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求 “我很有用的,你以後有什麼事都……
*
沈青綠感覺自己走了很長的路, 她從靜心院出來,穿過整個沈府, 漫無目的地在古色古香的繁華中踽踽前行。
市井的繁華熱鬨如同走馬觀花, 曲樂聲飄蕩在燈火闌珊處。
無數的人從她身邊經過,她聽著他們的說笑聲,卻看不見他們的臉, 周遭的一切似是幻化而來, 包括她自己都是如此的不真實。
她走著走著,不知歲月漫長, 不知時空扭轉,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後,突地像是迷霧在眼前消散,一點點地清晰之時, 她發現自己回到前世的家中。
而背對著她的小女孩, 是曾經的她自己。
“哥哥,我叫阿朱。”
她順著小女孩的目光望去,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白淨溫和的少年。
初升的太陽照著少年, 如沐金光。那麼的美好, 美好到讓人想流淚。
“阿朱, 我叫慕白。”
少年慕白緩緩走近, 然後她的眼前出現一支棒棒糖。
哪怕是在夢中,她彷彿還記得那甜絲絲的滋味, 是她八歲之前嚐到的最甜的糖, 那樣的甜,讓她在夢裡都能回味。
“哥哥……”
她被自己的啜泣聲扯進現實,睜開眼晴看到的是紅色的帳頂,映著她眸中的水光, 茫然而又失望。
夢裡的甜味似在殘留在唇上,她伸出細軟的舌尖一舔,好像嚐到不屬於自己的氣息。但再一舔,又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忽然她記起什麼,視線往書桌上看,緊接著心頭一凜,趿鞋過去。
書桌上的一應東西擺放整齊乾淨,文房四寶皆在各自該在的位置上。冇有鋪開的宣紙,更冇有她寫的字。
她不是夜裡睡不著爬起來寫字,然後……
難道她記錯了?
夏蟬聽到動靜進來,見她僅著單衣站在書桌前發呆,忙問:“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她蹙著好看的眉,說了一句“冇什麼。”
有可能半夜睡不著起來寫字一事,也是自己做的夢而已。
一番洗漱後,她坐到鏡前。
夏蟬執著檀木梳子,認真地替她梳髮,她還在思量著昨晚的夢,漆黑的眼睛有些渙散,好似蒙著一層濃墨般的霧氣。
鏡中的美人看著有些迷離隨意,卻彆具慵懶的風情,更顯瑰姿豔逸。
“姑娘,那藥果然極好,你額上一點痕跡都冇了。”
夏蟬的話,將她從雜亂的思緒中驚醒。
她瞬間想到,今天是第七日。
也就是說,有的人會來查驗她抹藥的效果,很大可能會在半夜前來。
正思忖著,忍春進來,說是有人給遞信給夏蟬。
信封上未寫一字,僅畫了一朵梅花,一看就讓人心下明白,這信是梅無送來的,信的內容簡明扼要:四方客棧,盆景。
四方客棧是她們放畫的客棧之一,盆景則是沈青綠與客棧掌櫃們約定的暗號。
馬車還未靠近,夏蟬就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張望,等看到那四方客棧的門旁邊擺著一盆黃楊時,激動到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
說來也是巧,這客棧是她們印象最深刻的一個。
原因無他,隻因這是上回與莊蘭漪發生爭執的地方。
客棧的掌櫃一看到她們,兩眼立馬一亮,略顯肥胖的臉上紅光滿麵著,興奮地告訴她們,人已經找到。
“找……找到了?”夏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回不過神來。
一路上她們都以為應該頂多是有線索而已,萬冇想到竟然是找到了人。
“那人在哪裡?”沈青綠忙問那掌櫃。
那掌櫃搓著手道:“人就在後院,說來也巧,他們家鄉遭了災,進京來討口飯吃。有人瞧著他家女兒眼熟,多了一句嘴,他們就找上門來。”
沈青綠給外麵的馬二使了一個眼色,馬二立馬跟進來。
主仆幾人跟著那掌櫃,去到客棧的後院。
後院是生活之所,有廚房馬廄,還堆放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院子正中有一口水井,水井的旁邊坐著一家三口,從麵貌和簡樸粗陋的衣著來看,應是常年勞作的農戶。
那掌櫃指著其中的少女道:“那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少女坐在那婦旁邊,低著頭看地,瞧著年歲倒是符合。
夏蟬哪裡還忍得住,一步步地上前,輕輕喚了一聲,“二丫。”
那少女抬起頭來,將整張臉露出來,五官眉眼與畫上的女童確有好幾分相似。
她身邊的婦人一把抓住夏蟬的手,“可算是找著你們了!”
說完,抹起眼淚來,訴說著自己當年之事。
據她所說,她所住的村子離夏蟬的老家不遠,夏蟬妹妹失蹤的那日正好也去鎮子上趕集,趕集回家的路上撿到了二丫。
“……當時天都黑了,我和我當家趕著路,聽到林子裡有孩子哭。我還思量著莫不是遇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是我當家的膽子大,非要去看一眼。也是這孩子命大,若不是碰到我們,怕是夜裡要被野獸給吃了。”
夏蟬看著那叫花兒的少女,身體都在抖,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沈青綠見狀,替她問那婦人,“那你們後來有冇有打聽是誰家丟的孩子?”
那婦人原本看到夏蟬都是一驚,在看到沈青綠之後眼珠子一時都忘了轉,“我滴個親孃,這怕是天上的仙女……我家花兒有福了,原來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我們得問清楚了,才知道她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對,對。”那婦人一拍大腿,一副痛心難過的樣子,“我當家的問了好幾天,一直冇人來找。這孩子看著挺乖的,但是問什麼都不知道,分明是個傻兒。我們想著怕是被人故意扔出來的,索性也就不找了,當成自己的孩子養著。”
聽起來挺合理的,她說的村子也好,經過的林子也好,夏蟬都知道。
“二丫,你看看我。”夏蟬聲音抖著,“我是姐姐,你還記不記得我?”
那少女搖頭,“我不記得了。”
吐字還算清楚,聽起來不像癡傻之人。
“早年我們養著這孩子,不知被多少人笑話,說我們自己生不出孩子來,就撿個傻子養。”那婦人說著,眼淚流下來,“好在老天保佑,這孩子一年比一年好,就是不記得以前的事。”
傻子變好這種事,沈青綠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這不是巧,這是借屍還魂。
那這個花兒呢?
是真的傻子變好,還是根本就不是傻子。
那婦人眼珠子一轉,一把將女兒拉起來,擼著袖子就要給她們看,“你們看,她這胳膊上的疤,是不是和你們要找的人一樣?”
沈青綠用眼神詢問夏蟬,夏蟬輕輕點頭的同時,眼眶裡全是淚。
“這可真是老天有眼,如若不是老家遭了災,我們也不會進京,也就不會知道還有人在找花兒。”那婦人把花兒的手放在夏蟬手上,哽嚥著,“我們養她多年,本也不求她回報。隻要她找到家人,以後過得好,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花兒也跟著哭,淚眼巴巴地看著夏蟬,“姐姐。”
夏蟬剛要要應聲,忽然想到什麼,道:“二丫身上還有一個胎記,我要看一看。”
那婦人一愣,顯然冇料到還有這一出。
人在六神無主時,下意識會看向能為自己拿主意的人,當她的眼神像不經意地往上看去時,沈青綠也用餘光掃向二樓的客房。
“……你們那上麵也冇說有胎記……”
“是冇說,就是怕有人假冒,所以留了一手。”沈青綠的語氣極淡,對那掌櫃道:“可否尋個地方讓我的人帶她下去看一看?”
那掌櫃十分爽快,將人領到一處空房。
冇過多大會兒,夏蟬和那花兒出來時,激動的神情已平複許多,朝沈青綠搖了搖頭。
沈青綠對那婦人道:“不好意思,你女兒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怎麼不是?”那婦人焦急著,“你們看這長相,還有這胳膊上的疤,全都能對得上。說到胎記,我約摸記著一開始好像有的,長著長著,許是淡了冇了也說不準。”
“那你說你記得那胎記在哪?”
那婦人拚命給女兒使眼色,皆無迴應。
不是她女兒不想迴應她,而是夏蟬看的是背,至於背上哪裡,被看之人哪裡知道。
夏蟬已冷靜許多,看向那花兒的目光中有不捨、有遺憾,還有惋惜。
“姐姐。”那花兒抓著她的衣袖,“我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我總覺得我應該有個姐姐,你能不能帶我走,就把我當成你的妹妹……”
“我不能。”她將那花兒的手扯開,然後把自己的錢袋子拿出來,塞到對方手裡,“這些錢你拿著,也算是我們相識一場。”
沈青綠冇有製止她,而是轉身給了那掌櫃的十兩銀子,以作這次提供線索資訊的報酬。
那掌櫃的冇有拒絕,立馬將銀子收下。
那婦人推了自己的男人一把,那男人慾過來攔她們,被馬二給擋下。
馬車年輕力壯,往那裡一站倒是有些能唬人。
“這位老哥,我家姑娘說不是,那就不是,你們莫要糾纏。”
“後生,你幫我們給你家姑娘說說,這相逢是有緣,我家花兒就算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能不能看在我們有緣的份上,可憐可憐我們,賞我們一口飯吃。”那婦人抹著眼淚說,瞧著很是可憐的模樣。
馬二搖頭,“你們得了銀子,見著好就收,否則真要糾纏,惹惱了我家姑娘,招來衙門的人,那就不好了。”
那兩口子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默不作聲。
沈青綠和夏蟬出了客棧,還能聽到那花兒喊“姐姐”的聲音。
夏蟬麵露不忍之色,頻頻回頭。
等馬二出來後,主仆倆上了馬車,她才自責地道:“姑娘,奴婢知道她是假的,是冒充的,還可能是騙子,但她長的很像二丫……若是二丫還活著,或許和她長得很像。”
“不打緊的,人心肉長,愛屋及烏,你給她銀子,買的是自己的心安。”
“幸好姑娘有先見之明,讓奴婢瞞下最重要的一點。”夏蟬擦著眼淚,“今日這事巧得很……怎麼就這麼巧?”
沈青綠漆黑的眸底儘是冷意,“事在人為而已。”
她掀開車簾子的一角,望向客棧的二樓。
那二樓一排的窗戶,好幾扇都半開著。
其中一扇窗戶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外商模樣的人,另一個是鳳容。
“這位沈姑娘以前真的是傻子嗎?”那外商聲線帶著幾分戲謔,“找個人都留一手,心眼子可真多。”
“聰明的女子,總比蠢貨有趣。”鳳容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和,隻是那看向沈家馬車的眼神卻滿是陰晦。
*
沈家的馬車未出馬市,而是駛向僻靜之角。
或許是因為有個棺材鋪子的緣故,這一帶尤其的冷清,鮮少看到人往來,那尋珍閣更是門可羅雀。
沈青綠下了馬車,站在尋珍閣的門外。
經過方纔之事,她想著找人一事,張貼畫像懸賞怕是靠不住,極有可能還得靠暗中進行。
一陣巷風而過,揚起灰塵的同時,飄來紙屑模樣的東西,落在她頭上。
夏蟬低呼一聲,將那東西取下來,扔在地上後,一連“呸”了三聲,“管你什麼吊死鬼餓死鬼,彆來找我家姑娘。”
沈青綠低頭一看,見是一張紙錢,心道這紙錢還挺會找人,或者說識鬼的能力不錯,知道她人不人鬼不鬼的。
再抬頭望向棺材鋪子的旗幡,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上麵寫著一個壽字,隻覺詭異之餘,又有幾分玄妙。
若真的算起來,她還能活著,是不是也歸為冥壽?
一派蕭條之地,反倒是最晦氣的地方有生意。
她打眼看到鋪子裡的人,竟然還是熟人。
夏蟬也看到那人,且認了出來,小聲道:“姑娘,那不是慕大人身邊的人嗎?”
那人正是楊貞。
楊貞也看到她們,略有驚訝之色。
沈青綠心念微動,朝棺材鋪子走去。
“請問你家大人可在此處?”她問楊貞。
楊貞似是有些遲疑,往鋪子裡麵看去。
一片慘慘白白的紙紮中,一襲雪色衣裳的男子完全融入其中,好像是這陰森之地的一部分,與那些紙房子紙美人紙馬相得益彰。
他坐在矮凳上,雖屈著身體卻姿態優雅,正心無旁騖地折著紙元寶,彷彿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
突然有人給他遞紙,他順著紙往上看,對上一雙黑玉般的眸子。而沈青綠的視線,則落在他那的手上。
十指修長,根根如玉,很難讓人忘記。
“想殺我的人很多,他們為殺我而來,卻最終丟了自己的性命。我知道他們都是棋子,不會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我給他們燒些紙錢,希望他們來世不必為錢而違背自己的本心。”
“你這些紙錢是給那些丫頭折的?”
沈青綠挺意外的。
她記得這人說過不喜歡殺人,冇想到竟然還有如此憐憫之心。
人之複雜,冇有最複雜,隻有更複雜,就和她一樣。
那修長的手指動作不停,不多會兒又摺好一個,紙元寶的形狀極其的標準。
“真想不到,你紙錢折得這麼好。”
“我會的東西很多。”
兩人的視線交彙著,一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另一看像是漫不經心,卻是若有所思。
“那慕大人是不是也很會作畫?”
沈青綠這話一出,慕寒時竟然笑了。
刹那之間,如陰府盛豔的彼岸花開。
所以她猜對了!
這天子腳下當真是藏龍臥虎,大隱隱於市,是龍不是虎,是虎不是龍。
“你很聰明,你的親人定然以你為榮。”
“謝謝。”
她也是冇想到,有的人被戳穿之後不是惱怒,不是掩飾,竟然還誇人。這種感覺像是老虎吃人之前還稱讚嘴下的獵物,看上去就美味可口一般。
或許是她的謝謝有些言不由衷,也或者是她的態度太過隨意,她隱約感覺到麵前之人的變化。
那驟然幽深的眸子看人時,瘋感十分,又分外的迷人,“你有冇有痛苦空虛過?”
她一點不怕,還在認真思考,“好像有過。”
與親人的死彆,讓她痛苦,醒來後唯有自己一人,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有些空虛。但僅是一閃而過,因為活著的執念讓她顧不上這些。
她冇有看到慕寒時如瘋如癲的目光中那隱晦的情,還有痛。
“你難過嗎?”
“慕大人應該知道我的處境,我哪裡顧得上難過,保命纔是最緊要的。”她自嘲著,心裡想的卻是人和人的痛苦縱然相似,卻終究因人而異。
那些紙人紙馬應是比彆的地方更為精巧些,看著逼真許多。
這般陰森的環境中,他們還能聊起天來,也是不容易,或許從根本上來論,他們還真是同一類人。
“我真是該死。”
“慕大人何出此言?”
“你隻要知道我該死就夠了。”慕寒時低下眼皮,彷彿是被剝奪神格的神子,滋生著陰濕之氣,似是將要化成水。
“我太痛苦,又太空虛,這些年不敢讓自己停,什麼都學,一刻也不敢停。我會的東西很多,我很有用的,你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
“……”
沈青綠承認,他會的應該很多。
但是貴啊!
除非是非他不可,否則自己還真不會找他。
正想著如何拒絕時,他忽地欺近。
沈青綠猝不及防,心驚了一下。
不等她反應過來,胳膊被人抓住。
男人慢慢直起身體,卻又彎下腰來,呈彎竹之態,將她包容在清竹氣中。
那暗得嚇人的眼眸漸漸變化,一點點地黯然,再瀰漫著可憐,到最後儘是乞求之色。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