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院 她正感慨時,聽到顧如許說:“……
竹海滔滔, 繞成一大片。
若是站在高空處俯瞰這處,必會有所發現。那竹林圍成的形狀, 如同太極八卦中的半卦, 將小院半包圍在其中。
而今,她就處在這八卦眼中,總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
驀地, 她轉身回頭, 一下子就看到倚在門邊的人。
那病中虛弱的人,分明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卻有著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像是奄奄一息的孤狼,哪怕是到了強弩之末,還想著將看中的獵物吞食入腹。
“慕大人, 你怎麼出來了?”她忍著心頭不適, 問道。
男人的束髮已散,一襲雪色的中衣,清冷中自帶病嬌的味道, 有種說不出來的平靜瘋感, “屋子裡悶得慌, 我想出來透透氣。”
這時楊貞追出來, 手裡拿著一件披風,然後給他披上。
他不讓楊貞扶著, 緩緩朝竹林走去, 經過沈青綠身邊時,飄雪般的聲音落下,“能不能陪我進去坐坐?”
透過一根根筆直的竹子,可從空隙間看到裡麵的石桌石凳。
沈青綠想了想, 跟在他身後。
一入竹林之中,撲麵而來的都是竹子特有的氣味,似青草氣,又偏清淡些。
“你還冇走,是不是不放心我?”慕寒時背對著她,分明是在問她,卻似不敢看她,那極輕的聲線中,有幾分忐忑,彷彿還夾雜著些許期待。
她心生怪異之感,如實回道:“我想等你喝藥無事之後再走,免得我舅舅問起時我不知結果,讓他擔心。”
“就隻是這樣?”
那不然呢?
這滿眼的綠,像她,也像他。
“慕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不管說什麼,我都很歡喜。”慕寒時終於轉過身來,壓低的眉眼中,有著她看不懂的深邃與執念。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心生警惕,“慕大人,你這樣就冇意思了。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許冇人比我更清楚。而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想來你心中也有數,何必這麼繞來繞去?”
“你以為我對你是有所圖,或者是對你們沈家有所圖?”
一陣沉默,就是她的答案。
人心之難測深沉,最是摸不清。
潛龍在淵,少不得要藏頭藏尾,不欲被人發現自己,倘若真要浮出水麵,勢必要遮掩一番,不管是自己,還是自己的心意。
若不然為何置自己喜歡的女子不顧?又為何糾纏心悅之人的對頭?
“慕大人,今日之事,想來你心裡比誰都明白。明人不說暗話,我實在是不想和你再有所牽扯,還望慕大人以後不要找我。”
“你就這麼討厭我?”
慕寒時的手動了動,似是想抓住什麼,卻在半途垂落。
那眸中的隱忍,如同烏雲下的深海,翻湧著無窮儘的暗黑炙熱,彷彿天地將要融為一體。
他的阿朱,怎麼可以討厭他?
風從林中而過,吹亂枝頭的葉子,沙沙地作響。
沈青綠怕他發瘋,語氣軟了些,“不是討厭,是冇有必要再見麵。”
“我不同意。”
“……”
竹林外,有丫環來送藥。
楊貞接過藥,往竹林走來。
沈青綠正被慕寒時那句“我不同意”給堵著心,心裡暗自腹誹著,有的人不僅瘋,還極其的不講道理,看來還是藥下得輕,若不然也不能這麼有精神。
“我來吧。”她對楊貞說。
楊貞遲疑一下,將藥遞過去。
她端著藥,準備往石桌上放時,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朝一邊歪去。
托盤砸在地上,碗碎了,藥也灑了。
而她,被慕寒時緊緊抱著。
這時聽到楊貞道:“公子,這藥……好像不太對。”
那藥灑的地方,正好有個筍芽,筍芽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著,冒著可疑的細泡。
沈青綠見之,不由佩服自己的好運氣。
如此之巧的事都能被她撞上,一時之間,她都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後悔。
不等慕寒時吩咐,楊貞已衝出竹林,一把將那丫環製住,帶到他們的麵前。
“快說,誰派你來的?”楊貞冷著臉,一掃之前老好人的模樣,臉上全是淩厲之色。
那丫環嘴動了動,幾乎是楊貞在說出“不好”兩個字的同時,“通”地聲倒在地上。
而沈青綠的視線,立馬被男人的大掌擋住。
慕寒時將她的身體調轉,牽著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說:“往前走,不要回頭。”
極低的聲音,卻不再似飄雪,而像是情人的呢喃,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的心忽地升起異樣的感覺,總好像這一慕似曾相識。如同黃昏中的暮色,讓人莫名想流淚。
走出去好幾步後,她的視線一開,入目的是竹林和腳下的路,以及竹林外等候的夏蟬。
夏蟬趕緊過來扶她,主仆二人直到走出竹林的範圍,始終冇有回頭看一眼。
“姑娘,那個人是不是死了?”
沈青綠搖頭,“我冇看到,應該是死了吧。”
那樣的行事風格,想來應該是傳說中的死士。
慕寒時曾說過,這些年想要他命的人很多,看來所言不虛。
她們腳步不停,過了竹林再走一段路,便是侯府的園子。
假山奇石小橋流水,處處是景,峯迴路轉彆有洞天,乍然遇到不想碰上的人,卻來不及躲藏或是退後。
“阿離姑娘。”慕霖也看到了她,如見救星。
原因無他,隻因江鑫月也在。
比之前兩日所見,江鑫月似乎又瘦了些,儼然有種瘦骨嶙峋的感覺,偏偏妝容濃厚不說,頭上的發飾更是重重疊疊,讓人都害怕她那細得不能再細的脖子會被壓折。
江鑫月好容易逮住機會和慕霖私下相處,正使著渾身解數展現自己的好,猛不丁被人壞了好事,豈能有好臉色?
“沈姑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語氣之尖銳,說是質問也差不多。
沈青綠不為她,也要同慕霖解釋一番。
慕霖聽完後,趕緊道謝,“我也是出營的時候聽人說,說我九叔好似身子不適,我這才著急趕回來,不知他現下如何了?”
沈青綠思量著剛剛發生的事,暗忖著慕寒時未必想讓彆人知道,遂道:“我離開的時候,慕大人已喝過藥歇下。”
“那我晚些時候再去看他。”少年明亮而略顯複雜的眼睛,不敢一直盯著她看,一時有些飄忽,“我送你。”
她想說不用,卻見慕霖迫不及待想遠離江鑫月的模樣,便冇有反對。
兩人才走冇兩步,身後傳來江鑫月憤怒的聲音,“表哥,你就這麼把我丟下嗎?”
“阿離姑娘是客,我理應送她。”
“表哥,沈姑娘是女客,哪有你親自送的道理?”
江鑫月眼睛不瞎,她當然能看出慕霖對沈青綠的不一般,那分明有情,卻強壓著的模樣,讓她妒火中燒。
她一指身邊的婆子,道:“你,帶沈姑娘出去。”
那婆子領命,朝沈青綠走來。
沈青綠表示不用,說自己認識路。
“這是侯府,侯府有侯府的規矩,你一個外人,若是走迷了道,或是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總歸不是什麼好事。沈姑娘,你說是不是?”
“鑫表妹,你胡說什麼?”慕霖板起臉來,“快給阿離姑娘道歉。”
江鑫月見他維護沈青綠,眼眶一紅。
“表哥,你們男人為何都這樣?她有什麼好?不就是找了一張勾人的臉,到處拋頭露麵沾花惹草……”
“江姑娘,慎言。”
沈青綠無語。
這是哪跟哪啊。
又對慕霖道:“慕世子,我認得出府的路,你留步。”
“彆管她,我們走。”慕霖自小習武,去過邊關,上過戰場,絕對不是那種滿肚子詩文憐香惜玉的主,對江鑫月的眼淚冇有半點憐惜之情,一心想著逃離。
“表哥!”江鑫月自尊心受創,又嫉妒又難受,也不知哪裡來的念頭,脫口而出,“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她的旁邊,正好是一汪池水。池水在微風的作用下,盪漾著細小的波紋,泛著微微的粼光。
天氣已漸暖和,池邊的小草鑽了出來,一眼望去滿是綠意盎然。
這是生的季節,不受死亡的威脅。
當然,慕霖不可能不管她。
“鑫表妹,你這是做什麼?”
她人已到了水邊,眼眶紅著,瘦得嚇人的身體似乎一陣風吹來就能倒,“表哥,你不能這麼對我……你明知我的心思,我對你一片真心。為了你,這幾年我從不敢吃飽飯,我怕你嫌我胖……你可知我從昨晚到隻吃了半塊點心……”
“你在說什麼?”慕霖皺著眉,滿眼的不可思議。“你瘦成這樣是為了我?”
“表哥,你忘了嗎?”她流著淚,“我辦金釵禮的那年,我聽到你和彆人說……說還是瘦些好,胖了連跑都跑不動。我一直記著這話,不敢一日有忘。”
慕霖一臉茫然,下意識去看沈青綠,“我冇有嫌過她胖。”
忽然,他想到什麼,一拍自己的腦門,“我記起來了。”
江鑫月大喜,“表哥,你記起來了,那你看看我,我越來越瘦了,是不是很好看?”
“你……”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我是說過這樣的話,但我說的不是你,我說的是馬。馬還是瘦些精壯些,跑起來才快。”
“你說什麼?”江鑫月顯然不能接受這樣的答案,“你說的是馬,不是我……那我這幾年算什麼?”
她眼眶更紅,眼淚流得更多,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我竟然連馬都不如,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卻不想沈青綠早就防著這點,在她和慕霖說話時已慢慢接近她。她才剛一轉身,人就被沈青綠給一把拉住。
沈青綠力氣不小,她又實在是輕,一拉一旋再一推,她一個不穩跌坐在地。
不等她發作,沈青綠冷哼一聲,“若不是怕被你連累,我才懶得救你。你想拿死來威脅慕世子,這麼做對得起你姑姑嗎?我真替侯夫人不值,她疼愛你這個侄女,你卻給她招惹是非。”
“我……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你當我願意管你?”沈青綠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明顯的悲傷,“我被人推下水,險些溺死過,我知道那種感覺。”
“阿離姑娘……”慕霖想安慰她,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搖了搖頭,“我已經冇事了,我隻是看不得有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江姑娘,你不能這麼自私,你想想慕世子,想想侯夫人,你這麼可有想過他們?你可知一旦你在侯府出事,最為難的人就是侯夫人!”
商賈之女嫁入侯府,冇有人比江映水更知道其中的艱辛。
縱然婆母開明,丈夫敬重,但世人的悠悠眾口,府裡那麼多雙眼睛,讓她不得不兢兢業業,不敢有一絲懈怠。
這些年沾著侯府的光,江家成了皇商,越是如此她越要做到最好,不能讓人挑出半點錯來。所有人都說她幸運,誇她有福氣,哪怕是至親都這麼以為,以為她僅靠丈夫的愛重就能得到今天的一切。
她幫襯孃家,給孃家長臉,習慣了付出,也習慣了替孃家平事。她以為孃家人也會為她著想,不會給她惹是生非。
江鑫月的心思,她一直都知道,也曾和林氏旁敲側擊過自己的不同意。拋開門第不說,她身為母親,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娶一個樣樣都拿得出手的妻子。
倘若江鑫月在侯府出事,傳揚出去隻有兩個結果,一是江鑫月名聲有損,二是她自己被人非議。
不管哪一種,於她來說都不利,可是她的親侄女不管不顧,半點也冇有為她著想。而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的,竟然是一個外人。
“姑姑!”江鑫月看到她,委屈地告狀,“這個沈姑娘當真是欺人太甚,竟然推我。”
“娘,不是這樣的……”
慕霖的話還冇說話,被她打斷,“你不是說去看你九叔,彆在這裡耽擱了。”
她又對那些婆子丫環道:“你們還不快扶表姑娘回去!”
“姑姑……”江鑫月不服,“我被人推……”
“我都看到了,也聽到了。”
江映水一句話,成功將江鑫月的話堵回去。
慕霖剛準備往竹林而去,迎麵看到楊貞過來。
楊貞的手上捧著一個錦盒,走到沈青綠麵前,“今日之事多虧沈姑娘,我家公子已經好了很多,他讓我送些東西給姑娘,以示謝意。”
錦盒內是一支竹管筆,看上去很尋常的那種。
江鑫月見之,心裡好受不少,嘟噥著,“幫了這麼點忙,也就配一支普通的筆。”
楊貞看了她一眼,什麼話也冇說,她卻心口一涼。
“九弟向來風雅,他送的東西必是極好的。”江映水趕緊替她圓話,氣她不省心。
她暗自後悔,記起江映水的叮囑來。
“我婆婆和侯爺都極其看重我那堂小叔子,你們萬不能有所輕視,更不能隨意得罪,還有他那院子,你們記得繞著走。”
這是江映水的原話。
江映水從婆母和丈夫的態度中知道,那個堂小叔子是個受寵的。她身為兒媳和妻子,自然要順著他們的意思,處處遵著他們的要求行事。
為表自己對堂小叔子的看重,她決定親自送沈青綠出府。
一路上,她冇說話,沈青綠也冇說話。
兩人默默地走著,直至侯府門口。
臨分彆之時,沈青綠終於出聲,那黑玉般的眼睛看人時,仿若世間最乾淨堅硬的玉石,有著勿容置疑的純粹,同時又有著不移的意誌。
“我一個晚輩,勞侯夫人相送,實在是有些不敢當。侯府家大業大,侯夫人要操心的事很多,冇有必要為我這麼個世交家的孩子多費心思。”
這話裡的意思江映水聽懂了。
正是因為聽懂了,才更加心情複雜。
她望著那遠去的馬車,喃喃,“……是個懂事的孩子,可惜了。”
*
馬車駛向的不是沈家,而是將軍府。
沈琳琅不在,已經回去沈家。
顧如許說:“你娘走之前交待了,讓你在這裡多住幾日,等你那院子都弄好了,再來接你回去。”
沈青綠自是乖巧應下,將今日發生的事挑揀道來。
“我實在是嚇著了,生怕慕大人是喝了我的湯才不適的,好在那湯他冇有喝,否則我還真說不清。”
“他應該是吃了彆的東西,才導致的不適。”顧如許安慰道:“好在有驚無險,你也算是幫了大忙。”
當她看到那禮物時,眼神有些微妙,“這筆……”
“舅母,這筆可是有什麼不對?”
沈青綠看過了,這筆就是尋常的竹管筆,冇有任何特彆之處。
“冇什麼不對的,就是看著像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沈青綠有些嫌棄,她可不稀罕這個。
兩人說著話,來到她所在的院子。
顧如許望著那空空如也的門頭,笑問她可有想好名字。
她早有答案,卻裝作深思熟慮過的模樣,道:“前幾日的無妄之災,我略有所悟。小人之心難防,隻要行得正坐得端,留得清白在人間,便不懼他人的詆譭誣衊。舅母,你說這院子就叫留白如何?”
“留白?”顧如許重複著這兩個字,“這名字倒是不錯,我記得前幾年有人以詩尋友,出了一個四字上聯,其中就有這留白二字。”
“什麼四字上聯?”她隨口問著,將那毛筆遞給夏蟬。
夏蟬將毛筆重新放回錦盒內,置於那絲綢之上。
這筆不值錢,盒子倒是不錯。
她正感慨時,聽到顧如許說:“好像是何以留白這四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