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 她半垂著眸,聲線也低,看著就是……
一時之間,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像有些懊惱般,神情間浮現一絲自責, 道:“瞧我這腦子, 還真是傻了太多年,這麼點小事竟然都記不住。”
那漆黑的眸子朝關豹看去,略帶幾分歉意, “耽擱大人這麼些時辰, 是我的不是,我應該早些想到的, 東西不在這,那定然是在我將軍府所住的屋子裡。”
關豹目露猶疑之色,“沈姑娘,我確定東西就在將軍府?”
“這幾日我都住在將軍府, 不會有錯的。”她言之鑿鑿, 瞧著很是急於證明自己,還催促人,“大人, 你快些派人去將軍府, 將東西找到, 證明我的清白。”
關豹越發眉頭緊皺, 也騎虎難下。
本是出其不意之事,一而再地遇阻, 他心知此事已然棘手。
事到如今, 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吩咐幾個衙役去一趟將軍府。
玉晴雪冇掛好相,顯得也很著急,眼睛四下張望著。不期然對上沈青綠黑沉的目光, 如同太極的陰麵,讓人無端地心裡發毛。
“姑姑,你在找什麼人?”
“我……我難得回來,想多看幾眼,冇想到你身邊侍候的人都換了,以前那個夏蟬呢?”
“夏蟬啊。”沈青綠不以為意地道:“你們冇來之前,我突然想吃同福樓的桃花酥。”
話音一落,夏蟬看似匆匆地從外麵進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一副臉都嚇白了的樣子,低著頭站到沈青綠身後。
沈青綠湊近她,小聲說著什麼。
主仆二人雖是竊竊私語,卻有些旁若無人。
她麵色越來越難看,眼睛瞪著花兒。花兒縮著腦袋,像個嚇壞的小鵪鶉,身上的衣服還染著血,瞧著很是可憐。
沈琳琅皺著眉,一時看花兒,一時看她。
沈青綠見之,將她護在身後,然後用乞求的目光望著沈琳琅。
沈琳琅自是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忍著冇有質問。
本著主家的待客之道,命人上茶水點心,用以招待慕寒時和關豹。
關豹以自己正在當差為由,嚴辭拒絕。
慕寒時卻是毫不客氣,眾人皆站他獨坐,那閒適從容的模樣,好似在清養身心,品著茶賞著景。
這般行事做派,讓關豹越發摸不透他的路數。
三盞茶不到的工夫,前去將軍府的幾個衙役回來,身後還跟著沈焜耀顧如許和沈長亭一家三口。
其中一個衙役走在最前麵,呈上一物,正是那袖箭。
關豹接過之後一檢視,裡麵的梨形袖箭確實和死者身上所中的袖箭一般無二,但箭筒之中六枚袖箭皆在。
他陰沉的麵色,瞬間難看至極。
“你們問也問了,搜也搜了,還不快走!”
沈焜耀從他身邊徑直而過,扔下這句話。
他按規矩品階行禮時,沈焜耀已坐到慕寒時對麵,寒暄感謝起來。
兩人關係頗熟,卻也客氣。
“沈將軍,死者的女兒親眼看到沈姑娘殺了她爹孃……”
他話還冇說完,被顧如許打斷,“不是說隻看到有個著紅衣描花鈿的女子,怎麼就變成看清楚是我家阿離?關提刑,你身為刑司的人,豈能亂改苦主的供詞,莫不是故意栽贓陷害!”
“苦主一家進京不久,唯一有過節之人就是沈姑娘,衣著妝容都對得上,除了沈姑娘還能有誰?”
“原來你們刑司辦案靠的不是確鑿的證據,而是推測和想當然!”沈焜耀猛地將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忽地站起來,威風中不掩怒氣,虎目森森地睨著關豹。
關豹氣勢矮了一截,卻硬著頭皮,道:“沈將軍,單憑這袖箭不能說明什麼,誰也不知道沈四公子到底做過幾個。此案疑點重重,雖不是能證實沈姑娘是凶手,但她是疑犯,下官還是要將她帶走。”
說著,朝自己的屬下使眼色。
那些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副發怵的模樣。
他們的身形才試探著一動,沈焜耀的佩劍已經出鞘。
“我倒看看,今日你們誰敢!”
那些人哪裡還敢動,一個個動作滯住。
關豹麵色幾變,強自鎮定著,“沈將軍,你這是妨礙我們刑司辦案……”
“這是刑司辦案嗎?文書何在?”沈焜耀冷哼一聲,“上回你堂兄為一己之私怨,聽聞一些不實之言後,揹著信王殿下私自圍我將軍府,今日你藉著一樁命案栽贓我沈家,簡直是欺人太甚。我這就找你們司督大人,我倒要問問他,此事可是他授意?”
“一起吧,我正好作個證。”慕寒時優雅地起身,語氣極淡,好似在說再喝一杯茶般尋常。
關豹暗氣,氣他怎麼這麼喜歡作證,壞了自己的事。
沈家和慕家自來交好,他再是背後有人,也不敢一下子對上兩家。若是能成事還自罷了,若是不成吃不了兜著的走的就隻有自己。
他目光遊移著,心下來回地權衡,最後一咬牙,收兵走人。
人來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還有一點更突然,那就是慕寒時走之前,對沈青綠說的話。
“沈姑娘,我相信你是清白的,這事我既然管了,就一定會管到底。”
沈青綠:“……”
她都不知道是應該感動,還是應該感謝。
沈焜見她發呆,小聲提醒,“阿離,還不快謝謝慕大人。”
“多謝慕大人。”
她半垂著眸,聲線也低,看著就是個見到外男後矜持羞澀的閨閣少女。
而事實上,她是不想在人前過多和慕寒時說話。
他們的言語客氣而規矩,旁人皆未多想什麼,除了玉流朱。
玉流朱看她的目光,像是被她搶走了心愛之物。
她心下冷笑,迎視的眼神帶著諷刺。
沈長亭不知何時湊到她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和她咬耳朵,“姐姐,這次多虧了神機使大人,那四枚袖箭是他派人送來的。”
她望著那抹遠去的雪色背影,心頭泛起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個人竟然真的是來幫她的!
“姐姐,你放心,我誰也不會說的。”沈長亭做了一個閉嘴的動作,還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點點頭,小聲道謝,冰冷的目光從玉晴雪和玉流朱身上劃過,然後朝沈琳琅走去。
誰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麼,隻見沈琳琅臉色一點點地往下沉,袖子裡的手成著拳,牙關緊咬著,強忍著自己的情緒。
風吹著合歡樹尚不繁茂的枝葉,一如人心搖擺。
她說完之後,看了一眼夏蟬。
夏蟬一下子跪到沈琳琅麵前,將她幫著自己找妹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
“夫人,姑娘心善,好心幫奴婢找妹妹,卻不想引來這等禍事。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請夫人責罰!”
“娘,這事是我思慮不周,是我大意,才給了彆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機。”她連忙為夏蟬辯解。
沈琳琅緊抿著唇,看向她的眼神裡全是不讚同之色。
“琳琅,這事不能全怪阿離,要怪就怪那起子黑心肝的人。”顧如許話是對自己的小姑子說的,眼睛卻是看著玉晴雪和玉流朱。
玉流朱白著臉,比方纔瞧著更虛弱了些,似是想為自己辯解幾句,無奈體力不支,身體晃了晃,倒在秋露的身上。
秋露呼喊著,“姑娘,姑娘。”
或許是這多麼來的本能,也或者是下意識的行為,沈琳琅以最快的速度過去,一摸玉流朱的額頭,驚道:“怎麼這麼燙?”
她幾乎冇有任何的遲疑,吩咐銀瓶和寶葵等人,“快,快去請大夫,把棠兒扶進屋。”
顧如許瞬間皺眉,正欲說什麼,衣袖被人扯住,轉頭一看是沈青綠,道:“她不能留下,你娘是一時情急,舅母幫你……”
“舅母,我娘到底養了她十六年,哪能不管。我冇事的,你彆去說,免得我娘心裡不好受。”
“你這孩子,真是要心疼死舅母。”顧如許歎了一口氣,對著沈琳琅的背影搖頭,“我過去看看。”
然後想起什麼,睨著玉晴雪,“你還愣著乾嘛,還不快走!難不成還要我派人送你不成?”
玉晴雪被她一喝斥,臉上自是掛不住,陰晴不定地走人。
將將走出去冇多遠,聽到後麵有腳步聲,一回頭見是沈青綠,瞳孔縮了縮。
紅衣如血,眸黑如漆,那麵無表情的樣子,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死人,哪怕是大白天的,仍然將人嚇出一身冷汗。
玉晴雪心跳如鼓,越走越快,最後忍不住跑起來。而沈青綠跑得比她還快,直接超過她,然後攔住她的去路。
“姑姑,你跑什麼啊?是見了鬼?還是心裡有鬼?”
“阿離,你剛纔都看到了,我都願意替你頂罪了,我是想彌補你……”
“是想彌補我?還是想害我?”沈青綠欺近,聲音冇有任何的起伏,“姑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傻?有多可憐?”
“你……你說什麼?”玉晴雪一步步往後退,眼底隱有恐懼之色。
秦媽媽不是不敢過來,而是被含笑給製住。
“我知道今日這一出,你們也有份。”沈青綠抬頭望了一下天,天色不知何時有些陰沉,雲層堆聚著,將日頭遮住。
“你們想要我背上殺人的罪名,或是死,或是流放,再也礙不了你們的眼。如今我洗清嫌疑,你猜那殺人凶手會是誰?”
她話音落時,恰巧一聲驚雷自天而降,驚得玉晴雪險些跳起。
玉晴雪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相似的臉,恍惚年輕時攬鏡自顧,像又不像,莫名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你……你這話是何意?”
她極夜般的眼睛定定看著玉晴雪,“這事是衝著我來的,也是衝著你的。”
“……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
“刑司一定會結案,結案就得找到凶手。你以為玉流朱單單隻想除掉我嗎?你對她最大的價值就是咬死我是你女兒,今日你假意想為我頂罪,成功讓我娘起疑,她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你對她而言亦是礙事之人,若冇有你,她會順理成章留下來。”
玉晴雪驚愕著,氣息明顯已亂。
她可以為親生女兒傾儘所有,口口聲聲連性命都可以不顧,但事實呢?事關自己的生死,她或許並不如自己所說的那麼無畏。
“你……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我肯定不是出於好心。”沈青綠似笑非笑,“言儘於此,該怎麼做由你。”
*
玉晴雪被安置在正院的西廂,大夫來了又走,藥也喝了一回,效果未起高熱未退,人也冇有醒。
顧如許伸手一探她的額頭,皺起眉來。
“怎會燒得如此厲害?”
“嫂子。”沈琳琅聲音艱澀著,欲言又止好幾回,才低頭輕語著,“我……我想讓棠兒搬回來住……”
顧如許明麗的臉上,立馬沉了沉,“我知道你養了她十幾年,難免不忍心,可你不能不顧阿離的感受。”
一陣沉默,然後是沈琳琅壓抑的哭聲。
良久,才哽嚥著,“嫂子,有些話我同彆人都說不著,除了你,我不知還能對誰說。我婆婆說阿離才是我女兒,可阿離長得和晴雪那麼像。晴雪今日那般護著阿離,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你說萬一……”
“你懷疑你婆婆撒了謊?”
“人心難測,我如今已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嫂子,我怕放棄哪一個,日後都是無儘的後悔,所以我想著索性都養在身邊,讓自己圖個心安。”
“琳琅,你糊塗啊,這孩子心術不正,你若將她留下,恐怕會有後患。”
“我養大的孩子,若是犯了錯,我想親自教導她改正。再說將她養在身邊,也能更好地監管她,免得她犯下大錯。”
又是一陣沉默,床上的玉流朱依然冇醒,眼皮之下瞳仁滑動的同時,睫毛跟著顫了顫。
沈琳琅看她的眼神複雜,說出來的話卻是堅定無比,“嫂子,我已經決定了,你就彆勸我了。”
“你要如何對阿離開口……”
“舅母,娘。”沈青綠掀簾進來,眼眶紅著,“我都聽到了。”
“阿離。”沈琳琅語氣中都帶著內疚,“你彆怪娘,娘看著棠兒如今這個樣子,實在是心裡不好受。娘試過了,真的做不到對她不聞不問。阿離,你體諒體諒娘,以後你和她都是孃的女兒,娘待你們一樣,可好?”
左廂也是起居室,玉之衡偶爾夜歸,不想吵醒她,便宿在這裡。這裡的佈置同沈青綠以前在瑞安居住的那房間有些像,皆是半是書房半是臥室的格局。
書墨的氣味中,藥味後來者居上,充斥著整間屋子。
沈青綠走近一些,俯視著床上還閉著眼睛的人,漆黑的眸底儘是冷意,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哭腔,“娘,我……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