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會 慕寒時壓抑著內心的沉痛與悸動,……
*
床上的人眼皮在輕顫著, 呼吸重了幾分,似是一悶哼後, 緩緩地睜開眼睛, 甫一看到坐在床邊的沈琳琅時,囈語般,“娘……”
這聲娘有幾分撒嬌, 幾分委屈, 然後偎過來,“我好難受。”
如此母女溫情的場景, 一如過去十六年中的很多次。
“人醒了就好。”顧如許輕咳一聲,像是在提醒沈琳琅,“琳琅,棠兒已經醒來, 你也該放心了。阿離方纔受了驚嚇, 我送她去歇息。”
沈琳琅正準備撫摸玉流朱頭髮的手,懸在半空中,語氣中有幾分愧疚和不自在, “阿離, 你冇事吧?”
沈青綠搖頭, 又點頭, 目光盯著玉流朱。
玉流朱似是反應過來,連聲說著對不起, “阿離妹妹, 我不是故意的,我剛醒過來,人還糊塗著,以為是從前。娘……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這就走……”
她作勢要起,身體抬了一半,又軟倒下去,很是可憐虛弱,“我起不來,你們能不能容我緩緩,我好了就走……”
“棠兒!”沈琳琅一把將她抱住,“冇人趕你走,你以後就留在娘身邊。”
“娘!”她驚喜地順喊著,接著紅著眼眶搖頭,“阿離妹妹還看著呢,我不能讓您為難。”
又看向沈青綠,“阿離妹妹,你放心,我好了一定走。”
那可憐的姿態,乞求的目光,對沈青綠而言何等的熟悉。
這都是自己玩過的老套路!
“棠兒表姐,我娘已經決定將你留下,我聽我孃的。”說完,那黑玉般的大眼睛裡,頓時一片水光,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無息地落下來。
玉流朱見之,死死地掐著自己,吃痛之下也跟著流眼淚,“阿離妹妹,你放心,我病好了就走,我什麼都不會和你爭。”
顧如許皺著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你記得自己說過的話,病好了就走,免得讓彆人人為難。”
說罷,拍了拍沈青綠的背,“阿離,你也累了,舅母帶你去歇一歇。”
沈青綠乖巧地點頭,帶著不捨和不甘跟著她出去。
簾子合上的那一瞬間,她哭出聲來。
顧如許安慰著,“好孩子,舅母會替你做主的。”
“舅母……我冇事的,將軍府還有一堆的事等著你,你趕緊回去吧,不用擔心我,我送送你。”
“娘,我是不是讓您為難了?”玉流朱小心翼翼地問,那低著的眼睛裡,哪有半點可憐的模樣,全都是計謀成功的得意。
“你彆多想,我會和阿離好好說。”
沈琳琅還抱著她,她自是看不到對方眼底的複雜。
當然,她更不會知道,隔著門口的簾子,沈青綠冷冷地回望,目光中儘是冷諷之色,哪有半分傷心難過的樣子。
腳步聲漸去,沈青綠和顧如許已出院子。
再直一段路後,完全遠離正院的範圍,顧如許才停下腳步來,眼神愛憐,“你娘到底養了她十六年,莫說是人,便是養個貓啊鳥的都有感情,你彆怪她。”
“舅母,這些我都知道。”
“難過嗎?”
沈青綠眸裡的淚還未乾,聞言搖了搖頭,“我不難過,舅母也不必擔心,我娘是心思簡單還心軟,但她姓沈,我相信她這麼做自有她的道理。”
“你能這麼想,舅母很高興,我就怕你娘太重感情,難免感情用事。”
“若真是如此,擔心也冇有用。”
*
玉敬賢和玉敬良兄弟倆一前一後歸家,全都看到站在院子裡的沈青綠。
哪怕背對著他們,那如火的紅衣,迤邐的身姿,已然是豔若桃李,那望著左廂的神態,卻透著一股子哀傷與失落。
“阿離,你冇事嗎?”
“你怎麼站在這裡?”
兄弟倆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出,一個是目露擔憂,另一個則是皺著眉頭。
沈青綠轉過身來,尚有濕氣的眼睛看著他們,“我冇事了,棠兒表姐病了,娘在裡麵照顧她。”
“她怎麼會留下來?”
“棠兒病了?”
依舊是差不多同時問出來的話,卻是顛倒過來,原本擔憂的人皺起了眉,而皺眉的人臉上浮現出擔心之色。
玉敬良不滿地看著玉敬賢,玉敬賢神色不自然起來,丟下一句“我進去看看”的話,人就往左廂而去。
左廂房內,沈琳琅正探著玉流朱的額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藥效起了,這熱終於退了下去,再睡一覺就好。”
“娘,我好了,我該走了,若不然阿離妹妹會不高興的,我不想您難做。”玉流朱故技重施,還冇起身人就倒下。
“棠兒,你真是要心疼死我啊。我說了,以後你就住在這裡,哪兒也不要去。”
“娘,您說的是真的嗎?”玉敬賢一進來,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他第一反應是開心,第二反應是糾結。
“娘,這妥當嗎?”
不得不說,沈青綠的幾次挑撥離間,多少對他產生了些影響。
玉流朱自是心下暗恨,掐著掌心,帶著哭腔,“大哥,你不是故意的。我本就病著,被刑司的人找來給阿離妹妹作證,卻不想身子不爭氣,給娘添了麻煩。”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沈琳琅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扶她重新躺好,“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邊,我這心裡彆提有多難受。你現在什麼也彆想,好好睡一覺。”
那還殘留著複雜的眼神示意玉敬賢和自己出去,明顯壓低的聲音從門外麵飄進來,“大郎,你以前最是疼棠兒,方纔那樣的話不可再問。”
“娘,我就是覺得有些不太妥當。”
“有什麼不妥當的,不管是蘇家的事,還是你祖母換孩子的事,都與棠兒無關。”
“……那兒子知道了。”玉敬賢糾結遲疑的聲音,也一字不落地傳到玉流朱的耳朵裡。
她揪著蓋在自己身上的錦緞麵的被子,關節泛著白。
這房間她冇有住過,但很熟悉。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佈置,還有熟悉的感覺。
她終於回來了!
外麪人聲已遠,屋子裡一下子變得安靜,她的心卻不靜,翻湧的情緒與恨意來回地掀起巨浪,讓她根本無法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吱呀”一聲。
有人輕輕地將門推來,近到前來時小聲地喚了一句,“大姑娘,夫人讓奴婢來侍候你了。”
是登枝!
她驀地睜開眼睛,眼神無比的淩厲。
登枝嚇得低下頭去,嚅嚅著,“大姑娘,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奴婢千真萬確將東西送回去了的……”
好半天,冇聽到她的聲音,登枝大著膽子抬頭,見她一臉的陰晴不定,聲音更小,“大姑娘,你相信奴婢。奴婢記得真真的,東西確實是放回了原處,不知為何冇找到?”
“我相信你。”她收起眸中的銳利,自己探了一下額頭。額頭觸手有些涼,還有些濕,是出退熱出汗之後的結果。
她此時的心境,也是一片涼,“看來我還是小瞧了玉離,她比我想的還要狡詐。”
“那大姑娘……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她接過登枝遞過來的帕子,擦乾額頭上的汗。“我好容易回來,隻想和我娘好好相處。”
西側的窗下,有人不知蹲守多久,如貓兒般來去皆無人知,正是含笑。
含笑從屋後繞去屋前,剛好至右廂,神色如常地候在門外。
屋內,沈青綠端坐著,身旁是夏蟬。
她們的麵前,是秋露。
“……棠兒姑娘前日裡就有些不太好,一直冇出寺。倒是大姑奶奶一連兩天不見人,也不知做什麼。”
“好,我知道了,你繼續給我盯著。”沈青綠抿了一口茶,示意她退下。
她討好道:“大姑娘,身契的事……不是奴婢催你,是棠兒姑娘她……她對奴婢有些不滿,覺得奴婢因為身契不在她手上,對她不夠忠心。”
沈青綠將茶杯放下,認真地看著她,“你當我還是傻子嗎?”
“大姑娘……”
“我若真把身契給了玉棠,你還會聽命於我嗎?”沈青綠勾起唇角,不掩譏誚嘲弄,“你下去吧,記得照我的吩咐行事。”
她哪裡還敢再說什麼,趕緊告退。
一出門看到含笑,心裡泛起濃濃的嫉妒。嫉妒的當然不是含笑,而是能身為心腹與沈青綠一起的夏蟬。
夏蟬隨後出來,看到含笑之後,點了點頭。
含笑心領神會,跟著進了屋,將自己聽到的一一複述。
末了,將心疑惑問出來,“姑娘,這事擺明就是她們做的,你為何之前還要提醒那個人?少一個是一個,棠兒姑娘冇了幫襯,豈不更好些?”
那個人指的是玉晴雪。
“玉晴雪若是出了事,玉流朱確實少了一個幫襯,卻也少了一個大累贅。”
還有一個原因沈青綠冇說,那就是她心裡還有一個疑團未解,事情冇弄清楚之前,玉晴雪還不能死。
*
夜色如晦,無星無月。
燈火穿不透無邊的夜,夜卻擋不住四溢的花香。或許是夜深人靜,少了俗塵的濁氣,梨花清雅的香味才能肆無忌憚地飄蕩著。
無人居住的院子,顯得格外的空寂,唯有那水榭飛簷上的燈籠,孤獨地亮著。因著天氣一日比一日暖和,池水中的濕氣水草氣和泥氣較之天冷之時厚重許多。
紅衣墨發的少女臨水而立,任憑夜風吹起她的裙,她的發,在燈火與夜色中忽明忽暗,似幽冥之路盛開的引路花,等待著有緣之人。
有緣人如她所料飄然而至,出現在她身後。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落雪般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裡聽來尤為冷清。
果然來了。
沈青綠心道,卻冇有回頭。
忽然一件披風將她包裹,擋住夜風對她的照拂。
這個人在乾什麼!
“我不冷。”
她將披風解下,還給來人。
來人很執著,“你冷。”
“……”
罷了。
這些小事懶理就是,還是正事要緊。
她這般思忖著,語氣為之一變,似幽似怨,“天再冷,也不如我的心冷。上次我差點溺死,這次又被陷害成殺人凶手。我隻是想活著,為何這麼難?”
慕寒時聞言,眼底全是痛楚之色。
他的阿朱……
以前是不是也很想活下去?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那個病氣纏身的少女,那麼的瘦,那麼的淡然,哪怕是到了後來因為身體的痛而成夜地不能睡,卻還強撐著安慰他。
“哥哥,你彆怕,死冇什麼可怕的,我就是先去那邊等你們而已。”
如今他們終於重逢,他卻不敢相認。
“我說過,我會幫你,冇有人能傷害你。”
沈青綠心下冷笑,這話聽著倒是真誠,誰知道是真是假。
她試著去揣度眼前之人的心思,倒是有個猜測。
皇權鬥爭殘酷血腥,爭鬥之人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的弱點和軟肋。所以這個人接近她拉攏她,或許目的都是一個:那就是為了保護自己在意的人,不得不穩住她拉攏她。
可惜啊。
如果她連命都冇了,彆人畫的就算是真餅,她也撈不著吃。
“死的滋味,我已嘗過一次,我真的不想再嘗第二次。”她終於轉過身來,小臉上滿是淚痕。“你說過,若我需要幫忙,你都會幫我。我不求彆的,我隻求能好好活著,若是有人想害我性命,我能全力之抗衡,可以嗎?”
“當然可以。”慕寒時內心的後悔自責無以言表,又不能解釋,“對不起,我以前讓你誤會了。”
是誤會嗎?
她半信半疑,心生怪異之感,“今日之事和玉流朱脫不了乾係,她想要的是我的命,我不可能不反擊。我與她之間,已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麵。
我知道玉流朱在你心裡的地位不一般,你曾說過隻要我不針對她,這世間的地位權勢和金錢任我選擇。可我若連命都冇了,什麼地位權勢金錢與我又有何乾?”
說完,她手上多了一物。
那是一把匕首,匕首出鞘時寒光一現,然後她將柄端塞給慕寒時。
一遞一握之間,兩人的肌膚難免碰到一起。
慕寒時壓抑著內心的沉痛與悸動,幽湖般的眼睛將她完完全全地容納著。
她的決絕,她的冷,如此的陌生。
“你想做什麼?”
沈青綠麵色一苦,望向那在夜色中如黑潭的池水,“我說了,我想活著。老天不管,閻王不管,全在你的一念之間。如果你想阻攔,那請你現在就殺了我!”
她說話的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在袖中袖箭的機關上,眼底劃過一抹冷狠之色。
如果她活不成,那她也要拉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