顯得有幾分英氣。
他任眾人打量著,似笑非笑。
隨後他冰冷的笑意一斂,頗為玩味地問芳菲郡主,“難為堂姐總算是想起本宮了,那你現在能否告訴我,誰是臣?”
這話無疑是承認自己的身份。
也就是說,她正是那位鸞和公主鳳承英。
芳菲郡主駭然,目光中滿是驚疑。
她們堂姐妹二人最後一次見麵是在十年前,恰逢鸞和公主六歲生辰,年長近一歲的她隨父母進宮為送生辰禮。
當時六歲的鳳承英剛出過風疹,臉上蒙著麵紗,她連長相都冇看清楚,更何談記得住,但眼下卻不敢懷疑。
因為普天之下,尤其是在東臨城中,無人敢冒充陛下唯一的子嗣!
身為今上的獨女,哪怕生母身份低微,自己的身子骨孱弱,還多年來未曾現於人前,這位堂妹的存在都被世人牢牢記著,擁有世間至高無上,且獨一份的尊貴榮耀。
誰是臣?
答案不用人說。
她福了福身,行禮。
“臣女見過公主殿下。”
所有人緊隨其後,包括沈琳琅沈青綠母女,慕霖和玉敬良。
玉敬良腦子都是懵的,不敢置信地看著近兩年來幾乎與自己天天在一起的人,怎麼也冇想到搖身成個姑孃家不說,還是當朝的公主。
他木木地轉頭,喃喃地問慕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慕霖與他一般無二的震驚,卻因著性子穩重些,並未像他一樣全表現在外。“我不知道。”
鳳承英這些年來以慕家遠房親戚的身份示人,身為世子的慕霖都不知道,那麼極有可能除了侯府之主慕維,慕家再冇人知道這個秘密。
“那還好。”他拍了拍自己尚在驚訝中的心口,略有些安慰,“我把他當兄弟,他若是就瞞著我一人,那我就不認他這個兄弟了。”
說完,又覺得不太妥當。
他們還能是兄弟嗎?
不僅當不成兄弟,甚至是同僚和朋友怕是也做不成吧。
他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失落,忽地對上程英看過來的目光,下意識咧嘴一笑,笑完之後察覺到不對,神情立馬恭敬起來。
鳳承英低了低眉眼,並未讓眾人平身,而是越過芳菲郡主,走到莊蘭漪麵前,“你先前說本宮什麼?狂妄無禮,目中無人,還罵本宮下賤,嗯?”
莊蘭漪不敢抬頭,身體不受控製地抖著。
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看不上的小小千戶竟然會是當朝公主。一想到之前自己的無禮,臉皮都在晃。
視線對著鳳承英的腰處,當鳳承英的手按住佩劍的劍柄時,她嚇得麵無人色,“臣女該死,公主殿下饒命……”
離她最近的江鑫月抖得比她還厲害,瘦脫相的臉白得嚇人,厚重的妝容都像是受不住般,浮花的同時還在掉粉。
鳳承英冷冷地睨了她們一會兒,似是漫不經心地轉頭,看向芳菲郡主,“昨日踏春會,阿離並非身子不適,而是被人下了毒,本宮情急之下隻好將她打暈。”
“什麼?”芳菲郡主大驚失色,“殿下的意思……沈姑娘是中毒?”
“本宮可為人證。”
堂堂公主主動做證,當事人豈有不站出來的道理?
沈青綠一副虛弱的模樣,瞧著漸漸支援不住,一手扶著桌子,將自己察覺到不對之後的感受與反應一說,顫抖的聲音中透著明顯的後怕。
芳菲郡主蹙著眉,“可是我記得你並未吃任何點心食物,也未喝茶水,如何中的毒?”
沈琳琅適時出聲,告之那癲毒下在人身上的法子。
“……先種下引子,再牽出毒來,神不知鬼不覺,下毒之人當真是好歹毒的心思,不僅要毀了我家阿離,更想陷郡主於不義。”
“這麼說來,你們已經查清那人是如何下的毒?”芳菲郡主問。
沈青綠和沈琳琅的目光,齊齊看向莊蘭漪和江鑫月。
江鑫月的身體還在抖,震驚中有著掩不住的遺憾。震驚的是世間還有這等陰損的毒,遺憾的是竟然被人解了。
她正暗忖著,猛不丁被莊蘭漪一指,“江姑娘……不會是你吧?昨日你身上的花香味濃得厲害……”
“莊姑娘,你說什麼?”她回過神來後,臉色立馬變了,“你在懷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同沈姑娘不對付,還起了爭執,不是你還能是誰?”莊蘭漪說罷,像是避嫌般離她好幾步遠。
那些姑娘懷疑的眼神,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又急又慌,拚命擺手,“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木香花香,什麼引子的。再說我昨日隻和沈姑娘碰過一麵,哪裡有機會又是引子又是毒的……”
“我想起來了!”莊蘭漪驚撥出聲,“難怪你主動幫我送寫帖子描畫,定然是趁機給沈姑孃的帖子下了引子。”
“江姑娘,真的是你嗎?”芳菲郡主沉著臉,心裡卻是鬆了一口氣,她並不在意是誰下的毒,隻想儘快找個人頂上,好將自己完完全全摘出去。
江鑫月急赤白臉著,欲哭無淚。
“不是我,不是我……”
“是不是你,派人去你屋子搜一搜便知。”莊蘭漪提議道。
鳳承英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嚮慕霖和玉敬良示意。
“你們帶上幾個人,去江家走一趟。”
兩人領命離開之前,沈青綠讓他們帶上解藥。
他們速度很快,來去不過半個時辰,將引子和毒全部帶到。
江鑫月看著自己纔買不久的胭脂,整個人抖得像快散架,指著另外一瓶不知為何物的東西,“那不是我的……”
“江姑娘,東西都是在你房間裡搜到的,我們神武衛的其他同僚與你父母家仆皆親眼所見。”
那兩樣東西被呈到程英和芳菲郡主麵前,芳菲郡主道:“既然已找出下毒之人,一切但憑公主殿下做主。”
鳳承英看向沈青綠,“阿離,你是苦主,你想如何處置?”
沈青綠漆黑的目光中,滿是感激之色。
“公主殿下仁善,臣女感激不儘。江姑娘用心險惡,欲毀去臣女的名聲名節,臣女自是恨之。然而念在江家與慕家是姻親,而慕家與我沈家又極其交好,臣女卻不好將她送官或是報複回去,隻希望她能嚐嚐毒發的苦,以後莫要再害人。”
不看僧麵看佛麵,眼下這般形勢之下,沈慕兩家不能有任何的交惡。何況她心裡清楚,江鑫月不過是個替罪羊。
殺雞儆猴而已,冇有人會在意是哪一隻雞。
慕霖雙手一拱,謝她顧全侯府的顏麵。
“你放心,我們侯府定會盯著她,務必讓她嚐盡毒發之苦。”
江鑫月聞言,本就抖得像風中落葉的身體,一下子歪倒在地。
*
鬨劇落幕,戲終人散。
芳菲郡主一行人離去後,沈琳琅再次向鳳承英行禮謝恩。
鳳承英讓眾人不必多禮,再示意所有人落座。
雖然依舊是男兒的裝扮,身上還穿著神武衛服,但那與生俱來的貴氣,已經不需要再掩藏,清清楚楚地表露在外。
玉敬良打量了她半天,見她與沈青綠言談融洽,忽地想到什麼,一拍自己的腦門,“阿離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但笑不語,和沈青綠相視一笑。
沈青綠也不否認,自己確實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女兒身,因為她們頭回見麵時,被她以抱住的方式相救,所以有所察覺。
而她的身份,則是她先前進來後親口告之。
“好你個阿離,你怎麼不告訴我?”玉敬良說著埋怨的話,語氣中卻無半點怨氣,甚至還有些羞愧,羞愧自己以前和她的不對付。
“這是公主殿下的私事,冇有她的允許,我豈能說出去?”沈青綠笑道。
慕霖也跟著感慨,“相識這麼久,臣竟然不知你就是公主殿下,能與殿下共事,是臣等天大的榮幸。”
不得不說,他不僅比玉敬良穩重,還更會說話。
玉敬良想到自己與一國公主是同僚,也確實是天大的榮幸,不由得撓了撓自己的頭,嘿嘿地笑出聲來。
那雖然英俊卻實在是傻氣的樣子,不說是鳳承英,就是沈琳琅都在心裡歎息。
沈琳琅恭敬而鄭重地留鳳承英在府中用飯,鳳承英冇有拒絕。
席間鳳承英讓他們還和從前一樣,彆將她當公主,言語和過去一樣隨意即可。
“早知你是個姑孃家,我當初就不會那麼針對你。”玉敬良不無慚愧地說道。
鳳承英陰柔的臉頓時一沉,“我是女子又如何,我何需你讓我。”
“彆說讓你,就是我不應該老說那些不好聽的話氣你。”玉敬良臉都紅了,端起酒杯敬她,“我為以前自己的不對,向你賠禮道歉。”
兩人碰杯時,沈青綠對著慕霖舉了舉茶杯,以茶代酒相敬。
這般自在閒適的時光,還能看到與故人相似的臉,當浮一大白。
隔著推杯換盞的空隙,慕霖目光深深地看她,將杯中的茶一飲而儘,感懷著此情此景,應該是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飯還冇吃完,宮裡的儀仗到了。
為首的護送之人是慕妙華,銀甲紅翎英氣威嚴,領著一眾禦衛宮女太監,高呼著,“恭迎殿下回宮!”
這一刻天家的尊貴畢現,君臣有彆的差錯如同一道鴻溝,將之前還能坐在一起飲酒吃飯,隨意閒話的同僚朋友區分開來。
鳳承英陰柔的眉宇間隱有一絲淡淡的悵然,她緩緩站起,拉著沈青綠的手,“日後我若邀你進宮玩,你可願意?”
沈青綠微微一笑,“榮幸之至。”
“一入宮門深似海,宮裡到底冇有宮外自在,我猜你定然不喜歡。”鳳承英自嘲一笑,“我也不喜歡。”
“那是你家。”
家這個字,讓鳳承英愣了一下。
高牆之內的深宮,也可以被稱之為家嗎?
那些明爭暗鬥爾虞我詐,不說是冇有血緣關係之人,即使是骨肉至親,也能刀劍相向,招招致命絕不手軟。
“或許很快就不是了。”
宮外有人迫不及待,早已虎視眈眈,恨不得取而代之。
“家就是家,隻要人在,家就在。”沈青綠漆色的眸中泛起困惑之色,“這世間的規矩當真是叫人好生糊塗,或許是我癡傻多年,好些道理我覺著很是不通。我竟是不明白,為何父輩手上的家業,不傳給自己的親生骨肉,反倒要傳給侄子?”
鳳承英再次愣住,爾後苦笑,“誰叫我是女兒身。”
“女兒身如何?那也是你父皇的親骨肉,子女承繼家業,難道不應該是天經地義嗎?你父皇的東西,本該統統都是你的,旁人若敢覬覦,那就是不該。”
沈青綠這話一出,鳳承英陰柔的臉上泛起一抹懷念之色。
長明宮燈火通明的寂夜中,玉竹般初成的少年牽著個瘦小的女童,他們穿過重重宮闕,來到君王臨朝的大昭殿。
大殿金碧輝煌,卻冰冷至極。
少年指著那象征著天下最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問女童,“阿英長大以後,可想和你父皇一樣坐在那裡?”
女童很是不解,小聲回道:“小皇叔,那裡我也可以坐嗎?不是說隻有男子纔有資格?”
“你會是你父皇唯一的子嗣,你父皇的東西全都是你的,包括那個位置。隻要你想,小皇叔願意幫你。”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女童清脆地回道,“我想!”
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著他們的聲音,明明不大,但足可穿雲裂石,直擊九天振聾發聵。
“這般驚世駭俗的話,你是第二個同我說的。”
“那第一個是……?”
“我小皇叔。”
竟然是那個人!
沈青綠挺意外的,“那你是什麼想的?”
良禽擇木而棲,棲的最好是鳳凰木。
兩人的眼神撞在一起,一個如墨玉般乾淨,另一個則似欲出鞘的劍。
時隔十載,昔年的女童已曆經風雨,有著比男子還出色的能力。
鳳承英望著長明宮的方向,目光無比的堅定。“我是也這麼認為。”
如此甚好。
沈青綠眼皮微垂,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