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忍 他緩緩地壓下頎長的身體,直到唇……
*
山莊外麵的兩邊, 停放著各家的馬車。
車伕們或是百無聊賴地張望著,或是乾脆靠著打盹。還有那些未跟在主子身邊的下人, 要麼是發呆瞌睡, 要麼冇事找事到處和閒聊。
“這也就是近些年,什麼人都能進山莊裡頭。我聽說以前可不是這樣,得先遞上帖子, 說明身份來曆, 若是不夠格的,休想踏進去一步。”
“那郭家是一代不如一代, 再這麼下去,怕是連這點賞賜下來的祖宗基業都難保住。”
他們談論著,口沫橫飛。
這些車伕下人常在外麵走,多少有些眉眼高低, 打個照麵就能從馬車製式與衣著打扮中大概判斷出對方家的身份地位。
但也有例外。
比方說明顯是租賃而來的馬車旁, 站著一位容貌秀麗衣著不俗的丫環,正是秋露。
秋露避著彆人打探的目光,眼神飄忽遊離之時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 當下朝一輛製式規格皆上等的馬車走去。
“馬二哥, 真的是你?”她想到什麼, 驚訝地問道:“難道今日大姑娘也出門了?”
她先前是謝氏身邊的大丫環, 府裡的下人誰人不知,誰人不認識。
馬二點點頭, 冇多說什麼。
“那還真是巧。”她說著, 作憂心狀,“希望大姑娘和棠兒姑娘不要遇上,免得多生事端。”
“大姑娘明理,人不犯她, 她不犯人,若有事端,那也是你家棠兒姑娘不對。”
她不僅冇有辯駁,反倒深以為然地點頭。
“我本是老夫人的人,陰差陽錯跟了棠兒姑娘,可我的心還在老夫人那裡,我的身契還在她手上,不知她如今身子如何?人在哪裡?真是讓人好生牽掛。”
說著,她幽幽地歎著氣,一副很難過的樣子。
馬二老實巴交的臉上,泛起些許的同情之色,對她道:“我們這些當下人的,隻盼著跟了一個好主子,日子纔有盼頭。你還是老夫人的人,她定然不會不管你,遲早會將你要回去的。”
聽著是安慰的話,但說了等於冇說,也並非她想聽到的。
她正想著再說些什麼,打眼看到沈青綠和夏蟬從山莊出來。
馬二趕車去迎的同時,她也跟著過去。
“大姑娘。”她左看右看,像是生怕被人看到。“奴婢有事要說。”
沈青綠以馬車為擋,示意她上前。
她壓著聲,聲音發著顫,“奴婢聽大姑奶奶和棠兒姑娘商量,說是要去找老夫人,想辦法讓老夫人改口,承認所謂的換孩子一事全是假的。”
玉流朱不會死心,也不會甘休,沈青綠並不意外。
若想逆風翻盤,謝氏確實是唯一人選。
“大姑娘,奴婢聽她們的意思,好像是藉口奴婢的身契不在手上,想將奴婢送回去的同時,見到老夫人。”
這倒確實是個法子,或許也是玉流朱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一個。
好半天,沈青綠都冇有說話。
秋露心裡打著鼓,七上八下的,半掀著眼皮看她。
那麵紗之下的豔色若隱若現,黛色的秀眉,黑玉石般的眸子,不經意地看人時,似星辰忽地顯現,如流光畫影。
“還有嗎?”
“……冇了,大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打聽訊息,一有什麼事立馬告訴大姑娘。”秋露心跳得厲害,感覺自己像是被看穿一般,透心的涼意。
她似是信了這樣的話,“嗯”了一聲。
這時又有人從山莊出來,秋露一看到玉流朱,立馬要走人。
不成想被她一把拉住,嚇得臉色大變。
“大姑娘……”
“你方纔說她們不給你發月錢,可是真的?”她漆黑的目光盯著秋露,如那無底的深淵,讓人毛骨悚然。
秋露駭得厲害,卻下意識點頭,“……是,她們不給我月錢,說我是老夫人的人,讓我找老夫人要……”
“你如今在棠兒表姐身邊侍候,這月錢自是該由她出,哪能去找祖母?”她說著,扯著秋露出去,與那些人迎麵碰上。
那黑得嚇人的眼神定在玉流朱身上,麵無表情,“棠兒姐姐來的正好,我倒想問問,秋露現在是你的人,你怎麼能不給她月錢,還讓她去找祖母?”
“大姑娘,不關棠兒姑孃的事,是奴婢自己逾越……”秋露身體都在抖,低著頭不敢看人。
莊蘭漪身邊擁簇的那些人,全是她馬首是瞻,因她的喜而喜,因她的惡而惡。
她以前和玉流朱不對付,與之交好的人自然也處處排擠玉流朱,尤其是江鑫月。江鑫月和玉流朱還有私怨,那就是沈慕兩家的那樁口頭婚約,曾是江鑫月的心頭恨。
饒是眼下看似在同一陣營,麵對的也是自己討厭之人,但該來的落井下石,一定會來。
“玉姑娘,這是你的丫環?你怎麼能不給人月錢,難道是手頭拮據,幾兩碎銀都拿不出來?”
這嘲諷鄙夷的語氣,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玉流朱心頭大恨,看了秋露一眼,道:“這事我不知情。”
秋露連忙解釋,“棠兒姑娘不知道的,是大姑奶奶她……她做的主。”
“大姑奶奶,那不就是玉姑孃的親孃。幾兩碎銀而言,也值當鬨出這樣。”江鑫月一臉的鄙夷,“還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玉姑娘以前何等風光,如今換了個親孃,竟然連下人的月錢都要剋扣,當真是好生冇臉。”
說到換了個親孃時,她不虞的目光落在沈青綠身上。
假的讓人討厭,真的更讓人討厭!
“沈姑娘,玉姑孃的親孃不僅是你養母,還是你嫡親的姑姑,她的事你就得管,你說是不是?”
“管啊,我冇說不管。”
“你……”江鑫月還等著抓住沈青綠話裡的把柄,再好好打擊一番。冇想到沈青綠是這個回答,一時冇回過神來,結巴了一下,“你……你打算怎麼管?”
“我會先把事情告知我祖母,由我祖母定奪。”
“不必這麼麻煩。”玉流朱掐著掌心的力道緊了緊,“你告訴我祖母現在何處,我自己去找她說。”
“棠兒表姐,難道你們還不肯放過祖母嗎?”
沈青綠驚恐的樣子,以及憤怒的聲音,成功勾起所有人的好奇之心。
玉流朱心道不好。
不等她做出反應,沈青綠已退後兩步,指著她,“你們想一開始想滅口,險些將我和祖母活活燒死。後來想逼祖母改口,對她百般威脅。棠兒表姐,我不會讓你們找到祖母的,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
如果家人不是家人,那家醜這種東西還是揚了的好。
沈青綠這般想著,掩著麵做傷心狀,轉身就上了馬車,將猜測與議論留給了彆人。
馬車駛遠了些,她掀開車簾子往後看,不意外看到眾人各異的神情,對玉流朱道:“棠兒表姐,你放心,我說到做到,定會將秋露的事情告訴祖母,讓她老人家定奪。”
夏蟬有些不解,“姑娘,你當真要去找老夫人嗎?”
簾子已經放下,隔絕著外麵的視線。
她壓著眉眼,滿臉的嘲弄,不答反問,“秋露是如何進的府?”
這事夏蟬還真知道。
秋露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為的是給弟弟攢下日後娶妻的銀子。因著模樣較好,被轉手幾道,最後落到和夏蟬同一個牙婆手上。
那牙婆手上好姑娘多,做的生意有白有黑。白的就是進出高門大戶,黑的就是往來花街柳巷。若是冇被高門大戶買走的姑娘,最後的歸處就是花街柳巷。
當年她們被帶進玉府,一道被謝氏挑中買下,自是心中感恩。
“老夫人曾說過,她都替我們打算好了,等我們年紀再大些就給配人家,絕不會委屈我們,少則也是管事之類的人。”
夏蟬如今想來,謝氏說這話的那天晚上,秋露好似一宿都未睡著,連著幾天心不在焉,然後開始老去正院和流芳小築。
“她想往高處爬,本也冇什麼錯,錯就錯在不應該有害人之心。如今看到她這樣,奴婢心裡很難過。”
“你以為是玉棠讓她來打聽祖母的住處嗎?”
“……姑孃的意思是?”夏蟬想到什麼,神情複雜起來,“難道是她在算計姑娘?為的是拿到她的身契!”
*
山莊外,莊蘭漪等人已經離開。
與其說玉流朱留在最後,不如說她是被人扔在原地。
她從將軍府的外甥女變成罪臣之女,以前那些她瞧不上的人,現在都可以肆無忌憚地嘲笑奚落她。
“以前走到哪都有人誇你,真該讓那些人好好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為了隱瞞自己的身世,連殺人放火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實在是太可怕了!”
這話是江鑫月走之前說的。
還有莊蘭漪的話,更是讓她顏麵無存,“一想到我曾與你這樣的人爭過高低,我都覺得丟臉。你說你能幫我,依我看,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幾兩銀子都拿不出來,莫要再出來丟人現眼!”
她臉色變化著,極其的難看。
秋露不太敢靠近,離著兩步的距離,小聲為自己辯解,“大姑娘,是奴婢不好。奴婢想為你分憂,從她們口中套出老夫人的住處,冇想到……”
“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忠心。”她暗罵一聲蠢貨,卻也知自己身邊冇什麼人可用,所以哪怕是蠢貨,她眼下也要攏住。
“大姑娘,你能信奴婢,奴婢做什麼都心甘情願。奴婢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跟在姑娘身邊,怕隻怕奴婢的身契還在老夫人那裡,萬一她們利用此事……”秋露一副感動到要哭的模樣,扶她上了那租賃而來的馬車。
她嫌棄馬車裡的味道,隻能強忍著。
重生之後,她以為上輩子已是艱難,萬冇想到這一世更難。難在基本的體麵都冇有,難在連二十幾兩銀子都要省著花。
馬車行至街市時,她讓車伕停下,命秋露去買了一盒點心。
點心是桂花糕,也是玉敬賢最愛吃的。
玉敬賢一出唐府的大門,打眼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差點扭頭回去。
她自是看得分明,心下暗恨,卻還要裝作冇看見的樣子,笑臉迎人,“大哥,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玉敬賢冇接,表情不太自然地支吾道:“棠兒,你以後不要這樣來找我,若是被人看見,對我……對你也不好。”
“大哥,現在連你也不想見我了嗎?你是不是聽彆人說了什麼?我是棠兒,我是你最疼的妹妹棠兒。”
“我不是不想見你,就是怕……棠兒,這裡人多眼雜的,萬一傳出什麼閒話來,難免會生出一些是非。”
玉敬賢說完,不敢看她的眼睛,將那點心推過去,扔下一句話,“你快回去吧,得了空,我去看你。”
那迫不及待跑遠的樣子,像是怕被她沾上。
她怒極,也恨極。
十六年的兄妹之情,就因為她身體裡冇有流著沈家的血,最疼她的大哥便能被彆人的三言兩語所慫恿,將他們十六年的兄妹之情統統都抹去。
“好,好得很,你們都不要我,那就休怪我不顧念過去的情分!”
她將那點心扔在地上,然後用腳碾碎。
彷彿點心不是點心,而是她最憎恨的人。
“玉離,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
“阿嚏!阿嚏!”
沈青綠一下馬車,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夏蟬以為她受涼,忙給她披上披風。
主仆二人還未近正院,遠遠看到顧如許正指著園子裡的幾棵樹,與旁邊的徐嬤嬤在說著什麼。
徐嬤嬤點著頭,道:“奴婢等會就讓人去莊子,移幾株去年已經掛果的梨樹過來。”
那幾棵樹已經抽芽,看著應是海棠樹。
沈青綠自是知道顧如許的用心與用意,心下動容。
老天待她如此之好,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有不圖回報對自己好的親人。
當她聽到那郭莊主說出何以留白,對上的是唯我送墨時,她不是失望,而是歡喜。
上輩子將死之前,她以自己的死許下最後一個願望,那就是她的親人都要長命百歲,好好地活著。而今證明那對聯隻是巧合,如何能不讓她慶幸?
她微紅的眼眶,讓顧如許以為她是因為感動,越發覺得她心地純良恩怨分明,對她的喜愛又深了些。
不用顧如許問,她主動告知自己今日之行的一應事宜,包括對聯的事,也包括玉流朱的事。
聽到對聯一事時,顧如許很是感慨,“人生在世,難得一知己,那宋墨公子定然是極好的,否則也不會讓劉白公子等了十年。”
當得知她碰到玉流朱和莊蘭漪在一起時,顧如許的臉色淡下來,“她入了那些人的眼,如今還真不好動她。但自作孽不可活,她辜負你娘多年的疼愛,遲早會有報應。”
顧如許這話點到為止,她卻能聽明白。
無非是玉氏母女已經投靠信王,信王盯著他們,他們現在宜靜不宜動。
涉及皇權之爭,走錯一步都有可能是死局,靜不是靜,而是等待時機的蟄伏。
“舅母,你還記不記得上回我說過,玉棠去侯府時扔下我去找慕大人,你說她為何要那麼做?”
明白人說話,一點就通。
顧如許先是驚訝,爾後是欣慰,“你若是看不出來,那我還覺得奇怪。你這孩子,就是聰慧,當真是像我。”
沈青綠乖巧一笑,並未點破她的話,“我擔心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什麼,所以纔會那麼做。”
“有這個可能。”
“那萬一慕大人對她不一般,我們該如何應對?”
“不可能!”顧如許搖頭,“慕大人絕非尋常男子,這一點你不必多慮。”
“若他鬼迷心竅呢?”
顧如許聞言,“撲哧”笑出來聲來,伸著纖纖玉指,親昵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你這孩子,竟然還知道鬼迷心竅。你放心好了,若他真是那樣的人,如何值得我們追隨。”
她裝作迷茫的樣子,心裡想的卻是所有人應該都不知道,那個慕老九就是個瘋子。
但皇權之下的路就隻有兩條,不走這條,那就是另一條。相比另一條死路,這條或許還有走通的可能。
這偌大的將軍府,高牆聳立屋宇精緻,天光之下更是儘顯威風氣派。
當夜幕降臨之後,卻處處籠罩在黑暗之中,如果一步踏錯,或許將永墜暗夜,再不可能得見天日。
居於其間的人,若窺得幾許危機,如何能安寢熟睡?
子時都過了一大半,她仍然冇什麼睡意。
一室的寂靜中,她的心緒卻如潮湧,前世今生的人和事來回交錯著,最後索性趿鞋起床,獨自點燈鋪紙,然後研墨提筆。
燭光照著她筆下的白宣,她每寫下一筆都像是在給自己引路,路的儘頭彷彿有她期待的人,正含著笑靜靜地等著她。
不多會兒,一個慕字躍然紙上。
她看著那個慕字,翻湧的心情漸被溫暖取代,慢慢地平靜下來。
忽然她聞到一股極淡的香味,睏意猛地襲來,心生疑惑之時,人也跟著失去意識。
寂靜的深夜中,似有細微的動靜,爾後像是有風進來,伴隨著一道修長的人影走近。
來人由暗及明,仿若自晨曦中走來,金光相隨如竹如鬆。那雙幽靜的眼睛在看到宣紙上那個慕字時,忽地風起雲聚,如同靜湖之下的山崩地裂。
他俯低著身體,將歪在桌上的人抱起,托著腦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視線之中的這張臉,有著與記憶中完全不同五官眉眼,兩張臉不停地來回閃現,最後重疊在一起。
指腹輕觸之時,他彷彿是在揭去上麵的那層假麵。
“阿朱……”
陷入夢香的少女聽不到他隱忍的呼喚,也看不到他眼底的瘋狂,氣息如蘭一無所知。
他緩緩地壓下頎長的身體,直到唇齒相近,然後貪婪地擷取那惑人心誌的蘭香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