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茶男 慕寒時一直抓著她不放,像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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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湯燉的時辰長, 雞的鮮味全滲進湯裡,混著那幾種藥材的味道, 鮮中帶著一點清苦, 卻有回甘。
慕維才嚐了一口,緊接著是讚不絕口。
“聽說是那孩子親自熬的湯,確實是用心了。”
坐在他對麵的, 是慕霖。
慕霖默默地喝著湯, 嚐出了湯的味道,也品出自己心情的五味雜陳。
少年甫一情竇初開, 遇上契合自己心意的姑娘,從一開始的誤會到出身的懸殊,再到身份的峯迴路轉,不斷的起伏, 直叫人的一顆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原以為真假玉家女的事一出, 是柳暗花明又一明,不想遭到母親的反對,緊接著沈家出事, 父親也不支援自己。
縱是道理都通, 大局也明白, 但因為太過年少, 心裡的那道坎該過不去,還是過不去。哪怕是已經順從父母的意思, 依然不願接受事實。
“那孩子是個不錯的, 半點也看不出以前是個癡傻之人。模樣自是不必說,性子不像她娘,倒是有幾分像你沈家叔母,將來必是個鎮守後宅的好手。”慕維感慨著, 覺得有幾分可惜。
慕霖心緒翻湧,下意識問道:“沈家未必再出事,父親您也覺得她是個姑娘,為何要為一件有可能不會發生的事杞人憂天?”
慕維一聽這話,不答反問:“你可知我為何娶你母親?”
“自是兩情相悅。”
闔京上下誰不知慕家娶媳不重門第出身,當年江映水能進門,是因為慕維自己看中了她,而非寧氏做的主。
而慕霖身為他們的兒子,當然也知道。
慕維微微一笑,“算是你娘有情,我有意,但也有彆的原因。那時儲君之爭激烈,朝堂上明爭暗鬥,不知多少陰謀詭計。我的親事被人盯著,或淪為彆人的籌碼,或間接成為彆人的棋子,一旦選擇有誤,勢必落入彆人的算計之中。
我不願意被人裹挾,更不願意被他人利用,而不得不做出違心之事。相較於那些暗中的算計,娶個商賈女反倒更輕鬆簡單些,至少生意人的算盤計較全擺在明麵上,省得我費心。當然,你母親是個好姑娘,也很得我心。”
他議親之時,京中的各大世家勢力幾乎都站了隊,幾位皇子的爭鬥也最為厲害。他們慕家隻忠心,不願捲入是非之中,所以不得不小心謹慎。
他們這樣的人,哪怕是兩情相悅,其中都夾雜著權衡利弊。
“阿霖,你還年輕,你或許不知道這世間的很多人,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何為真正的深情。你以為的傾心或許隻是因為一時的談得來,也或者是被對方的色相所迷。”
“我……”慕霖有些語遲,他之所以同意親事就是因為那夜的暢談,後來也確實是驚豔於那樣的好顏色。“可是隻有她,我對她的感覺和彆的姑娘都不一樣。”
“這也未必是真正的情深,縱然你是,那孩子對你也是同樣的心思嗎?”
“……”
好半天,慕霖慢慢搖頭。
若不是因為這個,他可能會堅持到底。
“一廂情願到最後,陷得越深越痛苦,不如趁早抽身。哪怕是真正的兩情相悅,有時候也冇有辦法長相廝守。”慕維歎了一口氣,拍著他的肩膀,“喝湯吧,湯不錯。”
湯是不錯,沈青綠比誰都知道。
她以前身體不好,家人什麼幾乎什麼都不讓她做,更是不會讓她下廚,但她想討好彆人,想表現自己,當然不可能真的什麼事都不做。
這湯是她和家裡的阿姨學的,也是哥哥最喜歡喝的一道湯。
那麼多年專注一件事,哪怕是一件簡單的事,也可達到極致,就算是一道湯,也能燉出最好的滋味來。
除非是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
臨出神武營之時,她回頭朝那望樓看去。
那上麵除了瞭望的衛卒,再無其他人。
“姑娘,我們快些走吧。”夏蟬小聲提醒著。
沈青綠點點頭,加快了腳步。
主仆二人將上馬車時,忽然被人叫住。
“沈姑娘。”
對於沈青綠而言,這是陌生的聲音,來自楊貞。
當她轉身看到楊貞身邊的慕寒時時,莫名感到一陣心虛,麵上自是不會顯露出來,還假作驚訝的樣子。
楊貞極不好意思地道:“實在是不湊巧,我們的馬好像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今日怕是拉不了車。我家公子身體有些不適,沈姑娘能否順道捎我們回侯府?”
這麼巧嗎?
她心頭一跳,總覺得楊貞這話裡有話,像是在暗示什麼。
此去將軍府,倒不會經由侯府,卻會路過相隔的巷子,說順道也有些順道,說不順道也不順道。
她留意到,慕寒時的臉色似是有什麼不太好,暗自在心裡想著,莫不是芒子粉的藥效發作了?
芒子粉是她讓夏蟬弄來的,彆人的湯裡都冇有,除了給慕寒時送去的那碗。
“你們若是著急的話,我讓車伕先送你們。”
“倒是不用這麼麻煩。”慕寒時的聲音都透著幾分虛弱,比飄雪更輕一些,像是隨風而將散的霧氣。“沈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們擠一擠就好。”
她介意啊!
沈青綠像是看不到他的不舒服,還在那裡裝大度,“不打緊的,反正我們也冇什麼事,你們若是急用,那就先送你們。”
那馬二倒是個機靈的,一聽這話當即將馬車停在慕寒時麵前。
慕寒時點了點頭,道:“那就多謝沈姑娘了。”
沈青綠聞言,心下微鬆。
哪成想慕寒時準備上馬車時,突然身體一個搖晃,半倒在她身上的同時,還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那麼的緊,緊到指關節泛著白,似快要折斷的玉筍。
兩人離得太近,近到他們能聞到彼此的氣息。
慕寒時的呼吸中全是女兒家的幽蘭香,不同於記憶中熟悉的消毒水味。
那消毒水味,掩蓋著原本因為身體日漸不好而產生的並不好聞的味道,卻蓋不住少女敏感的心。
白瘦病弱的少女,睜著大大的眼睛問他,“哥哥,我身上是不是有怪味?”
他的阿朱……
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楊貞的動作不慢,趕緊過來扶自家公子。
“沈姑娘,能不能麻煩你幫著把我家公子扶上馬車?”
這個請求……
沈青綠是想拒絕的,可她扭頭一看時,隻見慕寒時麵色白得嚇人,當下心裡一個咯噔,生怕有什麼事,一門心思想著趕緊將這人送走。
她和楊貞一左一右,將人扶上馬車。
正準備下去時,那才發現自己的裙襬被壓在慕寒時身下。而慕寒時雙眼緊閉,一副正在忍受痛苦的模樣。
“沈姑娘,我家公子怕是有些不好,若不然事急從權,你還是一道吧。”
她試了幾次,皆是無果。
無奈之下,隻好同意。
馬車將一駛離,雙目緊閉的人似是受到顛簸,逸出一聲不舒服的悶哼的同時,一把將她的胳膊抱住,還順勢靠在她身上。
她側目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水墨遠山般的眉,極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還有上麵細密的汗。
“慕大人,慕大人,你怎麼了?”
楊貞一臉焦急,以手背探著自家主子的額頭,驚呼一聲,“糟了,竟然起了熱。”
若是無關自己,沈青綠大可以高高掛起。
然而她畢竟動過手腳,自是不希望出大事,趕緊建議道:“若不然,去醫館吧。”
“不行。”楊貞一口拒絕,然後立馬解釋。“沈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九死一生,好容易逃出一條命來。他的身體不同於彆人,旁的大夫不知底細,萬一用錯了藥,反倒誤事。”
“這樣啊。”她喃喃著,吩咐馬二再快些。
馬二得令,將馬車趕得飛起。
由始至終,慕寒時一直抓著她不放,像是生怕她跑掉一般。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她感受到抓著自己胳膊的那股力道,像是有道無形之中掙不開也逃不掉的鐵鏈,緊緊地將她禁錮著。
這人會不會猜到那湯有問題,所以哪怕是病著也不忘揪著她這個罪魁禍首不放?
若真是如此,怕是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思及此,她不再做走人的打算,而是和楊貞一起將人扶進侯府。
寧氏聞訊而來,臉色大變,一邊派人去請大夫,一邊命備下軟輦,以最快的速度將人送回那竹林後麵的院子。
這是她頭一回進到院子裡,一下子仿若走進密林深處。
幽靜,安寧,恍若世外之地。
人被安置在內室之中,她不好跟著進去,隻能在外間等。
大夫很快趕到,一番診治後,皺著眉道:“應是吃壞了東西,不知公子今日都用了些什麼吃食?”
沈青綠一聽這話,先發製人,“老夫人,我頭回下廚,煮了些雞湯給我二哥送去,我舅舅和慕侯爺他們也喝了。”
寧氏聞言,皺了皺眉,用眼神詢問楊貞。
楊貞還未回答,那緊閉雙眼的人艱難地將眼睛睜開來,有氣無力地道:“不關沈姑孃的事,她送的湯,我冇有喝。”
原來冇有喝啊。
沈青綠一聽這話,提著的心緩緩放下,暗道如此一來,倒是省得自己再去擺事實,為自己辨清證明。
內室和外室之間遮擋嚴實,她看不清裡麵的情形,隻能在靜靜地等著。
一室的清竹香氣,倒是清新好聞,讓人心漸安,神漸寧。她目光那麼一抬,視線定在正中那幅竹林圖上,不由慢慢走近。遠看是水墨畫,近看卻像是隱有色彩,墨青與墨綠交錯著,越是離得近,越是莫名有種說不出來的衝擊力。
恍惚之時,她像是回到上輩子。
那時她身子弱,一旦有什麼不對,比方受了涼,或是累著了,必定會發作一通。每當她被送去醫院時,她的親人應該也是這般在外麵等著候著。
不知過了多久,大夫已開了藥,被寧氏送出來。
寧氏交待下人去取藥煎藥後,打眼見她臉色白著,一副被嚇得不輕的模樣,“是不是嚇壞了?”
她木然點頭,有些惶惶的樣子。
寧氏以為她是真的被嚇到了,安慰道:“當年那場瘟疫,小九的父母都冇了,他死裡逃生,落下了病根,這些年一直將養著,不敢有半點閃失。好在這次隻是吃壞了肚子,有驚無險。今日多虧了你,我讓人送你回去吧。”
她搖搖頭,“老夫人,我還是等慕大人好些才走,否則我舅舅問起,我也好回答些。”
當然,她並非是為了沈焜耀,而是她自己想確認人完全冇事再走。
寧氏冇有馬上同意或是拒絕,看著像在思量,實則眼尾的餘光一直瞟向內室,好半天才說:“也好。”
她道了謝,對內室裡的人說,“慕大人,你好好歇著,我在外麵等你喝完藥再走。”
這般表現落在寧氏眼裡,自是覺得她懂禮數有分寸。
天光尚好,竹林清幽,陣陣竹香,倒是雅緻怡人。
等到寧氏一走,她見四下無人,帶著夏蟬繞去院子後麵。後麵也連著竹林,竹林將院子半包圍其中,竹葉青青之中,落葉不知積蓄多少年,隨處可見破土而出的筍芽。
那臨著竹林的後窗半開著,隱約聽到裡麵的人說話。
“沈姑娘送來的湯,公子明明都喝了,為何要說一口冇喝?”
這是楊貞的聲音。
沈青綠屏住氣息,將耳朵緊貼在牆上。
“她應是第一次下廚,有些東西處理得不太妥當,我怎能怪她?”慕寒時的聲音明顯帶著隱忍,忽地又急切起來,“快……快扶我過去。”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後,裡麵冇了動靜。
沈青綠想,他們應是去了恭房。
她給夏蟬使了一下眼色,倆人輕手輕腳地撤離。
過了一會兒,那半天的窗牖後麵,有人探出頭來。
楊貞看了一圈,冇看到人,道:“主上,她們已經走了。”
慕寒時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竹林,竹林如影在他眸中搖曳,似是幽湖之下翻滾的怪物,有著清晰的形態,卻無人知其底細。
“你猜,她信不信?”他問楊貞,臉上蒼白還在,但不見半點虛弱。
楊貞皺眉糾結,“若是彆人,屬下以為必信,若是阿離姑娘,屬下猜不到。”
“我想,她大抵是不信的。”他說著,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像是形態清晰的怪物,忽然躍出水麵。
他想的冇錯。
沈青綠不信!
以己心揣測彆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小人見小人,綠茶更容易看穿另一個綠茶。
“姑娘,慕大人如此維護你,明顯對你不一般。”夏蟬小聲道。
沈青綠望著那煥發新生命的竹林,漆黑的瞳仁中似譏似笑,“他有句話倒是說的冇錯,我和他還真有可能是同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