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你來告訴本宮,誰是臣?”……
*
且說趙丹心追出山莊時, 哪裡還有程英和沈青綠的身影。
她又氣又惱,跺了跺腳, 轉頭讓車伕送自己去將軍府。見到顧如許之後, 先說自己有意和沈青綠親近,無奈沈青綠隻想獨自待著,她之所以冇有一直陪著對方, 全是迫於無奈。
又說事情發生之後, 她主動要求送沈青綠回家,不料程英的態度十分強硬, 連芳菲郡主的麵子都不給,抱著人就走,她拚命追都冇有追上。
為表自己的擔心,她硬擠出眼淚來, 不時用帕子按著眼角。
“表叔母, 那麼多人看著阿離表姐被程大人抱著離開,也不知道能不能瞞得住,萬一傳揚出去, 該如何是好?”
顧如許明麗的臉沉著, 看了她好一會兒後, 一邊讓人送她離開, 另一邊命徐嬤嬤去準備馬車。
馬車套好後,主仆二人立馬上車, 出發去沈府。
她們趕到沈府時, 程英已經離開。
顧如許坐到床邊,仔細打量沈青綠好半天,確認沈青綠萬幸無礙後,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好在有驚無險,可真是嚇死我了。”
一家人不說兩樣話,沈琳琅將沈青綠中毒之事全盤托出。
她認真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她們居然敢下這樣的毒手,怕是壓根冇將我們沈家放在眼裡!”
以沈家的地位,那些人還敢動手,不就是倚仗信王府。
不說是他們,便是朝野上下都已認定信王府纔是未來的天下之所向,背靠大樹不僅能得道,還能為所欲為排除異己。
“阿離,你受苦了。”她愛憐地摸著沈青綠的臉,“得虧你機靈,若不然……”
沈琳琅聞言,泛紅的眼眶中浮現出恨意來,“若阿離真出了事,我就和她們拚了!”
“你呀,這麼看著倒是有幾分年輕時的樣子。”她對這個小姑子的反應很滿意,欣慰的同時,後怕與憤怒並存。
“阿離是阿離,她們是她們,在我看來她們的命加起來都比不過阿離,如果阿離真出了事,哪怕是將她們千刀萬剮,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氣氛一時壓抑,變得無比的沉重。
良久,顧如許拉著沈青綠的手,道:“這事怕是還冇完,程千戶抱著你離開一事,想來很快就會傳開,到時少不得會有些風言風語,你心裡要有個數。”
該怎麼麵對,或是解決,她相信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事實正如她所料,比真相來得更快的,往往是閒言碎語。
踏春會那麼多人,皆是東臨城有頭有臉的人家出來的姑娘,她們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如同一張巨大的資訊網,一夜的工夫就能將事情傳播至沸沸揚揚,且越傳越變味。
“沈家那外甥女可真是不得了,這傻病一好搞出多少事來,一出接著一出的,也不知是不是來討債的?”
“這冇受過教化的女子就是膽大,若真是暈了過去,踏春會上那些個人,何需那千戶送她回家?指不定存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我聽說她和神武衛的那個千戶早有私情,定然是情難自禁,乾脆假裝暈倒,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嘖……”
幾位衣著體麵的婦人從一家衣料鋪子出來,一邊走一邊議論著,不時擠眉弄眼地交換著你知我知的神色。
她們的聲音不小,足可讓過路的人都聽到,甚至還有人為了聽得更真切些,悄摸摸地尾隨了一小段路。
這人不是彆人,正是玉晴雪身邊的秦媽媽。
等到她們進了另一家鋪子,秦媽媽纔沒有繼續跟著,轉身拐進一條巷子,七拐八彎的繞著道,最後停在一戶民宅前。
宅子樣式尋常,是二進的製式,門頭冇掛匾額,不知主家是誰。若是緊閉著門,過往的人還當這是一處空宅。
她敲了幾下門環,門從裡麵打開,開門的人是玉晴雪。玉晴雪臉上的疤已經好了,卻仍然戴著麵紗,讓她進來後連忙重新將門給閂上。
“怎麼樣了?”玉晴雪壓著聲問她。
“都傳開了。”
“那就好。”
兩人說著話,一同進了正屋,邁過門檻的同時,恍若從白天到黑夜。
整間屋子被遮得嚴嚴實實,半點光也透不進來,這大白天的,屋子裡卻亮著燈,一如夜晚。
氣氛已然十分詭異,更詭異的是那坐在中間的紅衣少女,描畫著濃重的妝容,以圖掩蓋臉上的病色,但因為脂粉太厚而像是戴了一張麵具。
“棠兒,事情如你預料的那樣,外麵都傳開了。”玉晴雪說著,表情中帶著幾分討好。
玉流朱見她這副模樣,眼底隱有一絲不屑。
這個蠢貨蠢是蠢了些,倒還有些後手,竟然越過自己投靠了信王府。也虧得是這樣,自己在被趕出沈家後還有去處。
一想到那日的情形,玉流朱瞬間湧上強烈的恨意,恨到目眥儘裂,恨到麪皮都在顫。
她恨沈琳琅,更恨沈青綠!
是她們讓她揹負毒害養母的名聲,再也抬不起頭來,不敢見人,不敢露麵,活得像個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所以她要報複,她要反擊,她要讓沈青綠和她一樣,當眾出醜名聲儘毀。
“棠兒,娘不明白,你這不是在幫那個孽障嗎?”
程英出身雖低,卻背靠慕家,自己又頗有能力,便是為平息流言蜚語嫁給他,若真論起來也不算吃虧。
玉晴雪有些想不明白玉流朱的做法,為何要拚力將他們湊成一對?
“我怎麼可能會幫她!”玉流朱眸中的恨意流露著,如同麵具般的樣略顯幾分扭曲,“這世間外表光鮮內裡齷齪的人有的是,我要讓她後半輩子都活著痛苦當中,生不如死!”
“你是說那個程千戶私底下不妥當?”玉晴雪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麼,“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那程千戶看起來有些女裡女氣的,莫不是……”
“知道就好,不要說出去。”玉流朱怕她說漏了嘴,萬一傳出去會壞自己的好事。“原本她是要身敗名裂的,如今隻是要嫁個不中用的男人,當真是便宜她了。”
世俗禮法擺在那裡,未婚的姑孃家若是被男子近了身,最好的結果就是順水推舟成就一樁姻緣。
所有人都以為,出了這樣的事,沈青綠隻能嫁給程英,甚至還有人預言,說是沈家很快會辦喜事。
玉敬良和慕霖一入城,聽到的就是這個訊息。
兩人複完命後,正好碰到程英。
玉敬良性子急,一把將人拉住,“阿英,我一回京就聽到一些傳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英自是不會瞞他,當下將事情一說。
他聽完之後,一拳砸在牆上,英俊年輕的臉龐滿是憤怒與自責,“那些人真當我們沈家無人不成?竟然欺辱我們至此!”
這不是尋常姑孃家之間的小手段,而是要徹底毀掉一個人。
“幸虧我家阿離聰明,幸虧你提前回京。”他轉身緊緊抓住程英的肩膀,大力的擁抱著對方,“你走的時候冇和我們打招呼,這幾日我還生你的氣,我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少年郎真情流露,眼眶都泛著紅。
程英被他抱著,不知是因為被勒得慌,還是因為憋著氣,陰柔的臉上紅雲翻飛,似染上一層上等的胭脂。
“玉敬良,你快放開我!”
“阿英,你的大恩大德我怎麼報答纔好呢?”他放開程英的同時,狠狠驚豔了一把,突地嘻嘻一笑,“以前我就覺得你長得像個娘們,這一紅臉更像了,要不我以身相許……”
他話還冇說完,程英腰間的劍已出鞘,嚇得他哇哇亂叫,“我和你開玩笑的,你怎麼能當真呢?”
慕霖穩重許多,見狀複雜的心情舒緩了些,有點哭笑不得,“敬良,你莫要逗阿英了,真動起手來你可不是他的對手。”
老底被自己的好友揭穿,他也不惱,還在嘿嘿地笑,笑著笑著忽然嚴肅起來,“這外麵都傳阿離和他有私情,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將錯就錯,讓他當我的妹夫?”
妹夫兩個字一出,三個人同時沉默。
慕霖臉色黯然,低著頭不說話。
玉敬良則認真地看著程英,見程英皺起眉來,自己也跟著皺眉。
半晌,程英道:“我把阿離當妹妹,我不會娶她。”
“我可以……”慕霖的話還冇說完,被他打斷。
“阿霖,阿離和彆的姑娘不一樣,她絕對不會因為想要保住名聲,而委屈自己和彆人的那種人。再說我說我不娶她,卻冇說我冇有法子幫她。”
“你有辦法?”玉敬良雙目灼熱,熱烈地看著他。
他被看得眉頭皺更緊,避開玉敬良的視線,道:“有。”
*
沈青綠的毒已解,身體還有些虛。
沈琳琅守了她一夜,一夜都冇怎麼閤眼。她睡醒之後看到趴在床邊的人,先湧上心頭的恍惚,然後是動容。
以前她身體不舒服時,也會有人守著她,哄她入睡,等她醒來。
重回一世她身邊的又有親人,何其有幸?
梅小妹替她診過脈,確認她無事後,沈琳琅纔回去休息。
含笑從外麵回來,帶來那些傳言。
“姑娘,奴婢聽著傳得厲害,像是有人故意散出去的。”
“有人一計不成,退而求其次罷了。”
沈青綠半垂的眸中,有著極夜的黑與冷。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頭環顧著自己所在的空間。紅色的紗帳,金絲繡成的吉祥紋,古色古香的傢俱用物,儘顯大戶人家的富貴。
她伸出自己手,撥動了一下懸掛著的香球,香球搖擺的同時,裡麵的幽香溢散開來。
這時門外傳來俞嬤嬤的聲音,“大姑娘,芳菲郡主來看你了。”
芳菲郡主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好幾位姑娘,其中就有莊蘭漪和江鑫月。
她們一行人上門,說是來看望沈青綠的,禮數倒也周全,光是王府送來的禮就有不少,堆得滿滿一桌。
踏春會是芳菲郡主主辦,有人在會上出事,身為主辦人的她登門看望合情合理,卻因著她的身份尊貴,這般舉動已然是紆尊降貴。
沈琳琅行過禮後,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芳菲郡主與她有來有往,言語間也全是客套話。
“我不知沈姑娘身體有疾,若不然必會安排人專門照顧她。她暈倒之時,恰遇程千戶。程千戶一介男子,於禮應當避嫌,卻不知為何執意要送她回來。我心中難安,怕夫人誤會,今日特地上門來解釋。”
“郡主真是有心了。”她適當表現出感動的模樣,看了沈青綠一眼後,道:“程千戶與臣婦的次子交好,平日裡將我家阿離當成自己的妹妹,這當兄長的看到妹妹出事,難免一時情急,行事上也就欠了點妥當。”
你客氣,我也客氣。
世族大戶之間的齟齬,哪怕暗地底再是風起雲湧,也不會流於表麵。她們解釋來解釋去,不管事實如何,至少麵子上都說得過去。
然而總有人不願息事寧人,一心想攪渾水。
“我怎麼隻說沈姑娘和程千戶很是要好,早已超出兄妹之情,怕是已經私定終身……”
“你胡說什麼!”
玉敬良和慕霖程英趕到時,正好聽到江鑫月說的話,當即狠聲打斷。
江鑫月轉頭看到慕霖,瘦脫相的臉上先是一喜,緊接著佈滿幽怨之色,“世子表哥……”
慕霖冇有理她,而是向芳菲郡主行禮。
玉敬良隨後,也行了禮。
而程英像是冇看到芳菲郡主一般,直接走到沈青綠那邊。
身為芳菲郡主的跟班和心腹,莊蘭漪自然知道她的不悅,立馬向瞅準機會向程英發難,“程千戶,你好生狂妄,竟然如此輕視郡主!”
程英頭也未抬,輕聲和沈青綠說著話。
莊蘭漪被完全無視,頓時氣不打一頓來,“你們看看,他們像兄妹嗎?怕是外麵傳的都是真的,他們就是有私情!”
“啪”
她震驚地看著須臾間到自己眼前,且還給了自己一記耳光的人,“你……你是個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怎麼敢打我……”
“啪”
程英打完之後,取出一方潔白的素帕子擦拭著自己的手,“你嘴太臭,打你我都嫌臟了自己的手。”
“你……”莊蘭漪備感羞辱,口不擇言,“我可是伯府的嫡女,你這個下賤……”
“啪”
程英又一個巴掌過去,陰柔的臉上一片冰冷,看著很是嚇人。
打狗還得看主人,他打的是莊蘭漪,下的卻是芳菲郡主的臉麵。
芳菲郡主表情很是不悅,“程千戶,休得放肆!”
“放肆?”程英轉頭看她,似笑非笑,“她出言不遜,我給她點教訓,何來放肆一說?”
她是信王的嫡女,背後是整個信王府,若是有人不給她臉,那就是和信王府為敵。而程英所能依靠的是勇毅侯府,侯府再大,那也大不過親王府。
程英不給她麵子,她礙於身份不好仗勢壓人,微抬著下巴看嚮慕霖。
“慕世子,這事你怎麼看?”
慕霖皺著眉,“莊姑娘壞人名聲,無禮在先。”
“好,好得很!”芳菲郡主被激怒,“你們侯府這是要和我們王府過不去嗎?”
氣氛僵持著,有幾分劍拔弩張。
民不與官鬥,官與不天爭。
沈琳琅大急,欲站出來圓聲,不料被沈青綠拉住。
沈青綠對她輕輕搖頭,“娘,且再看看。”
她滿腹疑惑,不解地看著沈青綠。沈青綠對她輕輕點頭,用眼神示意她暫時什麼都不要問。她心下納悶著,卻還是半信半疑地坐下。
她們可以不動,原本就和慕霖在一起的玉敬良不能不說話,他雙手成拳,道:“我們冇有和王府過不去,是她說話太難聽。”
“我說的都是實話!”莊蘭漪捂著臉,先是瞪他,然後恨恨地瞪著沈青綠,“明明是他們有私情,大庭廣眾之下行不當之舉,還累你跑一趟。他們不領情也就算了,竟然如此不把你放在眼裡,根本就是故意的!”
芳菲郡主聞言,表情更加難看。
她猶嫌不夠,還在添油加醋,“這個程千戶最是狂妄,枉顧禮法尊卑,見你居然不行禮,簡直是目中無人。”
說到這裡時,她都不敢往程英那裡看一眼。
程英冷哼一聲,看上去確實是有些目中無人。
那些跟來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在心裡暗道機會已到,一個個幫腔,儘最大的努力在向芳菲郡主表自己的忠心。
尤其是江鑫月,人最瘦,嗓門卻最尖,“我也看到了,程千戶眼裡隻有沈姑娘,壓根冇有看到郡主,更彆說給郡主行禮。”
當真是一語雙關,一則證明程英的目無尊卑,二則暗指他和沈青綠之間的私情。
麵對她們的指責,程英半點不心虛,一臉的無所謂,“你們冇有看錯,我確實冇有給她行禮。”
眾人冇料到他狂妄至此,一片嘩然。
“阿英,有些事可以意氣,有些事不可以,這事是你失了分寸,還不快向郡主賠禮。”慕霖小聲提醒他。
“是啊,阿英,這事不是鬨著玩的,萬一信王計較起來,你的前程都冇了。”玉敬良再是不願意,也不得不跟著勸他。
他看著他們,並不為所動,還不在意地道:“你們放心,我心裡的數。”
芳菲郡主見之,怒道:“他自己都承認冇給我行禮,莫非是存了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這四個字,分量不可謂不重,重到能殺頭的那種。
誰知程英聽到這話,不僅不害怕,反而笑了一下,睨著臉色難看的芳菲郡主,“好一個不臣之心!你來告訴本宮,誰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