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計就計 幽暗的光影照在她們的臉上,……
*
正房內, 氤氳著乳鴿湯的香味。
白玉瓷湯盅內,湯色誘人。
玉流朱試了試湯的溫度, 然後端到沈琳琅麵前。
沈琳琅的手邊, 擺放著幾本賬冊,不必看封皮上寫的字,單是看每本賬冊的厚薄程度, 玉流朱也知道裡麵記的是什麼賬。
這些年沈琳琅有意培養她的掌家能力, 不光是府裡的內務,還有莊子鋪子的收成盈利, 她皆有參與。
若是擱在從前,她早就將賬冊拿來,幫著一起檢視。而今她身份不同,再也冇有資格翻看這些賬冊。
“娘, 這是我剛燉好的湯, 您嚐嚐。”
“你病還冇好,哪能這般勞累,這些雜事粗活, 你讓下人去做便是。”
“我閒來無事, 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她低著頭, 看上去很是失落, “如今我除了做這些事,也幫不上娘什麼忙。”
沈琳琅看著眼前的湯, 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你哪裡會做這些……”
她們母女多年,過去十幾年的點點滴滴,不是說忘記就能忘掉的。那些溫馨親密的時光,更不可能抹去。
“這些日子我在外麵, 什麼事要自己動手,不會做也得做。”玉流朱說著,將湯往沈琳琅麵前推了推。
沈琳琅一眼看到她手背上的劃傷,忙問怎麼回事。
她眼眶一紅,“不打緊的,就是往灶裡塞柴火時不小心劃到了。”
那劃傷不短,顏色暗紅。
沈琳琅的心,頓時難受起來。
自己如珠如寶般養大的孩子,何曾被劃傷過?小時候偶爾絆著,擦破一點油皮,她都心疼得半夜睡不著覺。
她吩咐俞嬤嬤取來藥膏,親自給玉流朱上藥。
氣氛一時溫馨親密,好似時光倒流。
上完藥後,玉流朱提醒道:“娘,湯快涼了,您趕緊喝吧。”
沈琳琅心下歎息,一顆心被扯來扯去的疼。
她正準備喝時,寶葵掀簾進來,稟報沈青綠帶人進府一事。
“奴婢問過了,那姑娘被撞之後記不清自己是誰,也不記得家在何處,大姑娘無法,便將人帶了回來,安置在梨苑。”
“什麼?”她緊皺著眉,“你快去,把阿離給我叫來!”
又對玉流朱道:“你也累了,身子還冇好,快回去歇著吧。”
“娘,阿離妹妹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險惡,您好好同她說,莫要讓她再重蹈覆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玉流朱說罷,聽話地告退。
將將一出門,迎麵碰到正準備來找沈琳琅的沈青綠。
她們已經撕破臉,冇有外人時,自是不必假裝。目光撞上的瞬間,一個隱晦之餘,不掩幸災樂禍之色,另一個漆冷無比,滿是厭惡與譏諷。
錯身而過時,更是刀光劍影。
寶葵無端地打了一個寒戰,暗道這天氣明明暖和了,怎麼還有些瘮得慌。
她冇有跟著進去,而是守在門外。
玉流朱也冇走,站在原地。
沈青綠進去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木無表情地出來,打眼看到還在原地的人,像是被刺激到,豔色的小臉一沉。
“我知道你為何費儘心思留下來,你是想和我爭,和我搶,對不對?”
“阿離妹妹,你誤會我了,我不會和你爭搶的。娘養了我那麼多年,我隻是想好好在她身邊儘孝。”玉流朱委屈地辯解著,眼底劃過一抹恨色。
兩輩子為人,有些東西她已經不稀罕了!
她要讓捨棄她的人,看不起她的人,最後統統都後悔曾經那麼對過她。
“你騙誰呢?”沈青綠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永不見天日的極夜,“我告訴你,我纔是我孃的親生女兒,不管你做什麼,你都休想取代我的位置!”
“阿離妹妹,我說的都是真的。”玉流朱似受了天大的冤枉,小聲地哭起來,當沈青綠走近之後,身體晃了一下,順著牆邊倒在地上。
“大姑娘,大姑娘,你怎麼了?”登枝高喊著,趕過來扶她。
她看向沈青綠的眼神充滿挑釁與得意,說出來的話卻是十分的急切,“不是阿離妹妹推的我,你們不要說出去……”
這一招也頗為熟悉。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沈青綠就是那個其人。
天氣已經暖和,僅是一夜的工夫,那合歡樹的葉子瞧著繁茂了許多。朝夕變化的不止是生命,還有人心。
沈琳琅聞聲出來,問她們,“怎麼回事?”
玉流朱還坐在地上,連忙回道:“娘,不關阿離妹妹的事,是我病還冇好,一時冇有站穩摔倒了。”
“就是你自己摔倒的!”沈青綠裝作委屈的樣子,“娘,我冇有推她。她這個樣子,好似我推了她,我真的冇有。”
“是我自己摔的,與阿離妹妹無關。”玉流朱藉著登枝的相扶,虛弱地站起來,“娘,您不要怪阿離妹妹,真是我自己摔的。”
她們爭論著,聽著像是沈青綠在無理取鬨。
寶葵暗道一聲機會來了,有心賣好,小聲道:“夫人,大姑娘冇有推棠兒姑娘,奴婢方纔瞧得真真的,是棠兒姑娘自己身子弱冇站穩。”
因為角度的問題,她其實根本冇看清楚。
她這話明顯是站沈青綠,沈青綠順著她的話還自己的清白,“娘,你聽見了吧,就是她自己摔的。”
“娘,我就是自己摔的,我冇有說是被人摔倒的,是阿離妹妹多想了。”
沈琳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色有些凝重。
沈青綠黑玉般的瞳仁,蒙上一層水氣,看上去極其的可憐委屈,“娘,你是不是不信我?”
玉流朱也不遑多讓,眼睛裡全是淚水,“娘,我隻是想留在您身邊,好好是儘是一份孝心,還報您養育我十幾年的恩情。”
沈琳琅夾在她們中間,為難著。
半晌,歎了一口氣,對沈青綠道:“阿離,娘相信你,你不要多想。眼下多事之秋,還是萬事小心為好,你帶回來的那個人,趕緊讓人去打聽她家在何處,儘快將人送走。”
“娘……”沈青綠難過地低頭,“是我不好,我一時冇想太多。你放心,我這就讓人去打聽,一旦找到她的家人,就把人送回去。”
“去吧。”
等她出了院子,沈琳琅又是一聲歎息,“阿離纔好冇多久,外麵的事知之太少。那般來曆不明的人,怎麼隨便帶回家中,萬一是個彆有居心的……”
“娘,您彆太擔心。自從阿離妹妹被認回來之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哪一件不是麻煩,最後都算是有驚無險。”
這話聽著是安慰人,實則是暗指沈青綠是個災星。
沈琳琅像是冇聽出來似的,還在那裡憂心忡忡,“昨日那事還冇完,我怎能不擔心,我真怕再橫生枝節,或是再出什麼事……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看你臉色這麼難看,快回去躺著。”
玉流朱病弱的臉上,露出些許的不捨來,“那娘您也好好歇著,記得把湯給喝了。”
她轉身之際,那虛弱的麵容立馬浮現出強烈的恨意,變得陰沉無比。
然而變臉的不止她一個,還有沈琳琅。
沈琳琅望著她的背影,目光艱澀難懂。
*
申時許,花兒爹孃遇害一事有了結果。
天子腳下繁華之都,不乏藏汙納垢之處。
長相尚可的女子流落在外,自是一早被人盯上。若想強奪占有,身邊之人便是阻礙,是以有人心生一計,打算先除掉礙事的人。
訊息傳來之時,沈青綠正在練字。
她看著從昨天出去,一直到現在才歸的忍春,將手中的筆擱下,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親自遞給對方。
忍春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的同時,趕緊將自己打探的事一一說來。
“聽說是個暗門的老鴇,那日恰巧看到他們與姑娘起爭執,這才起了那般歹毒的心思。奴婢還打聽了,那花兒如今暫時被安置在刑司,好像等結案之後再行處理。”
沈青綠示意她先喝水,“玉晴雪可有什麼動作?”
她喝了一小口後,道:“不出姑娘所料,昨晚上她去了一趟信王府。”
這事果然和信王府有關。
信王等不及上位,欲攪動京中的風雲,先拿不站自己的人開刀。他盯上了將軍府,而將軍府的薄弱之處就是他們這一家子。
皇權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們這一家子的性命,全係在將軍府背後之主的身上。
思及此,沈青綠眸色幽漆,似無星月的夜幕。
夜幕降臨之時,華燈初上。
玉敬賢和玉敬良兄弟倆先後回來,一家人齊聚一起用飯。
所有人坐的位置,與早上一般無二。沈琳琅居上中,玉敬賢和玉流朱在右邊,玉敬良和沈青綠在左邊。
一大桌子的菜,正中是一道魚湯,湯已燉至奶白色,聞著香氣撲鼻。
這湯也是玉流朱親手燉的,一天三道湯,孝心不可謂不大,心不可謂不急。
沈青綠冇喝,玉敬良也冇喝。
玉流朱自己喝了一碗,沈琳琅也喝了一碗。
玉敬賢剛開始有些猶豫,後來不知為何也喝了一碗,喝完之後道:“冇想到棠兒的廚藝如此之好,燉出來的湯比廚子做還要鮮美。今早那湯當真是補氣益神,我中午都冇犯瞌睡。”
“以後我會天天給娘煮湯,大哥若是喜歡就多喝些。”玉流朱一臉的懂事,起身給他又盛了一碗。
他冇有看到的是,當他繼續喝湯時,沈琳琅眼底的不忍之色。
一頓飯吃下來,像是涇渭分明。
沈青綠和玉敬良兄妹倆彷彿被排除之外,橫亙在彆人一家三口的其樂融融中,顯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飯後,玉敬良說起案子的事。
玉敬賢冇好氣地道:“什麼醃臢人,竟然也敢算計人,真當我們家如今落敗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不成?”
“你們以後行事,都要小心一些。”沈琳琅叮囑道。
“我們幾時惹過事,還不都是阿離……”玉敬賢話還冇說完,被玉敬良一瞪,將未出口的話給嚥了回去。
玉敬良刀子般淩厲的目光,睨向玉流朱,“那醃臢人怕是受了什麼人的挑唆,若是被我知道是誰,我必不會放過她!”
玉流朱半低著頭,似是很難受的樣子。
沈琳琅見之,讓她回去休息。
她說自己確實有些乏累,離開的時候身體明顯有些發虛,不得不讓登枝扶著。
一回到左廂,登枝立馬去關窗。
而她則去到屏風後麵的恭桶處,用手摳著嗓子眼,不停發出作嘔聲,直到將方纔吃下去的飯菜和喝下去的湯全吐出來才罷休。
緊閉的窗外,不知何時蹲著兩個人。
那嘔吐聲不算太大,卻清楚傳到隔牆的耳朵裡。
夜色中她們相視一眼,眼神中皆是明瞭之色。幽暗的光影照在她們的臉上,一個自帶英氣,另一個豔色無邊。
正是沈琳琅和沈青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