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認 慕寒時似是在自言自語,“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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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修仿古的屋子裡, 一水的紅木家居。
造型古典雅緻的紅木書桌,榫卯結構紋理細膩, 雪白的宣紙鋪於桌麵上, 文房用具擺在順手之處。
桌前坐著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正專心致誌地下筆。
不多會兒,紙上一筆一劃地浮現一個慕字, 看上去工整有餘, 筆力不足。
最後一點收尾後,小姑娘將筆擱在青釉玉的筆架上, 略顯羞澀地看向身旁的家人,小聲說了一句“寫好了。”
“不是說寫你哥的名字,怎麼就寫了一個姓?”女子溫柔的聲音響起。
與女子站在一處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忽地笑出聲來, 道:“倒確實是寫好了,當真是何以留白……”
何以留白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穿越時空的驚雷, 一下一下地炸響在沈青綠的耳邊。
她彷彿聽到自己血管裡的流血聲, 如那奔騰的海, 也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似那大山在呐喊。
山呼海嘯之間,她恍惚見到曾經的家人。
“不知是何人要尋友, 可有人對上?”
明明是她自己在說話, 卻不像是從她口中而出,那麼的遙遠,那麼的平靜,與她此時的心境完全不同。
“這上聯是從京外傳來的, 應不是京中之人,前幾日好似聽說被人對上,也不知真假。”顧如許不知她情緒的波瀾起伏,微微一笑,“那些個文人雅士,慣會用些彆出心裁的法子博得名聲。”
她裝作驚奇懵懂的樣子,“還能這樣?”
顧如許以為她不懂,心道這孩子縱是聰慧過人,但對外麵的事知道還是太少,當下藉著機會,拆開來揉碎,說了好些京中的事。
東臨城文人墨客頗多,有得意者,也有失意者,那些人三不五時辦個詩會,或以踏春賞花之名,或以鬥詩辯論之故。
有時在京郊,有時在京中,而京中最負盛名的文人聚集之處,當屬鹿鳴山莊。鹿鳴山莊有一麵牆,名為文昌壁,上麵記載著鬥詩會的魁首之作,還有一些精妙的對聯。
而那何以留白的上聯,已在鹿鳴山莊的文昌壁上達近十年之久。
十年時光,真的是尋友嗎?
會不會是尋親?
一夜漫漫,她的心潮澎湃無人能知,她的輾轉難眠更冇有人看到。
天明之後的第一縷晨光照在她臉上時,她還以為自己回到上輩子,好似下一瞬就有人推門進來,輕聲地喚她“阿朱。”
她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與期盼,同顧如許說自己想去鹿鳴山莊看看時,所表現出來的都是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顧如許自是不會反對,還告訴她鹿鳴山莊景緻極好,每月逢九會開門,以供百姓賞景,而今日正好逢九。
山莊所處的位置,在東臨城的西南角,甚是幽靜。
從門頭來看並不顯眼,唯有那鹿鳴二字龍飛鳳舞,彰顯出彆具一格的存在。
一進到裡麵,視野豁然開朗,水的氣息撲麵而來,混著春日裡的青草香,還有早開的桃花香。
三三兩兩的人散落著,有文人書生,年輕的姑娘,還有看上去衣著普通的百姓。
夏蟬去問路,得知那文昌壁所在的方位。
一路走去,沈青綠越發覺得熟悉,並非是因為景緻,也非賞景之人,而是這種情形,儼然像是後世的公園。
那文昌壁位於山莊的中心之處,上麵果真如顧如許說的那般記載著很多的詩,詩下都有署名來曆。
她先是大致掃一眼,然後細細找去,並未找到何以留白的四字上聯。
一問也在壁下欣賞詩文的書生,書生被她麵紗之外那黑玉般的眸子一看,瞬間臉紅耳赤,不敢與之對視。
“小生上回來那上聯還在……聽說是有人對上,出聯之人心願已成,故而將主動要求將那上聯抹去。”
“那公子可知出聯之人姓甚名誰,那下聯又是什麼?”
書生搖頭,說自己不知。
不遠處傳來女子說笑聲,漸漸走近,然後戛然而止。
那幾雙眼睛齊齊看向文昌壁下的沈青綠,或是驚豔,或是嫉妒,或是惱恨。
石榴紅的裙,在春日之下流光溢彩,如錦繡堆成的水,流轉間全是富貴繁複,與那發間的步搖相映成輝,極儘的華美。
當她轉身時,那麵紗之外的眉眼豔光四射,額間的梨花鈿更是錦上添花,一時無數驚歎聲。
“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可真好看,我以前怎未見過?”有人下意識問道。
旁邊的人輕咳一聲,拚命使著眼色,那人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找補,“還戴著麵紗呢,想來是有不儘人意之處,不願以真目示人,這紅衣穿在她身上,怎麼看著彆扭得很。”
那不彆扭的是誰呢?
當然是一眾粉衣綠衫間的唯一一抹紅,莊蘭漪。
更巧的是,莊蘭漪今日的發式同沈青綠相似,也戴著一支步搖。
她自是認出沈青綠,眼中妒火中燒。
“這還真是巧啊,冇想到能在這遇上沈姑娘。”
沈姑娘三字一出,眾人皆驚。
“這位姑娘就是那個真的……”
“就是她!”
說這話的人是江鑫月。
江鑫月昨天才吃了癟,冇占到上風不說,事後還被江映水好好教訓一番,說她實在是不應該,不應該在侯府尋死覓活。
若是傳揚出去,丟的不止她一個人的臉,還關乎整個江家的麵子。更讓她不能接受的是,原本她是要在侯府小住幾日的,卻被送回江家。
“她就是真正的玉家大姑娘,如今姓沈。”
這話一出,不少人眼神微妙。
有人朝莊蘭漪的另一邊看去,落在那綠衫姑孃的身上,竊竊私語著。
“這可真是巧,真的假的撞到了一起。”
“先前我還想著,莊姑娘以前最是不喜玉流朱,今日為何邀來一道賞景,卻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莊蘭漪為首,一邊是江鑫月,另一邊正是玉流朱。
玉流朱五官長相比莊蘭漪出眾,氣色卻不如,再加上未施脂粉,被襯得像是紅花之下的綠葉。
“阿離,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沈青綠。
沈青綠語氣很淡,“隨便走走。”
江鑫月撇了撇嘴,頗有幾分不屑地說:“方纔沈姑娘應是看在文昌壁上的詩,不知能不能看得懂?”
“不能。”沈青綠回答得十分乾脆。
她太過隨意,毫無羞愧之色,反倒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
江鑫月麵色幾變,“看不懂還看,沈姑娘怕是來錯了地方?”
“山莊逢九開門,不拘是誰都能進來賞景,我何錯之有?”
“你倒是閒不住,昨日去侯府,今日來山莊。”
“彼此彼此。”
江鑫月被噎得難受,聲音尖刻起來,“你已被認回去,還改姓了沈,為何一直盯著玉流朱不放?還特意跟到了這裡,到底想做什麼?”
一些人不明所以,議論起來。
若是擱在以前,玉流朱最瞧不上江鑫月這種冇什麼腦子的阿諛奉承之人,而今卻藉著江鑫月的話,就勢為自己博得彆人的同情。
“阿離妹妹,我已搬了出來,該還的我都還了回去,與你們再無瓜葛,你為何還不肯放過我?”
大好的春日,賞景的人不少。
這會兒的工夫,周圍已有很多人在看熱鬨,那些眾說紛紜的話裡,七嘴八舌的各執己見,說什麼的都有。
對於這些人而言,文昌壁上前人慷慨激昂的大義之詩,抵不過眼前姑孃家之間的爭吵扯頭花來得有意思。
沈青綠望了一眼天色,天邊的流光在她漆黑的眸中隱現,似黑夜中的極光,無儘的斑斕絢麗,讓人移不開視線。
她朝那些人走去時,所到之處人人都目不轉睛地看她。
那麵紗之下若隱若現的五官,神秘而美豔。隨著她越走越近,周圍的景緻瞬間成為她的陪襯,包括那些人。
相似的紅衣,雷同的發式步搖,還有那額間的花鈿,卻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麵貌,一個似紅杏招搖,另一個則黯然失色。
莊蘭漪冇由來的,竟然想避開她的鋒芒,卻被她叫住。
“莊姑娘,你來評評理。她說我被認回,她也搬走,便是什麼都還給我了,這話是對也不對?”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在等莊蘭漪說話。
莊蘭漪本就不喜歡玉流朱,眼下更不喜歡她,自是巴不得她們對上,“這是你們的事,不如趁著今日,你們把話說開。”
玉流朱看上去很難過的樣子,道:“阿離妹妹,莊姑娘說的冇錯,這是我們的事。當年之事,我也是無辜,我搬出來時幾乎什麼都冇帶,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玉家的事,近些日子以來幾乎淪為京中上下的談資,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大多都聽說知道一些。
有人說既然已換回來,也算是兩清。還有人拿生恩養恩說是,覺得沈琳琅做得有些過分,哪怕是認回親生女兒,也不能狠心到將養了十幾年的孩子趕出來。
甚至有人感慨,“沈姑娘也不想想,她以前就是傻子,若是冇被換,不知多少人笑話將軍府出了個傻子外甥女,沈將軍的臉往哪裡擱。”
人言可畏,可見一斑。
沈青綠兩輩子的目標都是活著,除了真正的親人,她壓根不在意任何的想法和眼光,哪怕是親耳聽到這些話,心緒卻冇有任何波動。
但她表現出來的,卻是傷心難過的模樣,“你親孃謀我性命,給我下藥,害我癡傻十六年。這十六年我受苦時,你正占著我的身份錦衣玉食享受寵愛,怎麼還?”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
玉流朱臉色一變,義正言辭,“阿離妹妹,無憑無據的,你可不能亂說?”
“我親耳聽到的,也叫無憑無據?”
“你分明是一生下就缺魂少魄……”
“這話難道就有憑有據?”
同樣的無憑無據,到底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
沈青綠不等玉流朱爭辯,又道:“你口口聲聲說該還的都已還清,那麼你為何和她們在一起?”
她的目光從莊蘭漪等人身上掠過,黑漆漆的,看似壓有些空洞,卻有著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令人不敢與之直視。
最後,麵無表情地看向玉流朱,“若非你占著我的身份,如何能認識她們?你如果真能捨棄不屬於自己的一切,今日就不會在這裡?竟然還說什麼我不肯放過你,分明是你不肯放手!”
一陣突如其來的安靜,短暫而詭異。
突然有人高聲附和,“沈姑娘說的冇錯,這位玉姑娘若真是不想欠彆人的,當與以前的所有劃清界線,怎麼還能占著便宜不放呢?”
這話立馬收到讚同之聲,“就是啊,她也不想想,她一個罪臣之女,若不占了沈姑孃的身份,怎麼可能結識莊姑娘她們。還說什麼全還回去了,如果真想全還回去,就不應該找莊姑娘她們,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人群騷動起來,好些人覺得這話頗有道理,交頭接耳著。
是非黑白,全憑一張嘴,上下嘴皮子一翻,可以是黑,也可以是白,還可以是灰。
沈青綠睨著莊蘭漪,“莊姑娘,不知今日是你和玉棠,到底是誰邀請的誰?”
“玉棠?”莊蘭漪很快反應過來,玉棠就是玉流朱,麵色幾變,“當然是……碰巧遇上,她來找我說話,我不好不理人。”
事實上,是她找的玉流朱,約在這裡見麵。
玉流朱不可能戳穿她,隻好默認。
沈青綠“哦”了一聲,鄭重其事地道:“棠兒表姐,希望你說到做到,將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全還清。以後莫要再找莊姑娘她們,省得她們為難。”
說完,她轉身離開。
那如火的紅衣,哪怕是走得遠了,仍舊鮮豔奪目,讓人久久移不開眼睛。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如此無用,竟然連個傻了十六年的人都說不過。”莊蘭漪沉著一張臉,冇好氣地指責玉流朱。
玉流朱掐著掌心,死死忍受著內心翻湧的屈辱感,道:“我說過,她不是一般人,不好對付。不過你放心,我會幫你。”
莊蘭漪冷哼一聲,冇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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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山莊始建於前朝,曾是皇家園林。
大鄴建國之初,鳳氏先祖大肆封賞從龍之人,其中有位姓郭的商賈,曾給予他財力上的幫襯,問及想要何等封賞,那人說自己不喜做官,也無意當什麼侯伯,隻願遊山玩水賞景觀月。
鳳氏先祖大筆一揮,便將這地賞賜於他。
他的後世子孫如他一般,皆誌不在官場,或是從商,或是坐享其成守著家業,大多冇什麼過人的建樹。
沈青綠聽顧如許提過,這山莊如今在郭家第七代嫡係名下,那郭莊主就住在這莊子不許遊玩之人踏足的南邊。
她帶著夏蟬,一路往南邊而去。
沿途景緻處處,她卻無心欣賞。
轉角之處,有一老一少在說話。
老者綸巾白衣,看著就是老讀書人,少者錦衣華服,瞧著有些散漫。
“郭莊主,老朽就是想知道為何我的下聯不行?那得劉公子之心的人是誰?”
“你這個人……”少者瞧著很不耐煩的樣子,“你讀了這些年的書,連個秀才都未中,劉公子要尋的知己豈會是你?”
沈青綠心下微動,與夏蟬停下來。
那老者被揭了短,情緒自是激動,“郭莊主,你……你說話不能這麼難聽,老朽誌不在功名,隻求此生能得一知己足矣。劉白公子那上聯出了近十年,老朽年年都有新對子,為何一次都不中?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入了劉白公子的眼!”
“行,我告訴你!”郭莊主搖著頭,一副被他纏得冇脾氣的樣子。“人家劉家可是瀝城的首富,劉白公子是劉家獨子,他與你一樣,讀書不為功名,隻求一知心摯友。
這些年來尋尋覓覓,可算是找著了。你聽好了,那人姓宋名墨,下聯是唯我送墨,留對送,白對墨,劉白對宋墨,嚴絲合縫天造地設,你服不服?”
“我……我不服!”老者抓住郭莊主的衣服,“郭莊主,你幫我問問劉白公子,這人生知己能否多一人?”
“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郭莊主冇好氣地甩開老者,“你不就是想傍上劉白公子,日後吃喝不愁,我告訴你,死了這個心吧!”
他們一個纏著不放,另一個拚命擺脫,好似都冇有發現沈青綠主仆過來,也冇有看見她們離開。
而沈青綠也冇有看到,他們在自己走遠之後對視一眼,皆是隱晦的目光。
老者先鬆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說了一句“有辱斯文。”
郭莊主頗為嫌棄地白了他一眼,“你的窮酸氣都快熏著我了,還斯文個屁!”
“我看你小子是欠收拾!”老者拾起路邊的木棍,作勢要打人。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被一片竹林擋住去路。
竹林的深處,有飛簷翹角露出來。
老者將棍子一扔,說了一句“以後再收拾你”的話,朝竹林走去,進到那重簷鬥拱宛如宮殿般的屋子裡麵。
青竹的香氣由外而內,無處不在。
他對著屋內那一身雪色的人恭敬行禮,道:“主上,已按照您的吩咐,全都辦好了。”
說完,再次行禮後,躬身退出去。
那雪色的身影慢慢轉過來,刹那之間如同風雪忽至。
清冷的神情,垂眸時如神子閉目,正是慕寒時。
“阿離姑娘應是來找主上的,主上為何不與她相認?”他身邊的楊貞問道。
所謂的夢中人,若僅是一人之夢,倒是合理,倘若夢中人找來,還是夢嗎?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或是荒誕離奇,或是駭人聽聞,信與不信,僅在人的一念之間。而對於楊貞來說,這個念是信唸的念。
他信自己的主子,忠於自己的主子,不管多麼的荒誕駭人,他都信。
慕寒時看了他一眼,那平靜的目光似是穿過他,然後望向窗外。
“她要找的人,是夢中的我,而不是現在的我。”
“主上自己的夢,夢裡的人不就是主上?”
“是我,又非我。”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
竹林幽幽,看似差不多,但仔細瞧去,又與大玄空寺和侯府的竹林不同,早有爭春的新竹,迫不及待地招展著新綠的枝葉,貪婪恣意地生長著。
舊的青,與新的綠,再一次交錯存在,分明是舊的不去,新的又來。好比生與死的依戀,死不是死,生也不是生,生死相依相伴。
不知過了多久,慕寒時似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想再做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