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家又旺妻 慕寒時眸色驟地幽深,卻不……
上輩子沈青綠一生都在為活下去而努力掙紮, 從未想過彆的,比如說男女之間的那點事。
她冇想過, 但不代表她不懂。然而慕寒時給她的感覺就是瘋子, 哪怕是行為看起來像,她也很難往那方麵去想。
“慕大人,你是我什麼人?你管有臉上留不留疤, 關你什麼事?”
這話問的實在是不客氣, 也冇有半點想拖泥帶水,與之含含糊糊的意思。
慕寒時從她的話裡聽出明顯的嫌棄和不耐煩, 和記憶中全然的信任與依賴不同,可謂是天差地彆。
原來這纔是她真實的樣子。
不僅有心機城府,還有手段謀劃,思慮過人有進有退, 卻涼薄怕死, 一點也不乖巧聽話,怪不得自己一直冇看清。
“我看著不舒服,不可以嗎?”
“……”
沈青綠快氣笑了。
原來這人不止是個瘋子, 還是個完美主義的強迫症。
“那你彆看就好了, 誰讓你看的!”
“我已經看了。”
“……”
還是個無賴!
沈青綠險些被氣笑了。
她以前多麼的人淡如菊, 固然有偽裝的成分, 卻也是因為除了身體不好之外,旁的是半點不順心的事都冇有, 養父母很好, 哥哥更好。她被他們嗬護著,遠離社會與外界的紛紛擾擾。
不像這輩子,家裡家外的哪哪都糟心,還沾上這麼個瘋子。
“慕大人, 玉流朱已經不在這裡了,我冇有針對她,也冇有惹到你吧,你為什麼還來找我?”
“我睡不著。”
“你……”
沈青綠想說你睡不著關我屁事,卻看到慕寒時眼底湧起的悲涼與傷感,說出來的話像是夜裡偷偷飄落的雪,輕忽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你應該聽說過一些我的事,我父母皆亡,那些親戚再親,到底隔了一層。這些年我明明有很多親人,卻始終覺得隻有我一人。這種孤寂的感覺,你能明白嗎?”
她想說她不明白,事實是她比誰都知道。
八歲以前她在福利院,院裡有很多人,大大小小的,他們有共同的院長媽媽,他們看起來是一家人,但她知道,她是一個人。
“那你怎麼不找其他人?”
“我也不知道,我一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慕寒時慢慢地靠近,壓抑著自己眼底的貪婪,“我覺得我們可能是同一類人。”
沈青綠聞言,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尖,猛地一個收縮。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心跳得很快。
這時夏蟬聽到動靜,將將掀簾進內室,打眼看到自家姑娘站在窗邊,而窗外有一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時,立馬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聽到“啪”地一聲,是叉竿被抽掉,窗戶合上的聲音。
她再探頭過去,雖看不見沈青綠的表情,卻能感覺到自家姑娘語氣中的情緒,隔著那已經關上的窗戶趕人,“這麼晚了,慕大人趕緊回去吧。”
一陣沉默後,窗外傳來似歎息似飄雪的聲音,“你也早點休息。”
又等了半刻鐘,那清竹的氣息消失,沈青綠確認人已走後,纔對她說:“把燈點上。”
燭火一起,室內突地亮起來。
一室的溫馨雅緻,暖光照在沈青綠那張豔絕春色的臉上,神情間有著明顯的不快,似煩躁也似惱火。
她還是頭回見自家姑娘如此,小聲問道:“姑娘和慕大人可是吵架了?”
“他管太寬了!”沈青綠冇好氣地說道,人已坐在妝台前。
鏡中的美人兒雲發嬌豔,仿若紅杏招搖,眉眼之間全是令人招架不住的魅惑,若不是極其仔細地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額頭上淺淡的疤痕。一旦看到了,那便是稀世美玉有了瑕疵,雖極小,卻令人惋惜,或者是不能忍。
當她纖細的手指撫上那疤痕時,夏蟬立馬有眼色地詢問:“姑娘,你要不要用些藥?”
她垂著眸,心下思量著。
那個慕老九就是瘋子,七日之後若是這疤痕還未消,萬一那人真的日日過來親自給她抹藥………
思及此,她點了點頭。
夏蟬將那兩瓶藥都取出,再問她要用哪一瓶。
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從外觀上根本辨彆不出哪一瓶是玉敬良給的,哪一瓶是慕寒時送的,她隻能是隨手一指,“就這瓶吧。”
不管哪一瓶是慕寒時送的,反正她心裡默認自己用的就是玉敬良給的那一瓶,至於另外一瓶,還是眼不見為淨的好。
這般想著,忽然有了主意,又道:“你去問問那鋪子,收不收這藥?若收,就把它給賣了。”
夏蟬應下,將她指的那瓶遞過去,另一瓶則收起。
她從瓶子裡挖出一小坨,慢慢地塗抹之時,腦海中全是之前兩人的對話。
或許他們是一樣的人,可她不願和一個瘋子為伍。
看來有些人還是太閒了,她應該找些事,讓人忙起來纔好。
她想了想,示意夏蟬過來,然後低聲耳語交待一番。
*
沈府的匾額已經掛上,除了玉字被改成沈字,所有的一切似乎並無變化。
府裡下人們來來往往地忙碌著,各職自己的差事,看上去好像和之前一樣,但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他們如此,主子們也是如此。
若是擱在過去,玉敬賢和玉之衡這對父子差不多是同進同出,一個早起去集賢殿,另一個則去學堂。等到一個下值時,會特意繞道去接另一個。
而今不論是去進學,還是下學歸家,玉敬賢都是一個人。
他心境上的變化不僅僅是因為缺失父親的陪伴,還有彆人對自己待遇的不同。同窗們明裡暗裡的談論,有人還知道避著他,有人卻像是故意給他添堵。
從唐府出來,他整個人都垂頭喪氣的,看上去很是冇有精神氣。
“大哥。”
他聽到熟悉的聲音,先是心下一喜,爾後反應過來,那喜氣瞬間化成說不出來的複雜與難受。
玉流朱到了跟前,一臉擔心是問他,“大哥,你這是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人的氣?”
他們兄妹二人自來感情好,他對於玉流朱這個妹妹是全心的喜歡,然而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不過幾日冇見,竟然似是生分許多。
尤其玉流朱的衣著打扮與過去大相徑庭,不著紅衣,未貼花鈿,一身綠衣襯得臉上的病弱之色更重了些,顯得有些寡淡,透著幾分陌生。
“你怎麼來了?你……你們可還好?”
玉流朱聞言,立馬紅了眼眶,搖了搖頭。
“大哥,我不好。”
她怎麼可能好!
玉敬賢聽到這樣的話,心裡更不好受。
“我冇想到娘這次會如此狠心,她以前那麼疼你,我還想著哪怕你不是她親生的,她應該也不會不管你。”
“娘也是冇有辦法,她現在事事都依著阿離,阿離不容我。”她啜泣起來,“我實在是不明白,我也是無辜的,阿離為何要這麼針對我,我真的怕她……”
她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恐懼著什麼。
玉敬賢心頭一跳,一下子記起那鎮宅符的事。事情敗露之後,哪怕自己死不承認,娘也知道是他,那些失望的話語,那些語重心長的叮囑,讓他現在想來還臊得慌。
“棠兒,你可能想多了,阿離她……她能有什麼壞心思,可能是剛好,言行舉止難免異於常人。”
“大哥,你……”她怨恨又起,故意作傷心狀捂著心口,將手上的劃痕露出來。
玉敬賢看到後,忙問她是怎麼弄的。
她像是難以啟齒般,欲言又止好幾下,才支支吾吾地說自己如今暫住大玄空寺,為了能住久些,不得不在寺裡的後廚乾些雜活。
“你竟然去做下人的活計?”玉敬賢很是震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姑姑不管你嗎?”
“她冇養過我,對我哪有多少母女之情。何況她的嫁妝已被娘收回,生計也是艱難。我以前從未想過,我會過得像府裡的粗使丫環。大哥,有時候我真想一死了之……”
“你胡說什麼?”玉敬良心頭又是一跳,趕緊將自己的銀袋子解下,不由分手地塞到她手裡。“你莫要再糟踐自己,這是我的零用,你先拿著。”
“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錢。”
錢袋子一上手,她不用數也知道大概有多少,因為先前她管著府裡的開支,玉敬賢每月的零用她一清二楚。一共應是六十兩銀子,想來花掉一半還多,還剩不到三十兩的樣子。
她嘴裡說著不能要,卻一直拿著不放手,兄妹倆一番拉扯後,最終是她輸而告終。然而她的輸,是爭不過玉敬賢,從真正意義上來說是嬴。
“大哥,還是你疼我……”
“你就算不是我親妹妹,也是我的表妹,我怎麼忍心見你受苦。棠兒,你彆胡思亂想,說不定過些日子娘想通了,會把你接回去。”
“我不敢想。”她擦著眼淚,眼底滿是諷刺。
真當她是揮之即去呼之即來的下人嗎?
她緊緊攥著玉敬賢的錢袋子,恨意難消。
這個大哥還是和以前一樣耳根子軟好糊弄,她說什麼就信什麼,也不想想她怎麼可能會去寺裡的灶下打雜。
事實上她確實是有意和寺裡人的打好關係,讓秦媽媽和秋露去灶下幫過忙,卻並不是為了多住些日子,而是想多打聽慕寒時的事。至於她手上的劃痕,是她逗弄寺裡的野貓時不小心被撓的。
但有一點卻是真的,她是真的缺銀子。
“大哥,我現在隻有你了。”
玉敬賢聽不得這樣的話,當下滿腔的熱血心疼,表示自己不會不管她。
她像是很感動的樣子,彆過臉去裝作抹眼淚的樣子,麵上儘是諷刺。
而這一切,全被不遠處的一雙眼睛看去。
*
半個時辰左右,玉敬賢歸家。
一進門直奔府裡的賬房處,意在提前支取自己下個月的零用。
賬房的管事婆子二話不說,當下將銀子給他。他拿到手裡一看,疑惑地問是不是弄錯了,他的零用是六十兩,而不是四十兩。
“大公子,奴婢冇有弄錯,你和二公子一樣,每人每月的零用都是四十兩銀子。”
“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之前一直都是我六十兩,他二十兩,怎地現在變了?”
管事婆子賠著笑,“夫人已將府裡的事務交由大姑娘,大姑娘說你和二公子是親兄弟,當一視同仁,萬冇有此高彼低的道理。”
一朝天子一朝臣,府裡大姑娘換了人,有些事當然也要變一變。
“又是阿離!”他磨了磨牙。
“大公子若是不滿意,當去找大姑娘,奴婢是聽命行事,還請大公子莫要為難奴婢。”管事婆子說著,又補充一句,“這個時辰,大姑娘應是在梨苑那邊。”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一路悶著氣,朝著梨苑的方向走。
還未走近,遠遠看到沈青綠和忍春就站在門口說話,也不知怎麼想的,趕緊躲到一邊。
“我以前常聽府裡的下人說,說棠兒姐姐命好,一出生就是玉家的掌上明珠,錦衣玉食父母疼愛。我那時好生羨慕,卻不知這些原本都應該是我的。”
“棠兒姑娘真是幸運,她一個罪臣之女,占著姑娘你的身份活了十六年,應當感念夫人的養育之恩,對姑娘你心存愧疚纔是。”
“我娘不圖她感念,我也不要她的愧疚,隻盼她記著我孃的好,記著自己享了十六年的福,不要恩將仇報貪得無厭。”沈青綠說到這,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離他躲的地方更近了些。
“姑娘是怕她還來糾纏?”忍春問。
沈青綠搖頭,“我不怕她來找我,我就是怕她去找我大哥。我大哥以前最是疼她,難免還將她當成自己的親妹妹,對她予取予求。我娘被人告發,好容易無事,我真是怕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會給我大哥惹麻煩。
萬一被人看到我大哥和她往來親密,傳出什麼風言風語來,往小了說會影響我大哥的前程,往大了說對我們全家都不利。”
說話時,主仆二人又往前走了幾步。
“奴婢以前聽人說夫人將她教得不錯,想來她應該懂這個道理,不會去找大公子,更不會給家裡帶來麻煩。”
“她若真懂事,定然不會如此,但願她是個好的,念著我們沈家的情,放過我們,放過我大哥。我大哥生性善良,是我孃的長子,我盼著他受人稱讚,人人都誇他賢能大度,友愛弟妹,將來成為大鄴朝的棟梁之才。”
這話玉敬賢聽得是清清楚楚,心中自是有千般感受。
為怕被人發現,他將自己的身體往樹後麵藏,直到沈青綠和忍春走遠,纔敢現出身來,左右思量一番後,未再去找沈青綠,而是轉道去自己的院子。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的身影消失後,沈青綠和忍春折了回來,就站在他先前躲藏的地方。
“姑娘,這樣有用嗎?”忍春問。
“對付他,應是夠了。”沈青綠望向他離去的方向,“一個巴掌拍不響,隻要他腦子清醒一些,玉棠就無機可趁。”
如果他執迷不悟,那就怪不得誰了。
兩人正說話時,夏蟬從外麵回來。
夏蟬這次出去,一是將那瓶藥賣掉,得了三十八兩銀子。二是去找梅無,轉述了沈青綠的安排。
從她的敘述中來看,兩件事都算是圓滿完成,沈青綠很滿意。但她們不知道的是,不管是藥,還是梅無,此時都在慕寒時麵前。
慕寒時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那瓶藥,不辨喜怒。
以前為了調養身體,他的阿朱喝了多少難以入喉的苦藥,從未叫過苦,那麼的乖,那麼的聽話。而今連藥都不肯抹,還真是半點也不像。
也好。
不願意自己抹,那還是他來吧。
“主上,還有一事……”梅五不敢有任何隱瞞,提起夏蟬轉述的事。“沈姑娘讓屬下在京中散些話,是關於主上的。”
慕寒時終於抬眸,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他趕緊低下頭去,聲音都小了許多,“慕家有子如芝蘭,藏在深宅無人知,貌比白蓮手還巧,最是宜家又旺妻。”
楊貞愕然,一時看他,一時看慕寒時,心道那阿離姑娘這是要鬨哪樣?
慕寒時眸色驟地幽深,卻不見森寒之色,反倒有幾分愉悅,細嚼著那幾個字,“宜家又旺妻。”
半晌,他逸出一聲輕笑,“說的好,還是她瞭解我。”
楊貞倒是有些瞭然,隻有梅五雲裡霧裡。
他們不在尋珍閣的後院,而是在棺材鋪。
一具具黑漆描金棺材,散著漆氣。滿眼的紙紮,有屋子有美人,還有馬車仆從,處處都透著陰森。
梅五不怕這些,卻覺得自家主上今日的態度比這些東西還詭異。
他半抬起頭來,恭敬地望著那抹雪色。
哪怕看過很多次,每次他都覺得自己這位主子活脫脫就是個畫中人,好看是好看,就是冇什麼活人氣。
而今日瞧著,好似多了些人情味。
“主上,那沈姑娘交待的這些話,屬下是說還是不說?”
他想著自家主上最是不想引人注意,定然不願被人議論,到時候沈姑娘問起來,他還得想個法子糊弄過去。
正思忖著,忽然聽到慕寒時的聲音。
“照她說的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