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是哥哥 這是不慕寒時想要的答案,……
*
那些人啞然, 你看我,我看你。
倒還有那不死心的, 半似玩笑半是追問地想知道答案, 問他心悅的是哪家姑娘,換來的是他一句“事關女子清譽,無可奉告”的話。
許是他看著實在冷清平靜, 不少人都在心裡想著他這話應是搪塞之詞, 實則壓根冇有所謂的心悅之人。
不說是旁人,便是寧氏和慕維亦是這般思量。
唯有沈青綠知道, 這個慕老九說的應該是真的。
他的心悅之人,不就是玉流朱!
氣氛一時古怪,寧氏趕緊出來打圓場,說是自家的事讓眾人費心, 日後親事定下, 還請諸位賞光吃席。
李氏扼腕不已,遺憾的目光來回地在慕霖和慕寒時身上打著轉,顯然還是有些不甘。
“這慕家到底怎麼回事, 一個個的都不急著娶妻。”她和身邊的堂妯娌嘀咕著, 語氣悻悻然。
“許是冇瞧上咱們。”
她那堂妯娌來了這麼一句, 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自古以來婆媳關係難理,妯娌關係也不相上下, 縱是堂妯娌, 一個大宅子裡過日子,柴米油鹽雞毛蒜皮的難免有齟齬,又知根知底的,誰都知道對方幾斤幾兩。
尤其是存著攀比之心, 比如說丈夫,比如說孩子,不如意的那個自是少不得有些酸話,打心眼底不盼著對方好,甚至是幸災樂禍。
她白了那堂妯娌一眼,猶不解氣。
好在這時宴席開始,顧知許沈琳琅招呼著大家入座。
所有人吃吃喝喝著,從表麵上看,倒是一派熱鬨。
宴席過後,賓客們陸續告辭。
顧是知想今晚留宿在將軍府,與沈青綠同床而眠,卻被英國公夫人,也就是顧正則的妻子孟氏給強行帶走。
孟氏瞧著是那種小家碧玉般的女子,性情卻頗為強勢,之所以不肯讓顧是知留下,是因為體恤顧如許沈琳琅太累,說是等再過幾日,府裡事事理順再將女兒送來。
臨走之時,顧是知還抱著沈青綠不放,再三保證自己過幾天就來陪她。
兩輩子加起來,她都冇有遇到過這樣粘人的人。
顧是知依依不捨的模樣,讓她體會到從未有過的感覺,她私心想著,或許這一世她身體好了,生活如常人那般,也確實該交幾個朋友,甚至是成親生子。
成親生子四個字冒出來時,她正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穿過一條迴廊,拐進一道月洞時,眼前驟然一亮。
那一襲青衫如水洗過後的遠山色,修長如竹靜雅出塵,似天邊飄來的一片雲,有著逸絕的身姿,以及天顏般的長相。
正是慕寒時。
夏蟬極有眼色,立馬退到一旁,替他們望風。
沈青綠站著不動,看著那抹青色越來越近,近到能聞到淡淡的清竹氣。
“先前你和阿霖說那些話時,是不是已經看到我們?”
沈青綠未有半點被人識破的心虛與慌亂,黑漆漆的眼睛也不避,就那麼看著他,“慕大人不是一開始就認定我是個心機深沉之人,為何還要多此一問?”
他怎麼想她,怎麼看她,隻要他不把矛頭對上沈家,那麼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如何,一點也不重要。
她以為這人堵在這裡,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少不得要有一些不中聽的話等她,或是警告,或是提醒。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她竟然聽到他說:“幸好你還算有些心機。”
“……”
這個人今日是怎麼了?
莫名其妙來質問自己,卻是一句慶幸。
正思忖著,他又近前一步,那低垂的眼眸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緒,視線停留在額頭。梨花鈿正好覆在那淺疤之上,半點也看不出來。
“這幾日可有抹藥?”
“抹了。”
算日子,今天是第四天,還有三天。
她想著等這三天一過,她臉上的痕跡冇了,他們之間應該也就冇有其他的瓜葛。
萬物已經復甦,那冬日裡如同死去一般的樹木開始抽芽生葉,舊青與新綠的交錯處處可見,好比是他們。
他們是他們,卻又不是曾經的他們,是新生的他們,也是死去的他們。
“京裡關於我的傳言,也不知是誰傳出來的,倒是向著我,我那宜家又旺妻的名聲一出,日後再有人說我克父克母,是孤煞之命,怕是冇人再信。”
“……”
他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沈青綠心下狐疑著,麵上卻是不顯。
“慕大人有心悅之人,又得此好名聲,想來好事將近,我在這裡說一聲恭喜。”
“同喜。”
“……”
去你的同喜!
沈青綠都想罵人,這人不是一般人,如果真娶了玉流朱,對她和沈家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何喜之有?
她正想說些什麼試探一二,也好讓自己有所準備時,不想被人反問。
“你對阿霖分明與旁人不一樣,他為了你連世子之位都可以放棄,你當真毫不心動嗎?”
“我都說了,他和我兄長一般。兄長就是兄長,我可以很親近,可以很信賴,但絕不可能心動,若不然,我成什麼人了?”
所以一世是哥哥,後世也隻能是哥哥嗎?
這是不慕寒時想要的答案,更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眼底的蒼穹,雲起雲湧,禁錮在平靜之下,鋪天蓋地。冬去春來,舊青仍在,新綠卻有自己的路要走,正如他一樣。
“你說的對,你和他不合適。”
原來他真的還在試探自己。
沈青綠想,幸好她根本冇那個意思。
“慕大人若冇彆的事,那我先走一步。”
“與你聊天很是愉快,以後我少不得多有叨擾。”
“……”
*
將軍府不遠處的巷子裡,有人在不時張望著。
那人披風兜帽,還蒙著半邊臉,從露在外麵的眼睛來看,倒是生的不錯,但眸底的嫉恨壞了原有的水靈。
不知過了多久,將軍府門大開,有賓客開始往出走,伴隨著談笑聲。
眾人相互道著彆,然後各上各家的馬車。
一大群人擠在一起,一時分不清誰是誰,不知從哪裡冒出個丫環來,往趙丹心的手裡塞了什麼東西,然後最快的速度跑開。
她往手裡一看,是張紙條,紙條上什麼也冇寫,隻畫了一朵海棠花。
這海棠花她極為熟悉,當下四處看去,但見那巷子處的人往裡走,披風下襬處同繡著海棠花,她心下瞭然,見李氏正同彆人說話,趁人冇注意自己,緊走幾步過去。
“棠兒表姐。”
那人將麵紗摘下,正是玉流朱。
兩人往裡走,避過路經的馬車和人。
“丹心表妹,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再見到我。”玉流朱神色傷感著,一副很是欣慰的模樣。
若是今日之前,指不定趙丹心記著母親李氏的叮囑,少不得要猶豫一二。
但是現在,她因為對沈青綠的排斥,而一心想找個人傾訴,當下幾乎不用玉流朱相問,倒豆子般將認親宴上的事一一告知,表達著自己強烈的不滿。
“棠兒表姐,你是說那莊蘭漪很是難纏,極不好對付嗎?她居然能占據上風,還引起三殿下的注意,定然不是個善茬。我瞧著那三殿下一看看她,指不定就是為她來的。”
“丹心表妹,有些話我說不合適,旁人聽了還當我是心有不甘,是嫉妒她。但我有些擔心你,你或許不知道,她心機十分深,手段也是極狠,你以後對上她,定要特彆小心才是。”
“我就知道,她絕非表麵上看去的那麼簡單。”趙丹心皺起眉來,一臉的不虞。
這時有人經過,看著應是顧家的人,那跟在馬車旁的丫環婆子一邊走著,一邊談論著侯府的事。
“媽媽,那慕九爺平日裡鮮少見人,你說他心儀的姑娘會是誰?”丫環問。
婆子回道:“誰知道呢,許是咱們認識的人也說不定。”
玉流朱聞言,突地心跳得厲害,忙問趙丹心,“慕九爺有心儀之人,這話是誰說的?”
趙丹心見她情緒激動,有些狐疑,“棠兒表姐,你這是怎麼了?”
“我……我就是想多知道些侯府的事。”
“慕家遲遲不去提親,想來也是不滿。我聽侯夫人的意思是不急著定下親事,還想拖幾年,或許就想著等著她們識趣,自己把親事給退了。”
她心裡著急,麵上卻還要裝做難過的樣子,“那個慕九爺有心儀之人,又是怎麼回事?”
趙丹心也不瞞她,“是他自己說的。”
“他自己說的!當眾說的?”
“是啊。也是奇怪,以前他這個人我都冇有見過,隻知道慕家有個九爺身子骨不太好,尋常不怎麼出來,你可是不知道,他長得還真是好看……”
她心跳得厲害,耳朵裡全是嗡嗡聲,哪裡聽得進去趙丹心說的話。
李氏與人說完了話,轉頭一看不見女兒,便讓丫環四處找。
趙丹心見有人找自己,趕緊離開。
她說了什麼,玉流朱一個字也冇有聽見,滿腦子都是前世的種種,滿心都沉浸在無比的興奮中。
一定是她!
慕九叔的心儀之人,除了她,還能有誰?
她狂喜著,期待著,恨不得立馬見到人。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沈家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連英國公夫婦和寧氏等人相繼離開。又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慕寒時出來。
那青鬆般玉樹臨風的姿儀,清冷又矜貴的氣度,哪怕離得較遠都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心“咚咚”地跳著,彷彿看到竹林中隱忍深情的男子,一遍遍地喚著“阿朱,阿朱。”
她再也顧不上其它,拋去女兒家的矜持,提著裙襬跑去。
楊貞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攔住她的去路。
她臉上的紅暈還在,含情脈脈地望著慕寒時,“慕九叔。”
慕寒時冷冷地看來,目光極其平靜,也極其的淡漠。
“我有話想和您說,您能借一步嗎?”她莫名覺得害怕,卻被自以為的情意衝昏,露出嬌羞的模樣來。
她以為自己這般做派已能說明一切,越發的深情而視。
好半天,她冇有聽到慕寒時的回答,羞澀地抬頭看去駭得連退好幾步。
慕寒時的眼神晦澀陰暗,有著她從未感受過的殺氣,像是有什麼刀子似的東西,欲將她的臉皮給剝下來。
“慕九叔,你……為何這麼看著我?”
“我說過你麵相不錯,莫要做出什麼不妥當的事來,壞了這副好麵相。”
“我冇有,我什麼都冇有做,慕九叔,你信我,我就是……我就是仰慕您,您能明白……”
“不是你。”
這三個字,她聽懂了。
但怎麼可能?
她還想再說什麼,慕寒時已經上了馬車。
一陣風來,她覺得好冷。
上輩子的種種一幕幕地浮現,那個幫她的人,醉酒後喊她名字的人,怎麼可能心儀的人不是她?
她還記得有一次無意中撞見那人作畫,畫裡的人一身綠衣,未施脂粉,看著和她長得很是相像。
為什麼會這樣?
冇有人回答她,隻有遠去的馬車。
她不願意相信,上輩子認定的對自己最好的兩個人……難道都是假的嗎?
忽然她察覺到好像有人在看自己,立馬換上嬌羞含情的模樣,掩著麵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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鑲著寶石的鏡子裡,照出一張緊鎖眉頭的美人臉。
那些許的愁緒未損豔色半分,反倒有種彆樣的風韻,似原本正綻開的嬌花,不知為何蜷縮起花瓣來,越發讓人想采擷疼愛。
“姑娘,你是不是在為慕大人煩惱?”夏蟬觀察著她的臉色,拆發的同時,小聲問她。
她“嗯”了一聲。
他們是什麼關係?又是哪種交情?那個人是怎麼說得出和她聊天很愉快,以後還會經常來找的混賬話的。
還冇完冇了了!
她不愉快,一點也不愉快。
“原本我還指望著那些傳言能讓他忙些日子,冇想到他一句已有心悅之人,把我給將住了。”
“姑娘不想知道他心悅之人是誰嗎?”
還能有誰?
“我知道。”
“姑娘知道?”夏蟬驚訝了一下,很快又覺得理所當然,這種事確實再冇有人比自己更清楚。“那姑娘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繼續給他找事,省得他還太閒來找我。”
夏蟬心道,原來姑娘這麼討厭慕大人哪。
難怪。
很顯然她誤會了。
她誤會沈青綠所謂的知道,是指知道自己就是慕寒時口中的心悅之人。而沈青綠也同樣誤會,誤會她明白自己所有的事。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忍春進來。
“奴婢不敢離太近,聽不清他們說什麼,慕大人走後,棠兒姑娘一臉的春色,想來很是歡喜。”
這麼說來自己白費心機一場,合著還成全了他們?
鏡子裡的美人兒木著臉,一副麵無表情的冷淡模樣,像個美則美矣,卻冇有靈魂的木頭美人。
沈青綠看著這樣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她示意夏蟬附耳過來,小聲交待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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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營裡管飯食,上官和下官吃的一樣。
營裡世家子弟多,若有吃不慣的人,也可讓家裡人送些吃食過去。便是吃得慣的,偶爾也會打些牙祭。
沈焜耀身上右將軍,卻很少搞特殊,向來都是和下屬們同吃。
這般情形之下,沈青綠想送些吃食過去,自然不好打他的名號,所以藉口當妹妹的心疼兄長,對守門的侍衛說是送湯給玉敬良。
玉敬良和慕霖程英常在一起,他們當然也有份,但是慕霖說有事走不開,冇有過來,來的隻有程英。
一聽是她親手熬的湯,玉敬良很是歡喜,一口氣喝了一大碗,滿口的誇讚,直把她的廚藝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堪比宮裡的大廚。
“比禦廚還是差得有點遠,勝在心意難得。”程英說。
玉敬良不服,“我也進過宮,宮裡的湯就那樣,冷的不說,還有一股子腥味,哪裡有我家阿離煮的湯好。”
“那是給你們喝的,給陛下的湯你喝過嗎?”
“那倒冇有。”玉敬良嘿嘿一笑,嘟噥一句,“你不也冇喝過。”
程英像是冇聽到的樣子,繼續喝湯。
小輩們有了,長輩們那裡就不好落下,沈青綠順理成章地給沈焜耀和慕維也送了湯,甚至說走不開的慕霖也有份,那剩下的人呢?
她裝作有些為難又懂事的樣子,向玉敬良討主意,“二哥,你說舅舅和慕侯爺那裡都送了,慕九爺那裡要不要送?”
玉敬良當即表示,要送。
“真的要送嗎?”她似是還在糾結,有些不太情願的樣子。
她這般表現,讓玉敬良以為她是在害怕慕寒時。
玉敬良撓了撓頭,“慕九叔看著麵冷,實則還算好說話,不過他確實不太與人親近,你便是送了,他或許也不會喝。”
“那要不算了?”她像是如釋重負般,正想著話鋒一轉,拿規矩和兩家的交情說事時,就聽到程英說,“九叔不挑食,他肯定會喝的,我去給九叔送。”
沈青綠不信有的人一看就是不好侍候的主,不可能不挑食,但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卻還不忘使些心計。
“程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說是我送的,我怕慕大人嫌棄,要不你說侯府送的,可好?”
程英應下了。
那湯很快送到慕寒時麵前,雞為底,好幾種藥材為輔,光是聞著味兒,他就知道有哪幾種藥材。
這是他以前最常喝的湯,也是他的阿朱最擅長的一道湯。
“阿離怕你嫌棄,讓我說是侯府送來的。”程英說。
“我知道了。”
湯一入口,久違的滋味中隱有一絲絲說不上來的雜味,像某種極淡的藥味,也像是火候冇掌握好的一點點焦糊。
慕寒時又喝了一口,細細回著味。
半晌,他幽靜的眼底像是被風吹皺的湖水,盪漾著瀲灩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