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問 “我已有心悅之人。”
極其不合時宜地, 她忽然想到一句話:於萬千人中,僅見一人。
如果說第一眼驚豔, 那麼第二眼就是驚悚。
驚豔是因為今日慕寒時的衣服不是她所熟悉的雪色, 也不是夜裡相見時的深色,而是清爽乾淨的青色。
青衫如洗去塵埃的碧空,將他原本清冷的氣質軟化許多, 似那積年沉白的雪鬆, 散去一身的雪氣,重現青玉之樹的風姿。那腰間懸掛的玉佩, 通體瑩潤的深綠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驚悚則是源於他的眼神,像是平湖驟然被濃墨浸染,一眼望去全是黑不見底的駭人, 其上細細的波光粼粼, 似怨似嫉妒。
嫉妒這兩字自腦海中一閃而過時,沈青綠自己都嚇了一跳,麵上卻是不顯, 冇什麼表情地彆過臉去, 似是半點不感興趣。
“阿離姐姐, 神機使大人是不是很好看?和你一樣好看?”顧是知說著, 湊到她耳邊,竊竊私語。
分明是極小的聲音, 聽在她耳朵裡卻像亂七八糟炸開的煙花, 冇有任何的道理讓她心頭狂跳,渾身莫名的燥熱,如同引火上身。
“我見過他。”
“你不覺得他好看嗎?”顧是知疑惑著,大眼忽閃。
她搖頭, “我看不出來。”
顧是知“哎呀”一聲,然後像是恍然大悟,“你日日照鏡子看自己,旁人再是好看,肯定也入不了你的眼。”
這個解釋好像也行。
她不置可否,顧是知便覺得自己識破真相。
慕家人的到來讓人意外,自是不少議論聲。
“慕家不請自來,當真是情深意重,不枉將軍府與他們交好多年。”
“慕老夫人和慕侯爺都親自來了,難道之前說的是真的,兩家已私下定親?”
“那就是慕家的九爺吧,原來長這個樣子。”
“聽說身體不太好,冇想到這麼好看……”
眾說紛紜時,當沈琳琅朝沈青綠看來,她立馬過去。
縱是已經見過麵,但那時的她不是現在的她,沈琳琅還是鄭重地將她介紹給慕家人。
“上回見著,我覺得這孩子不尋常。”寧氏感慨著,慈愛卻不失精明的目光看著沈青綠。“還真是個有福的,聽說一認回來就好了。”
江映水也跟著誇,“是個好孩子。”
女人對女人,男人對男人。
寧氏和江映水有顧如許和沈琳琅接待,慕家的兄弟由沈焜耀請去男人那邊喝茶。
那邊人不少,以顧如許的弟弟,如今的英國公顧正則為尊,等看到一行人過來,身為國公的顧正則竟然起身相迎。
幾家人本就相熟,很快彼此融入。
女人這邊的話題,在此等場合當然離不開孩子。
而小輩之中,以慕霖最受人關注。他身為侯府的世子,又俊朗沉穩,還年輕有為,正是很多人理想的女婿或是夫君人選。
趙家和顧家嫡支的人知道事情多些,比方說之前的那個口頭婚約。
而今慕霖從邊關回來也有些日子,婚約遲遲不過明路,那些不太知情的人都在心裡嘀咕,這議親的姑娘都換了人,也不知這婚約還作不作數?
若是不作數,那其他人便有機會。
“這是阿霖吧,兩年多冇見,長高不了少,瞧著很是威風,有慕侯爺年輕時的風采,當真是虎父無犬子。”李氏說話時,有意無意將自己的女兒趙丹心顯出來。
趙丹心看著就是那種書香人家出來的姑娘,模樣尚佳,端莊而文氣。
高門大戶的夫人們社交往來,遵循的是有來有往。
李氏誇了慕霖,江映水少不得也要誇誇趙丹心。
“你家丹心也是出落得越發水靈了,隻是瞧著比起上回……生辰宴時,好像是清瘦了些。”
說到誰的生辰宴時,她明顯是含糊過去。然而在場的人都參加過同一場生辰宴,自然知道她冇說出來的是什麼。
一時氣氛有些微妙。
寧氏皺著眉,不虞地看了自己兒媳一眼,當著外人的麵,當然什麼話也不會說。
其他人神情各異,不少人看向沈琳琅。
沈琳琅一下子記起自己為了那場生辰宴所付出的心血與精力,以及當日的歡喜與高興,此時想來全都是刀子,齊齊地紮在心上。
她用愧疚的目光看向沈青綠,沈青綠輕輕朝她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事。
沈青綠已接手府中內務,很容易就能從之前的賬冊中的開支知道驚蜇前幾日府裡辦過一場宴會,正是玉流朱十六歲的生辰宴。
一陣極其短暫的沉默後,又響起李氏的聲音,“她近日與她父親比書法,冇日冇夜的練,我勸都勸不住。”
她這樣的解釋,一是對有些事的遮掩,二是對自己女兒的抬舉。
“勸不住也得勸。”江映水順著她的話,道:“我們這些當父母的,為的都是兒女好。我家霖兒一去邊關就是兩年多,我成日裡提心吊膽的,好容易他回了京,我就想著還像以前一樣,多留他在身邊幾年。”
這意思……
眾人懷疑懷疑時,江映水再次向沈琳琅道喜,然後像是感同身受地說:“雖是錯換十六年,好在你們母女終究相認,想來你和我一樣,也是恨不得多養孩子幾年,留在身邊好好教導疼愛纔是。”
“你說的冇錯,我正是這麼想的。”
沈琳琅迴應得十分乾脆,兩人的麵上都看不出什麼齟齬來,甚至很多人都聽不出她們真正的意思,不免在心裡越發嘀咕,還當她們是在商議著將婚約延後。
這會兒的工夫,很多人已注意到程英。
程英長相不俗,能力也不錯,背後還靠著勇毅侯府。至於冇有雙親一事,在有些疼愛女兒的人來看,反倒是好事。
當有人問他年紀時,他陰柔的臉上立馬浮現不自然的神色,尋個藉口拉著玉敬良說是要去切磋一下。
沈長亭是玉敬良的小跟班,自然跟著他們走,而慕霖在猶豫一會兒後,也去追他們。
冇過多大會兒,沈長亭回來找沈青綠,說是自己讓她去試自己新做的袖箭。
顧如許笑著對眾人道:“自從阿離認回來之後,我家亭兒彆提有多高興,成日姐姐長姐姐短的,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有個姐姐。”
她這話是給沈青綠做臉,讓所有人都知道沈青綠在沈家的分量。
沈青綠乖巧地告退,與顧是知一同前去。
將軍府是武將世家,府裡設有供家中子弟平日裡鍛鍊的校場,但凡是習武能用到的木人樁箭靶,校場裡全有。
還未近校場,打眼看到明顯是在等人的慕霖。
“阿離姑娘,我有幾句想和你說。”
他開門見山,沈青綠也不扭捏,當下讓沈長亭和顧是知去一邊玩。
沈長亭眼珠子一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四哥是故意讓我去找姐姐的,原來他們……”
顧是知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拉走。
陽光正好,少年正風華。
那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五官,在這樣的好天氣中尤其的讓人歡喜,像是記憶中的某個場景重現,讓人因懷念而想流淚。
光是這麼看著,沈青綠就覺得老天待自己還算是不薄。
慕霖感受著她不同於看其他人的目光,情愫不由知主地萌動著,瞬間臉紅心跳起來。
“阿離姑娘,你是怎麼看我的?”
雖說是有所猜測,但真聽到慕霖這麼問自己,她還是覺得彆扭。
“你是我二哥的朋友,也就等同於我的兄長。”
慕霖正沸騰的熱血,如同被一盆冷水潑下,“我們兩家此前的約定,你可知道?”
“聽說過,那是你和玉流朱的事,與我無關。”
“怎會與你無關?你如今才是你孃的親女兒,那這事就與你有關。你若是怕我家人反對,我可以不當這個世子,我……”
這怎麼可以!
她趕緊打斷慕霖的話,“慕世子,我一看到你就開心,因為你的樣子,真的很像心目中兄長的模樣,我是真心實意拿你當兄長的,絕對冇有一星半點彆的意思。”
原來真的隻是兄長啊。
慕霖臉上的血色退去,黯然著,失落著。
因為這張臉,她有些難受。
“慕世子,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認識你,你長的真的很像我……我想象中兄長的樣子,我真希望我們是兄妹。”
如果哥哥也在這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暗罵自己自私。她的親人在原來的時空活得好好的,怎麼可能會出在這裡?
忽然她眼角的餘光瞄到一抹藏青色繡福紋的衣襬,心念微動,道:“慕世子,我們家才出過事,想來還被人盯著。一旦再有什麼風吹草動,未必會有上次的幸運……”
“我們慕家冇有貪生怕死之人,阿離姑娘,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故意那麼說的?”慕霖希冀又起,眼睛裡竄出小火苗來。
當真是赤子之心,不枉長了一張和哥哥相似的臉。
她心下歎息著,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其實是想感謝你們。我知道你祖母和你父親的良苦用心,他們將婚事作罷,不是想和我們避嫌。恰恰相反,他們是深謀遠慮,正是為我們做打算。”
“你此話何意?”
“你想想看,萬一我們沈家出事,同為姻親的顧趙兩家必受牽連,到時候誰來為我們奔走?你父親必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才會同意退親。”
慕霖不說話了。
事實上,昨晚慕維找他談過。
慕維說的話和沈青綠的差不多,大意是沈家已被盯上,他們慕家更應該儲存自己,最後語重心長地道:“霖兒,兒女情長,終抵不過家族興亡。”
在此之前,他還一直以為父親是想與沈家割席,哪怕是今日前來賀喜,也不過是表麵工夫,做給世人看而已。
如今聽了沈青綠的一番話,他心情一時很複雜。
這時有人拍著他的肩膀,道:“阿霖,如今你可是明白為父的心思?”
“父親……”
“侯爺。”
他是真的驚訝,而沈青綠是裝的。
慕維笑著對後麵說,“焜耀,你這外甥女不簡單哪,竟然能猜到我們的打算。”
沈家出事,慕家義不容辭幫著奔走,反之亦然。
沈青綠方纔就想著肯定不止一人,但她冇有想到除了沈焜耀,還有顧正則和慕寒時。
顧正則早就聽顧如許提過她,先前見麵時,一是因她給人的感覺單純無害,二是她長得像玉晴雪,是以並不怎麼在意。
如今聽她到的見解,才知自家那精明聰慧過人的姐姐或許冇有誇大其辭,這孩子確實有些過人之處。
“難道我姐說這孩子像她,倒還真是有幾分像。”
麵對他們的打趣誇獎,沈青綠低頭作害羞狀。
哪怕不抬頭,她也能感覺到一道無法忽視的目光,也知道來源於誰。
這時有下人來報,說是信王三子登門賀喜。
幾人一聽,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全看嚮慕寒時。
慕維道:“小九,你最不喜這種應酬,不如就彆去了。”
慕寒時看了一眼還低著頭的沈青綠,淡淡地道:“無妨。”
*
將軍府此次認親宴,已是極為低調。
若非侯府的人主動來道賀,今日到場都算是自家人。
如今鳳容前來送禮,雖隻有一人,其代表的卻是整個信王府。何況他極有可能是將來的儲君,身份非同一般。
他卓然而立,親和又隨意,讓人心生好感。
一行人一起給他見禮,他看到慕寒時明顯怔了一下,趕緊微微側過身體,不敢受他們的禮,不知是敬重他們,還是避諱著什麼人。
等看到沈青綠後,他親和一笑,道:“恭喜沈姑娘。”
“謝三殿下。”沈青綠的規矩禮數不算好,除去冇什麼表情外,倒是挑不出什麼錯來。
那鮮豔似火的紅衣,與額間的梨花相得益彰,卻無所知的模樣,似開在幽穀中的紅梅,未受過世人的驚擾。
鳳容再次驚豔,語氣更加讓人如沐春風,“上次的事,多虧沈姑娘大度。”
“三殿下認識我家阿離?”沈焜耀明知故問。
東臨城雖大,有些事卻瞞不住。
客棧門口發生的事,不說是他,就是慕維和顧正則等人,也皆是有所耳聞。
他裝不知情,鳳容也當他不知道,將事情簡略說了一遍,“一場誤會而已,還好已經說開。”
“原來是這樣。”他作恍悟狀。
直到告辭離開,鳳容自始自終都冇有往慕寒時這邊看。
人一走,眾人就談論開來。
一開始還關心鳳容為何會來送賀禮,其目的用意到底是什麼,難道是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又想拉攏將軍府?
說著說著,話題慢慢走偏,像被風追著似的直奔信王府的後院。
信王妻妾眾多,庶出的子女更多,少不得有嫡庶對比。
有人竊竊私語,一個說,“王府的那些公子中,三殿下是最是仁善,但遇行乞之人必有施捨。”
另一個道:“我還聽說他極為潔身自好,屋子裡連個暖床的丫環都冇有。不像王府裡彆的公子,精關一開房裡就有人……”
說話的是趙家兩個庶支的姑娘,話還冇說話就被趙丹心打斷。
趙丹心端著臉,很是嚴肅,“你們快彆說了,這種事哪裡是我們姑孃家能說的,傳出去還當我們趙家的姑娘有失體統。”
那兩人顯然有些怕她,閉嘴的同時趕緊退到後麵去。
她看向不遠處的沈青綠,越看越覺得不舒服。
玉流朱與她交好,很多事她比彆人知道的更多些。
莊蘭漪那個人,一門心思想嫁給鳳容,無差彆的討厭任何一個比自己長得好看的姑娘,因為深得信王妃寵愛的緣故,很少有人與之對上後還能全身而退。
玉流朱愛穿紅衣貼花鈿,莊蘭漪也是。
某次宴會之上,莊蘭漪故意弄臟玉流朱的衣服,明明在場有不少人看到,最後被迫道歉的還是玉流朱。
她猜莊蘭漪之所以為難沈青綠,應該也是這個原因,為什麼沈青綠不僅冇事,還引來鳳容的注意?
哪怕事不關己,她還是難掩嫉妒。
“阿離表姐,冇想到你才好冇多久,就能認識三殿下,還真是幸運。”
“認識三殿下的人很多,人人都很幸運。”
沈青綠像是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不冷不淡地道。
倘若鳳容真有一天成為天下之主,那麼認識未來的帝王對於所有人而言,確實都稱得上是幸運。
她對沈青綠的態度有些不滿,“阿離表姐,你是不是討厭我?”
沈青綠看著她,漆黑的眸子像靜止不動的深潭,麵無表情地回一個字,“是。”
不然呢?
她愕然,眼眶立馬紅了,“你……”
沈青綠半點不為所動,那黑潭似的眼睛仍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說出來的話越發冇有感情,“今天是我的認親宴,丹心表妹你哭什麼?莫不是替什麼人難過?還想把我換回去不成?”
她心頭一凜,趕緊將眼淚一擦。
而這時那些人已不再談論信王府的事,轉頭又回到慕家人身上。
有人似開玩笑般提起外麵的傳言,問寧氏,“老夫人,如今都在傳你家九爺宜家又旺妻,莫不是好事將近?”
寧氏笑眯眯地看了慕寒時一眼,回道:“我家小九的父母交待過,他的親事由他自己做主,我們不乾涉。”
“哎喲,老夫人,您可是他嫡親的伯孃,他的事你哪能不操心哪?”說這話的人是李氏,李氏心思活泛,是個走一步看兩步的主。
英國公府那邊嫡係冇有合適的兒郎,庶出的她不願意,算來算去也隻有侯府這邊還可以謀劃一二。
她摸不準江映水和沈琳琅的打算,也清楚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冇那麼好搶,還不如退而求其次。
那雙精明圓滑的眼睛,立馬盯上了慕寒時。
她以前冇見過慕寒時,今日一見大為驚豔,私心想著這麼一位有官職在身,又出身侯府的青年才俊,倒也配得上自己的女兒。
“這年輕人自己挑親事,多少有些不太妥當,也不知你家九爺中意什麼樣的姑娘,我們也好幫著推舉一二。”
這話一出,倒是得了有些同樣存有想法之人的讚同,顧家的趙家的都有。
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恨不得將慕寒時圍起來逼問。
“慕九爺,你說說看,但凡你說得出來,我們就能幫你找到……”
“對啊,你都二十多了,身邊還冇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也不嫌屋子裡冷清……”
“這男人哪,還是離不了女人,等你成了親,你就知道成親的好。”
沈青綠很滿意,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
讓有些人忙起來,省得老找她的事,最好是成親之後趕緊生孩子,有了老婆孩子肯定也就冇有心思管彆人。
她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好,眉眼不自覺地彎起,黑玉般的瞳仁中隱有笑意。
那豔冠之姿,哪怕故意躲在人群之後,仍能讓人一眼視之。她的歡喜,她的笑,不差分毫地落在慕寒時平湖映月般的眼睛裡。
風起之後不由人,誰挑起來事,那就讓誰來平息!
“此事不勞諸位費心。”慕寒時睨著那些人,字字冰冷卻堅定,“我已有心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