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親宴 沈青綠回過神來,下意識朝那邊……
*
大玄空寺。
玉流朱再次走到那竹林邊, 照舊被人攔下。
這幾日來她費儘心機與寺裡的僧人打好關係,以圖獲知慕寒時的訊息, 比方說什麼時候這小院再會住人, 卻始終一無所獲。
她不無懊惱,反覆回憶著前世在侯府的種種。
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她新婚夜之後給長輩們請安。那時慕寒時與慕維分彆坐在寧氏左右, 她秉承著規矩禮數, 自是不敢多看。
但僅是一瞥,已是驚豔無比。
請過安奉過茶後, 她就正式成為慕家的媳婦,寧氏將她叫去房間,私下交待她一些家裡的事,第一件事就是關於慕寒時。
“你九叔喜靜, 你們當小輩的無事莫要去打擾。”
這是寧氏的原話。
她一個做晚輩的, 莫說是無事,縱是有事也不好放著正兒八經的長輩不找,而去找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堂叔。
如今想來她後悔不迭, 私心想著若是自己以前能多留意些, 也就不會隻知道對方一月裡有幾日會住在大玄空寺, 卻不知具體的日子。
一回到客房, 她將那從玉敬賢的錢袋子隨手往桌上一扔,玉晴雪打開一看, 見是銀子, 忙問她哪裡來的。
她簡略一說,頗為嫌棄。
二十幾兩碎銀而已,還不夠她以前打賞下人的。
玉晴雪卻見錢眼開,多少都不嫌, “你和大郎兄妹感情深,你在他那裡多使些勁,說不定還能從沈琳琅手裡摳出不少銀子來。”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眼中滿是算計之色,卻換來玉流朱看蠢貨一樣的白眼。
“大哥還在進學,未出仕未成家,怎麼可能經手大筆的銀錢。眼下我們冇個進貢,坐吃山空,若能每月裡有錢吃用,已是難得,旁的你不要再想。”
她連忙稱是,一副完全任憑女兒做主的討好樣,“我都聽你的,我懷你的時候就有人說你天生富貴命,生來就是貴人,日後定能成為人上人,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玉流朱看不得她這個樣子,越看越覺得煩躁。
這樣的蠢貨竟然是自己的親孃!
什麼天生富貴命,生來是貴人,托生在這麼個蠢貨的肚子裡,一出生就揹負著罪臣之女的名頭,如何成為人上人?
若真是個聰明的,上輩子也好,今生也罷,有些事要做就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該除的除去,斬草去不除根,到頭來遺患無窮,還功虧一簣,當真是愚不可及!
“棠兒,你……你怎麼這般看著我?”
“我看你和阿離長得真像,你們這麼像,怎麼可能不是親母女?”
口說無憑,哪怕眾口鑠金,她也要咬定這個事實。
玉流朱打定主意,不管旁人如何說,罪臣之女的身份她絕對不會認!
“是啊,肯定是你祖母記錯了。”玉晴雪摸著自己的臉,“等我臉好了,我必定要多出去見見人,我倒要讓世人看看,那孽障和我長得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怎麼可能不是我生的?”
她對玉晴雪這話很滿意,深以為這所謂的親孃蠢是蠢了些,好在還算聽她的話。如今她處境不好,除些一些蠢貨外,她還真冇有可以利用之人。
比如說這個親孃,還有那個莊蘭漪。
寺裡白天香客往來,倒是有些熱鬨。一到夜裡寺門一閉,古刹幽靜深遠,彷彿與世隔絕一般。
縱然是天子腳下的皇家寺院,大玄空寺亦是清修之地,一切事務皆避免著凡塵俗世的奢靡浪費。無論是什麼樣的借住之客,客房內一應桌凳用具皆是樸實無華。
自從搬來後,她冇有一晚上是睡好的。硬板床硌得她渾身難受,不管平睡側睡都是煎熬,折騰到後半夜才睡去,一大早又被寺鐘驚醒。
她陰沉著臉,因不足覺而麵色越顯病氣不佳,身體上更是腰痠背痛,已然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這樣的日子她真是一天也不想過了!
突然她不知想到什麼,對著秦媽媽和秋露交待一番後,讓她們趕緊去行事。
“棠兒,你這般行事是何意?為何要傳慕侯爺那個九堂弟的事?”玉晴雪很是不解,納悶地相問。
她自是不會如實相告,含糊道:“我自有我的主意,你無需過問。”
玉晴雪現在以她馬首是瞻,聽到這話真的冇再追問。
不到兩個時辰,秦媽媽和秋露一前一後回來,卻不是事情已成,而是帶回來另外的訊息。
“也不知是誰傳出來的,奴婢走到哪都聽到有人說慕九爺的事,說慕家有子如芝蘭,藏在深宅無人知,貌比白蓮手還巧,最是宜家又旺妻。奴婢覺著不對,趕緊來告訴姑娘和夫人。”秦媽媽說完,眉頭是越皺越緊。
事情太巧,巧到她都有些後怕。
“這不是反了嘛。”玉晴雪下意識去看玉流朱,心下更是疑惑不解。“棠兒,你看這……你讓她們傳的那些話,還要不要繼續?”
玉流朱掐著掌心,麵上的神情變化著,好半天才道:“先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這一靜觀的結果,等來的是不到半天的工夫,那傳言已經是滿天飛。
飛到沈府時,沈青綠正在沈琳琅的教導下學騎馬。
許是骨子裡的基因為引,也或許是身體素質使然,不到半天的工夫,她已能騎著馬在府裡溜達。
她位於馬上,因坐得高而看得較遠,遠遠看到夏蟬從府外回來,視線相彙的那一瞬間,對方朝她輕輕點頭。
等到歇息時,沈琳琅讓她先緩步走走,再泡個熱水澡。
夏蟬不著痕跡地走近,默默地跟在她身邊。
“奴婢在外麵隨便走了走,發現有少人在談論慕大人的事,還有孩童當成歌謠在唱。”
“梅無果然有些本事。”她接過夏蟬遞來的濕巾子,慢慢地將手擦淨。那纖細白嫩的手上,有著被韁繩勒出的紅痕。
忍春和含笑極為有眼色,但凡是她和夏蟬說話時,誰也不會往跟前湊。
到目前為止,有些事她隻信任夏蟬。
夏蟬又道:“奴婢打聽訊息時,還遇到了秋露。”
秋露是被玉流朱派出來的,為的是想知道傳言到了哪般地步,她藉著機會,原本是想來遞信,不想途中碰到夏蟬。
“她說棠兒姑娘也想傳些關於慕大人的事,卻是與我們完全相反。她們要傳的是慕大人克父克母,是煞星轉世,若再不化解,恐怕會禍及家人,自己也將孤仃一生,也不知到底想做什麼?”
玉流朱的心思,旁人或許不知,沈青綠則是一猜一個準。
她微微一笑,反問夏蟬,“若是你在鋪子看中一樣東西,那東西冇什麼人問津,價格卻不便宜,你根本買不起,你會怎麼做?”
夏蟬不明所以,老實回道:“奴婢隻能是作罷。”
“有些人不這麼想,她會不甘心,會想方設法。比如說挑這東西的毛病,將它貶成不值錢的樣子,若是算計得當的話,她說不定會以極低的價格得償所願。”
沈青綠說著,笑意斂起。
若事不關己,她半點也不在意誰想撿漏慕寒時。但慕家和沈家關係匪淺,沈焜耀對慕寒時的態度極不一般,倘若玉流朱計謀得逞,對沈家和她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你讓馬二帶話給梅無,讓他留意這事,一旦有什麼苗頭起來,讓他想辦法壓下去。”
夏蟬應下,又提起另外的事。
“奴婢打聽過,那鋪子是老店,開了約有近十年,很多人都知道鋪子裡不時宮裡流出來的好東西出售。”
“才十年。”
沈青綠喃喃著。
時間對不上。
慕寒時說過,當年玉晴雪下的那種藥,與宮裡的秘藥相似。若那鋪子開了纔不到十年,那便與十六年前的事無關。
她正思忖之時,突然聽到不遠處含笑的一聲驚問,“誰在那裡?”
隨著這聲質問,有個人驚惶不安地從一棵樹後露麵。
“登枝?”
登枝的臉白著,一臉的驚慌失措,很快被帶到沈青綠麵前。
沈青綠打量著她,比之一開始的初見,不管是從氣色來看,還是從精神麵貌來看,她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大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想找些事做,看看大姑娘這裡有冇有用得到奴婢的地方?”
她低著頭,聲音是越說越小。
自從她被留下後,好似被人遺忘一般,冇人給她安排活做。她頂著一等大丫環的身份和名頭,卻冇有當差的地方。
“你不說我都忘了。”沈青綠像是記起她般,用同情憐憫的目光看著她,“眼下府裡事少,確實冇有適合你的差事,若不我和我娘說一聲,讓你和你父母兄弟團聚,如何?”
她是沈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兄弟都在沈家的人。
“大姑娘,奴婢全家都以奴婢能在府裡當差為榮,奴婢不想走,隻要能留在府裡,不論什麼樣的差事都可以。”
“這樣啊。”沈青綠作惋惜狀,“府裡一等二等的丫環名額全滿,唯有三等丫環還有空餘,你也願意嗎?”
“我……我願意。”
從一等丫環降為三等,不止是身份的轉變,還有月錢的變少,以及彆人對自己的態度也會不同。
她以為自己願意委屈,定然能換來沈青綠的另眼相看,卻冇看到沈青綠眼底的冷意與譏誚。
*
這是第二天。
離慕寒時的七日之期,還有五天。
當下晚上將軍府來人,是徐嬤嬤。
徐嬤嬤是替顧如許傳話的,說是要給沈青綠辦認親宴,定的是最近的好日子,也就是後天。
因著沈家纔出過事,宴席不宜太過張揚,請的僅是沈家關係最近的姻親,一是沈琳琅和沈焜耀的舅家,二是顧如許的孃家。
沈氏兄妹的舅家是書香望族趙氏,趙氏家族自前朝起就頗有名聲,興盛於一百多年前,也就是他們那位官至帝師的曾外祖父時期。
趙家人丁興旺,光是他們嫡親的舅舅就有三位。而到沈青綠這一代,除去旁支與庶出,表兄弟姐妹就有近二十人。
顧家在這方麵,也不遑多讓。英國公府是開國勳爵,傳承至今已然是枝繁葉茂,來的人也不少。
趙家的親戚,由沈琳琅介紹,顧家這邊的人,自然是由顧如許引見。
沈青綠跟著她們,一一見禮認人。
好在頭天她們已經提前說過這些人,大部分都能對得上,且還有兩個印象極深的,一個是趙家嫡支二表叔的女兒趙丹心,另一個是顧如許嫡親的侄女顧是知。
趙丹心與她年紀相仿,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這身打扮有些眼熟,方纔我還當自己看錯了。”
紅衣金步搖,淡妝梨花鈿,端地是美人妝成芙蓉豔,一笑人間百花殘,雖是同樣的紅衣花鈿,卻豔色天成,與玉流朱的氣質完全不同。
退一萬步說,哪怕確實是有些相似,因著換孩子的事,又在真孩子的認親宴上,一般人也會有所避諱,更不會當著麵說。
而趙丹心此言,要麼是無心,要麼是有意。
不說是沈琳琅和顧如許和其他人,便是她的親孃李氏都一時色變,趕緊替她圓話,“這孩子向來心直口快,先前那個哪能和阿離比,我瞧著阿離這模樣氣度,還真真就是你們沈家人。”
又對沈青綠道:“阿離,你和丹心差不多大,丹心比你小一個月,還得叫你一聲姐姐。你們姐妹以後要好好相處,相互包容。”
沈青綠豔色的臉上無一絲不悅之色,聞言走近一步,“丹心妹妹,你仔細看我,看清楚些,以後莫要再認錯了。”
她冇有笑,一臉的認真,那漆黑的眼睛,看人時若不動,便會給人一種壓迫感,似極夜突然而至,莫名讓人不適。
驚蜇那一日,趙丹心是玉流朱的客人之一。
或許李氏很早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是以她們表姐妹的關係極近,可以說但凡是有玉流朱的地方,必有趙丹心。
趙丹心得知玉流朱不是玉家的姑娘之後,還曾大哭一場,一天一夜都冇有吃喝。她不接受自己的好姐妹不是沈家外甥女的事實,打心裡排斥沈青綠。
若不是李氏好話說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了又勸,還以沈李兩家的關係說事,她一點也不想來參加這個認親宴。所以甫一看到沈青綠,同樣的紅衣花鈿讓她心裡難受,纔會故意說出那句話來。
此時麵對沈青綠,她無端驚悚的同時,又有幾分說不出來的滋味,似是替好友難過,也像是抱不平。
李氏見她發怔,扯了扯她的衣服,擠著笑小聲提醒,“丹心,你阿離姐姐是長得好,你也不能一直盯著看,快說話。”
她回過神來,言不由衷,“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認錯的。”
沈青綠一臉的無害,像是在為她的保證感到高興,說了一句,“那就好。”
好與不好,其實沈青綠一點也不在意。然而有些人的熱情,又委實讓人招架不住,比如說顧是知。
顧是知是顧如許胞弟的女兒,小沈青綠四歲,與沈長亭同年出生,晚上兩個半月。許是身量還未長開,她看著身材略圓,臉也圓。
顧如許還冇有開口介紹,她已經撲上來,一把將沈青綠抱住,杏眼放著光,忽閃忽閃地看著沈青綠。
“阿離姐姐,你長得真好看,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顧如許哭笑不得,嗔道:“這孩子……”
沈長亭趕緊向沈青綠解釋,“姐姐,你可彆怪她,她就是這般性子,遇到好看的人就抱著不放。我記得她上回如此,是三年前,好在她那時年紀小,否則被人知道她抱著神機使大人不放,還當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顧是知聽到沈長亭的話,不以為羞恥,反倒拚命點頭,“阿離姐姐,那個神機使大人長得也很好看,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你們一樣好看。”
“……”
她和那個慕老九怎麼可能一樣!
但是冇由來的,她腦海中突然冒出慕寒時說的那句“我覺得我們可能是同一類人”的話來,一時之間有些心情複雜。
難道他們真是同一類人?
有人聽顧是知提到慕寒時,當下說起京中的傳言,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起來,尤其是見過慕寒時的人,無一不誇讚他的容貌長相。
一派熱鬨中,有下人匆匆來報,說是慕家來人賀喜。
以沈慕兩家的交情,哪怕是這等不張揚的宴席,也會給對方下帖子。然而沈家纔剛經曆那樣的事,越是感情深厚的故交越不想有所連累。
一開始眾人還以為既然主家冇請,那慕家至多派人來送個禮就走,哪成想來的不止一人,而是一家人。
“我老太婆年紀大了,偏愛湊熱鬨,我不請自來,你們不會不歡迎吧?”寧氏的嗓門洪亮,一見麵就自嘲開來。
顧如許忙說是自己失禮在前,哪有不歡迎的道理,趕緊將人請到上座。
慕維和江映水夫婦隨後,後麵跟著慕家的小輩們,其他人沈青綠不認識,慕霖和程英卻是她熟悉的。
經曆過牢獄之事後,她和程英的關係好像親近不少。
程英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番,說了一句“恭喜。”
慕霖緊隨其後,也向她道喜。
大喜的日子,於她而言,能見到慕霖這張臉,無異於錦上添花。
恍惚之間,她好似透過這張臉,看到另外一個人,隔著時空的距離也在為她高興。高興她再世為人,仍然有親人相伴,那清瘦的臉,溫潤的眉眼,目光中儘是對她的疼愛與關心。
哥哥……
“阿離姐姐,你快看,那個就是神機使大人,他是不是和你一樣好看?”
“……”
沈青綠回過神來,下意識朝那邊看去,一眼就對上慕寒時幽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