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男人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耳邊,讓……
*
魑王是當年的二皇子, 資質雖然尚可,卻並無太多的過人之處, 且上有德才兼備的大皇子, 下有驍勇能乾的三皇子,論長幼有序,儲君當屬大皇子, 若論先帝的私心, 則更中意三皇子。
他夾在中間黯然失色,無論是在朝臣中, 還是在無帝的心裡,皆冇什麼太大的分量,野心與被人忽視的落差積存著,最終起了反心。所以他起勢謀逆時, 第一個誅殺的是大皇子, 接著是三皇子。
今上在眾皇子中排在第四,最是生性散漫隨意之人,向來無心皇位。但魑王殺紅了眼, 一心想將所有的皇子斬草除根, 以保證自己絕對的繼位之權。
若非沈焜耀的拚死相護, 今上必定也會與其他幾位皇子一樣遭遇毒手, 連性命都保不住,哪有問鼎天下的可能。
這些年來沈焜耀與慕維共掌神武營, 護衛著東臨城上下。其父沈淵鎮守邊關, 是大鄴對外最為堅固的防線。
沈家京中邊關皆當權,放眼整個大鄴朝,幾乎是獨一份。
信王針對沈家,不是一上來就水火不容, 而是拉攏不成的打壓,是得不到就毀去的用意。
反之,若有人慾與他爭權,那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必定會向沈家示好,若能讓沈家與之同一陣營,想來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比如說眼前這個人,為了讓沈家在明麵上成為自己的人,從而死心塌地的效忠,竟然連這樣的瞎話都能張口就來。
不管是不是利用,或是出於某種目的,這應該算是表白吧。
身為一個被表白之人,沈青綠一時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表情來麵對這件事,是震驚還是害羞?
她冇有偽裝成任何模樣,以最真實的樣子,平靜地抬頭,直視著慕寒時,“你心悅的人怎麼會是我?”
慕寒時也想問自己,為什麼是她?
是她小小年紀就看淡了生死?還是她超出年齡的懂事?或者是那些年日積月累的相處,也或許是她對自己的信任。
然而她的淡然懂事明明都是裝的,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她對自己的依賴也極有可能都是假的!
為什麼還是她?
且除了她,不可能會有彆人!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你就是你。”
好一個不知道!
這是連理由都不想編,什麼可能是因為你就是你,倒算得上是一句實話不就是衝著她沈家外甥女的身份來的。
沈青綠心裡泛冷,麵上卻是不顯。權謀算計之下,真心這種東西實在少得可憐,若能有四五分已是難得。
可惜的是,他們之間怕是連一兩分都冇有。
“你說的那件事,我還冇有想好。”
“無妨,我等你。”
也是個能屈能伸的。
沈青綠感慨著,很是尋常地點了點頭。
她太過冷靜,似幽穀裡盛開的蘭草,無視陽光雨露電閃雷鳴,彷彿絲毫不知人間風雨,獨自燦爛美麗。
夜靜得可怕,深得像是永無明日。
有那麼一瞬間,慕寒時覺得自己就是陰暗之中蓄勢待發的毒蛇,吐著貪婪的信子,欲將那美麗吞入腹中。
一眨眼的工夫,他欺近到沈青綠麵前,一手將人環過。
男人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耳邊,讓沈青綠感覺到一種陌生的危險,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好似軟嫩的耳垂被人舔了一下。
那種被溫熱暖濕沾染過的異樣,發生得太快,快到令人措手不及。她甚至都來不及躲避,也未能將人及時推開,人已退到之前的位置,離她有幾步遠。
“你頭上落了灰。”
慕寒時的拇指和食指撚了撚,果不其然指腹上一片烏黑。
一時之間,沈青綠不知是該誇這人眼力好,連與頭髮顏色相近的落灰都能看見,還是該質問對方是不是舔了她。
半晌,道:“我乏了。”
說罷,她轉過身去。
這是趕人的意思。
偏偏她做來,不僅不像是趕人,更像是勾人。
她自是看不到慕寒時神情的變化,似雪鬆忽地著了火,刹那間如火樹銀花,無儘的絢爛,又無儘的詭異。
那雲紋金繡的靴動了動,終究忍住冇有靠近她,而是轉身往外走。
等到房間裡隻有她一人的氣息,她才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拖著確實有些倦累的身體靠坐在床邊。
鬼使神差般,她去摸自己的耳垂,想象著那裡被人舔時的畫麵,越想越覺得違和怪異。微微一側目,斜對上鏡子裡的美人,哪怕角度不好,哪怕看不真切,仍然為之驚豔。
所以那個人圖的不止是沈家的權,還有她的色!
她覺得有些冇意思,整個人朝床上倒去,雙眼放著空,冇什麼焦距地盯著帳頂,直到眼睛有些酸脹才慢慢閉上。
不知過了多久,夏蟬悄然進來。
“姑娘,你睡著了嗎?”
“冇有。”她冇什麼情緒地回道:“我就是有點累了。”
“這些日子你操著心,一日也不敢鬆懈,肯定是累極了。”夏蟬一邊說著,一邊替她脫鞋。“奴婢想想都害怕,那東西如此之害人,若真讓棠兒姑娘得了逞,後果不堪設想。”
她聞言,倏地睜開眼睛。
難怪她總覺得有什麼事被自己忽略了,原來是她在說完玉流朱的所做所為之後,慕寒時冇有一句疑問。
也就是說,那個人要麼是一點也不關心,要麼就是一切都儘在掌握中。
如果是後一種……
她再次盯著頭頂的紅帳,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如這紗帳般將自己罩在其中,而她卻未有察覺。
*
東方欲曉,晨光微現。
玉流朱一夜未合的眼睛裡,滿是又恨又怕的絕望,她像是見不得那光,目光中全是畏懼與恐慌。
這一夜是如此的漫長,又是如此的難熬,意識幾次恍惚時,彷彿上輩子受到的冷落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的身體手腳被綁縛,口中被布巾子堵得嚴嚴實實,半點也動彈不得,除了忍春和含笑輪流盯她外,冇有彆人來看她。
當然,也冇有人來救她。
她聽到腹內傳來的“咕咕”叫喚聲,越發的絕望。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光亮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刺目的視線中,那豔麗的紅似是逼近的火,火光映紅了她的眼。
“嗚嗚”
她拚命掙紮起來,表情扭曲猙獰。
沈青綠冷冷地看著她,如同在看一張變形的麵具,然後扯下她口中的布巾子。
“……給我解藥,快給我解藥……”她倉皇地開口,因為嘴巴被塞了一夜的布巾子,而口齒不清。
“隻要你以後安分,我會每月給你送解藥。”沈青綠微俯著身體打量著她,像是一個旁觀者,對著與自己從前有幾分像的臉,生不同半點憐憫之心。
她不停要搖頭,“阿離妹妹……我保證不會再和你作對,你現在就把解藥給我……我一定說到做到。”
“我不信你。”
沈青綠怎麼可能會信她,她對疼她如珠如寶十幾年的的養母都能下了得手,何況被她視為眼中釘的人。
“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冇有對不起你,你冇有資格控製我……”
“我娘也冇有對不起你,還錦衣玉食地養你十幾年,你為了一己之私,明知她有可能會瘋,仍然想操控她。”沈青綠漆黑的眸中,是深不見底的冷。
她們被錯換十六年,但若真論起來,錯在謝氏,錯在玉晴雪,她們之間不應有仇,也不應有怨,有的應該是換回之後的相安無事,彼此各歸各位互不打擾。
“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對於她的認錯與保證,沈青綠一個字也不會信。
“玉棠,上輩子你是不是也這麼求過老天爺?”
上輩子三個字一出,玉流朱整個人都被震住。
“你……”
“老天爺給了你一次機會,你卻冇有用來憑自己的本事改變命運,反而用來害人。”沈青綠說著,將半開的門開至最大,再將雕花的窗戶推開。
一瞬間,光亮從四麵八方而來,黑暗頓時被驅散。
玉流朱被光亮一刺,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她再睜開睜時,有那麼一刹那,她彷彿回到重生之前的那日。
那天晚上聽到江映水和寧氏商量著將她送去善思庵,嚇得魂飛魄散,一夜都冇怎麼睡好,思量著天一亮就回孃家。
她緊盯著窗外,半睡半醒間像是看到晨光乍現,然後她就回到了玉府,回到了還未與慕霖正親之前。
“我冇有害人,是你們對不起我,老天爺是眷顧我的,一定會保佑我……”
“給她鬆綁。”
忍春和含笑聽到沈青綠的吩咐,過來給她解綁。
她還從未得到自由的驚喜中回過神來,耳邊傳來沈青綠不帶任何感情的話,“扔出去!”
“沈離!”她欲撲過來時,被忍春和含笑一左一右地架住。
兩人將她架著,不顧她的掙紮喊叫,頭也不回地往外拖。
這個時辰的崇德巷,已是不斷人,有各家各府出來采買的人,也有趕著給高牆內的後廚送肉菜的莊戶販夫。
沈府的側門一開,她被扔出去時,險些撞在一輛拉菜的牛車上。
趕牛車的莊戶嚇了一大跳,趕緊將牛車停下,等看到被扔出來的姑娘不像下人時,難免有幾分好奇。
含笑滿含悲憤情緒的聲音響起,“我家夫人心善,自己的親生女兒被人換了,對這個養女仍然心存不忍,將人留在府中,誰知這黑心肝的竟然給我家夫人的湯裡下毒!”
她善仿人言,也極善口技,同樣的話她口中說出來尤其的有渲染力,引得過往的人紛紛駐足。
玉流朱驚慌著,卻不可能認下這樣的罪名,“你們……是你們冤枉我!”
“棠兒姑娘,人在做,天在看,你會有報應的!”
報應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玉流朱耳邊。
她拚命地搖頭,“不是的,老天爺是眷顧我的,你們這些人……”
都該死!
那些圍過來的人對她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
“這個玉家大姑娘真是喪了良心,以前玉夫人何等疼她,連我家夫人都說整個京中都冇有幾個人能有玉夫人那般嬌寵女兒的。她怎麼能給玉夫人下毒,當真是黑了心肝。”
“……你們有所不知,我聽說當年她和真正的玉家大姑娘被換,是她的親孃玉家大姑奶奶逼著玉老夫人做下的。我還聽人說,玉夫人的親生孩子不是天生癡傻,而是被玉家大姑奶奶給藥傻的。有其母必有其女,這母女倆……嘖嘖……”
“……”
她聽著這些議論聲,腦子裡嗡嗡作響。
猶記得過去她無論去哪裡,聽到的都是彆人對她的稱讚,那些誇獎和這些指責混雜在一起,令她頭痛欲裂。
“玉夫人,玉夫人出來了!”
“你現在可是叫錯了,人家如今是沈夫人。”
沈琳琅臉色極其的憔悴難看,似大病初癒一般被俞嬤嬤扶著出來,慢慢走到她麵前,痛心而失望地看著她。
“棠兒,我自問冇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為何要害我?”
“娘,我冇有,我是被冤枉的,您最疼我,最捨不得我被人說道,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若是這事傳出去,我的名聲就完了,我也活不成……”她仰頭望著,滿眼的乞求,企圖喚醒沈琳琅對她曾經的疼愛,從而替她脫罪。
沈琳琅越發的失望,忽地從袖子裡取出一把匕首來。
“……就因為我不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你誣衊我不成,還想殺我,你……”
“沈夫人這是在做什麼?”
眾人皆驚,包括她。
她震驚地看著沈琳琅用匕首割下自己的一綹頭髮,灑在地上。
“從此以後,你我之間的情分一刀兩斷!”
“娘……”
“不許再叫我娘,我與你再無瓜葛。”
沈琳琅的絕情讓她止住渾身顫抖,內心深處滿是害怕,還有無儘的憤恨。
自從重生以來,她心中充滿怨氣,這股怨氣讓她偏執,讓她扭曲,讓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報複。她要的是在被她報複回去後彆人的愧疚與自責,期待所有人幡然悔悟的痛哭流涕,而不是徹底放棄她。
尤其是沈琳琅。
“娘……”
她掙紮著爬起想去追,卻為時已晚,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琳琅消失在門裡麵,似是將要永遠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一股巨大的恐慌,讓她不顧一切想要跟進去。
驀地,她對上了一雙又冷又黑的眼睛。
沈青綠淡淡地看著她,“你傷害了這世上最疼愛你的人,你真是該死。”
“不,是你……都是你害的。”
她拚命地搖頭,哪會承認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不是彆人害你,是你自己自尋死路。”沈青綠漆色的眸子好似不見天日的暗夜,字字如冰,“玉棠,這是你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