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抱住 她目光迷離著,如水如霧。……
*
沈琳琅匆匆趕來, 遠遠看到他們。
見自家兒子與人勾肩搭背,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再看自己的女兒含笑看著他們, 顯然關係十分融洽。
她提著的心放下來的同時,忽地升出一個念頭,腳步漸漸放緩, 隔著不遠的距離認真觀摩著程英。
年少有為的兒郎, 小小年紀已是神武衛的千戶,足見能力不俗。背後還靠著勇毅侯府, 前程自是無憂。
這般無父無母之人,若是招為女婿,想來應該願意住在嶽家。
“娘,你看程大人和二哥那般要好, 瞧著就像一家人似的。”
“是啊, 真像一家人。”沈琳琅下意識接話後,立馬反應過來,轉頭看去, 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玉流朱蹙著眉, 臉上病弱之色比前兩日重了些, 因著走得急的緣故,氣息有些喘, “我聽說關提刑又上門了, 我怕出事……”
沈琳琅麵色緩了緩,“難為你有這份心。”
“無論發生什麼事,就算我不是孃的親生女兒,在我心裡你們始終是我的家人。”玉流朱說著, 眼眶泛紅,“我知道阿離妹妹不喜歡我,我就不過去討她的嫌,想來她寧願和程大人說話,也不想看到我。”
她話裡有話,由不得讓人多想。
倘若是尋常的人,定然會順著她的話,去猜測沈青綠對程英的心思,從而生出什麼想法來,正中她的算計。
但沈琳琅聞言,卻是心下一緊,猜測的不是沈青綠的心思,而是她的心思。
“棠兒,你幫娘看看,程大人這人如何?”
“程大人比我大不了幾個月,已是神武衛的千戶,前程不可估量。放眼闔京上下,也是難得的好男兒。”
她說的倒是實話。
前世裡程英已升職為安撫使,不少人與侯府搭話,想與之結親。
可惜了。
這麼一個表麵上看著不錯的兒郎,實則有著不為人知的異常。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不近女色,卻不知他雌雄顛倒,竟然有龍陽之好。
一想到對方與慕霖私下相處時親近的情形,還有對自己的排斥和不喜,她如今想來都是滿心的恨。
她恨的人,若能湊到一起,被世人唾棄嘲笑,該有多好!
“你說的冇錯,我瞧這孩子也是個不錯的。”沈琳琅似是對她的話很認可,“你回去吧,免得等會阿離看到你又不高興。”
她一副很聽話的樣子,極其懂事地離開。
沈琳琅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一點點地冷下來,摻雜著複雜痛心之色。
這個時節正是百花盛開之際,若是擱在從前,她的衣著必是循著花開的顏色,一日與一日不同,而不是成日裡極簡極素。
曾經有多寵著愛著,如今就有多唏噓失望。
沈琳琅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轉身朝沈青綠幾人走去。
當她聽到沈青綠說要請程英吃飯時,立馬錶示這就讓人去安排,“你和二郎要好,今日能仗義幫忙,以後若是無事,儘管來家裡吃飯。”
“娘,我剛纔都答應程大人和二哥,這次就在外麵吃,可好?”
她第一反應是不妥當,卻在對上沈青綠滿是期待的目光時,將反對的話嚥了回去,笑著點頭同意。
等到玉敬良和程英走後,母女倆也往內宅而去。
穿月洞門,過曲徑迴廊,景緻豁然開朗。
園子裡處處是新綠,綠的葉,綠的草,與熬過凜烈寒冬的舊青同在。桃的粉的白的花競相開放,彰顯著春來萬物長的勃勃生機。
這是沈青綠臨死之前期待的來年春天,雖在不同的時空,但眼前的綠是綠,眼前的花也是花,直叫人感慨活著真好。
活著,是她的目標,哪怕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堅持到底。一切與她目標背道而馳的人或者是事,皆是她的阻礙。
“方纔我遠遠瞧著,她好像也來了。”
這個她,當然是指玉流朱。
沈琳琅“嗯”了一聲,緊接著是一聲歎息。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努力擠出笑模樣來,“你覺得程大人這個人如何?”
“程大人性子不討人喜,說話也不太中聽,人卻是不壞,是可以用真心換真心之人。”
“你就冇有發現他有什麼不妥之處?”
沈青綠聞言,腦子裡靈光一現,“娘,是不是她說了什麼?”
沈琳琅目露欣慰之色,這孩子如此之聰慧,應是冇什麼事能瞞得過,當下將玉流朱說的話複述一遍。
“她的話我不敢信,總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
沈青綠望向遠處,似有一抹綠色一閃而過。
她眸底儘是冰冷之色,又黑又暗,“確實是有不對的地方,但與我們無礙。”
*
暮色漸起時,象市的鋪子酒樓花坊一點點地亮起,很快一片通明。恍若刹那之間場景的突變,從繁華熱鬨到燈火璀璨。
最為絢麗喧囂之處,立著東臨城的第一樓:慶豐樓。
外看飛簷翹角瓊樓玉宇,宛如天宮跌落凡塵。內裡飛橋欄柵錦繡高台,雕梁畫棟精妙絕倫,恰似人間仙境。
地方是程英選的,定的房間是位於西南樓的二樓雅間。推開朝內的大窗,可一覽樓中富貴,還可觀藝伎歌舞。
這般古色古香的富麗堂皇,讓沈青綠讚歎不已。
玉敬良和程英都換上常服,瞧著皆是風華正茂的好兒郎,一個英俊明朗,另一個陰柔之餘,堪稱秀美。
三人圍桌而坐,倒是無一人不自在。
慶豐樓的酒菜自是極好,山珍海味應有儘有,或炙或烤或炒或煎或燉,每一道都有令人流戀的味道。清酒烈酒聲名在外,或是雪水所釀,或是以花果入酒,皆有雅緻的名字。
當程英問她可會飲酒時,她老實地搖頭。
上輩子因為身體的緣故,不管是吃的還是喝的,沈青綠都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她忌口的東西很多,更是從未喝過酒。
程英讓人另送了一樣酒來,對她說:“這冰碧雪露取落在竹葉上的初雪釀造而成,味清而雅,並不濃烈,你可以嚐嚐。”
她很是意動,由著對方給自己倒酒,且主動提杯。
說來說去,這也是答謝宴,身為致謝之人,她此舉無可厚非。
正如程英所說,冰碧雪露的滋味確實清雅,聞著似有冷竹香,回味餘甘繞著唇齒不散,是她前世從未嘗過的味道。
她初嘗這樣的新滋味,難免有些新奇。
三人成席,推杯換盞間氣氛很快熱絡。
不管是觀賞樓下的歌舞,還是吃著那些前世忌口的菜,抑或者是喝酒時,她都毫不掩飾自己真實的反應,黑玉般的眼裡似有星光湧動。
玉敬良見之,心生憐惜,“阿離,你以後想出來玩,二哥都陪著你。”
她歡喜起來,如畫的眉眼彎彎,如夜空中的明月。
程英閒適地把玩著手中的琉璃盞,眼波流轉之時,似有不一樣的風情一閃而過,他看著沈青綠,漫不經心地道:“你若是願意,我也可以陪你。”
“那我就在這裡再提一杯,謝謝程大人。”
“程大人這個稱呼聽著生分,我叫你阿離姑娘也生分,我比你年長幾個月,算得上你的兄長,不如我以後喚你阿離,可好?”
沈青綠酒意上來,豔色的小臉紅撲撲的,更顯媚色惑人,聞言乖巧地點頭,“那我叫你程大哥。”
“不行。”玉敬良擺了擺手,劍眉擰著,“這樣不妥當,你叫他程大哥,叫我二哥,外人聽著,豈不顯得我比他小?”
他比程英年長兩歲,官階能力壓不住也就算了,總不能連在自己親妹妹口中的稱謂都矮對方一頭。
沈青綠猜到他的想法,不禁莞爾,“要麼我叫他程哥,或是阿英哥哥。”
“程哥聽著彆扭,阿英哥哥又太過親昵,都不妥當。”玉敬良突地一拍桌子,拉起程英的手,“程大人,若不然我們結拜成異姓兄弟如何?”
“……”
程英的臉瞬間變紅,不知是酒氣熏染,還是彆的緣故,一把將自己的手抽離,頗為嫌棄地道:“一入神武衛,眾人皆兄弟,又何需結拜?”
玉敬良不依,再去拉他,“這怎能一樣?莫非你看不上我?”
他們以前關係確實有些不睦,彼此都暗中較著近。近些日子倒是緩和不少,表麵上瞧著也是朋友。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嫌棄的模樣,說出來的話自帶陰陽怪氣,“蠢死你算了,我若看不上你,又怎會與你一同飲酒?”
“也是。”玉敬良嘿嘿一笑,立馬又黑臉,將他的另一隻手也拉住不放,“那你為何不肯與我結拜?”
“若是真朋友,又何需結拜?”
“不結拜也行,以後我不叫你程大人,我叫你阿英。”
“隨你。”
他的兩隻手都被玉敬良握著,看上去像是極限的拉扯。
沈青綠托著腮,看著他們拉扯完後,開始你一杯我一杯地對飲。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自己越發酒意上頭,整個人又軟又放鬆,腦子也有些飄飄然,像是落在雲朵中,說不出來的舒服,好似回到從前的家中,說不出來的安心。
這種安心讓她什麼都不想,索性慵懶地趴在桌上,視線對著雅間的門。
她目光迷離著,如水如霧。
水霧氤氳著她的視線,讓她產生幻覺與錯覺,彷彿下一刻會有人推門而入,溫和地喚她:“阿朱。”
當門被推開時,她看到一張有幾分熟悉的臉,年少而俊朗,正在看她。
哥哥……
一時之間,她分不清夢裡與現實,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她恍惚著,朝那人走去。
須臾,有人移形換位,代替了那人的位置,被她一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