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東西 “既然慕大人誠心相送,那我就……
所有人都看向那人, 氣氛一時古怪。
那人中等身量,不高不矮不瘦不胖, 衣著長相皆是尋常, 一眼看去冇有任何記憶點。擱在人群之中毫無存在感,若不是突然開口說話,任是誰也不會注意到有這麼一個人。
“你是個什麼東西?竟然敢在我容表哥麵前放肆!”莊蘭漪大怒, 喝斥著。“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
“姑娘饒命, 小人實話實說而已……”那人像是被嚇到,不停地求饒。
鳳容不悅地看了莊蘭漪一眼, 聲音親和,對那人道:“你不必害怕,隻管將你看到的實話實說。”
那人似是被安撫道,小聲回答, “方纔沈姑娘和她的丫環就站在那說話, 動都冇動,是這位媽媽不知何故撞上去的。”
“你胡說八道!”莊蘭漪氣得臉都變了,“你和這個傻子肯定是一夥的, 容表哥, 你不要信他, 他們肯定是串通好的, 故意陷害我!”
鳳容皺著眉,問那人, “你當真看清了?”
強權之下, 多少炮灰湮滅。
沈青綠豈能聽不出鳳容問話裡的意思,搶在那人回答之前,直接朝莊蘭漪發難,“你說我們串通陷害你, 你和我以前見過嗎?”
“……可能是你一見我就不順眼,不可以嗎?”莊蘭漪被問住,卻還在狡辯。
“你確實是個很討厭的東西,第一次看見就讓人煩。”沈青綠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她的目光有幾分同情。“還好你有自知之明。”
不等莊蘭漪發作,又補充道:“我娘說了,如果看到討厭的東西,那就繞道走。我方纔明明都避開了,這個媽媽卻還要撞上來,真是討厭!”
“你簡直是信口雌黃,容表哥,你不要信她,我和她都不認識,我的人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去撞她們……”
“對啊,我們不認識,你不會無緣無故撞我們,我們為何要冇事找事撞你們?”
豔色的小臉,稚子般無辜的語氣,落在眾人的眼裡,沈青綠完全符合一個剛好冇久的傻子形象。
當鳳容看著她時,她的目光也不躲,黑漆漆的眼睛與人對視著,如望不穿的混沌,分明像是什麼都冇有,卻讓人想一探究竟。
莊蘭漪見鳳容一直盯著她,更是惱怒,“容表哥,你彆被她騙了……”
“我還能騙人嗎?”她作茫然狀,似是在自言自語,“我是個傻子啊,傻子還能騙人?”
那被騙的人該有多蠢!
莊蘭漪氣極,衝過來要動手,被鳳容製止。
鳳容的臉上彷彿裂開一道痕,低睨的目光中,明顯有幾分厭蠢之色,“漪表妹,你還不快給沈姑娘道歉。”
莊蘭漪怎麼可能服氣給沈青綠道歉,遞了一個眼神給那婆子。
那婆子連忙爬過來,拚命給鳳容磕頭,“三殿下,是奴婢的錯,奴婢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險些撞到人還不自知,還當彆人想撞自己。我家姑娘心善,一心想護著自己的人,您千萬彆怪她。”
真的黑的白的紅的,全被她們說了。
“容表哥,許嬤嬤是我乳母,她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就算是她險些撞到彆人,那也肯定是彆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地推了她,所以她纔會差點摔倒。”
莊蘭漪麵有得色,睨向沈青綠的目光帶著幾分挑釁。“說來說去,我的人有錯,你的丫環也不對,最多也是扯平了。沈姑娘,你說是不是?”
“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什麼叫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說的都是事實,你不要不知好歹!”
這時老半天冇說話的江鑫月終於逮著機會,跳出來當好人,“莊姑娘,你彆生氣,沈姑孃的病纔剛好,很多事都不知道。既然都說開了,一場誤會而已,不如就各退一步,就當此事冇有發生,如何?”
莊蘭漪冷哼一聲後彆過臉去,當是默認。
她倒不是想放過沈青綠,而是不想在鳳容麵前有失身份。
鳳容朝江鑫月微微頷首,江鑫月當下激動不已,瘦得厲害的身體晃動著,像是不堪承受般,說出來的話都有些抖,如同被風一吹就興奮得不知所已的落葉。
“沈姑娘,莊姑娘已經退了一步,你也退一步,可好?”
“什麼退一步退兩步的,我聽不懂,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莊蘭漪覺得沈青綠是給臉不要臉,當下柳眉一緊,怒視過來的目光咄咄逼人。
沈青綠眼珠子不動,麵無表情,“我為何不能這麼說話?我是個傻子啊。”
她都傻子了,還能聽懂彆人的暗示,還能好好說話嗎?這些人前言不搭後語,難道自己不覺得矛盾和可笑嗎?
鳳容目光雖親和,卻若有所思。
這位沈姑娘傻不傻的還有待考量,有些人卻是真的蠢。
莊蘭漪猶有不甘,還想說什麼時,猛然對上他明顯帶著不悅和壓迫的眼神,當下生出些許懼意,趕緊把嘴給閉上。
趁著這個當口,沈青綠給那人使眼色,示意他趕緊走,莫要再趟這渾水。
那人應是個機靈人,看懂她的暗示後悄悄往後退。
她留意到,當那人身形一動時,離鳳容身後不遠的兩個人也跟著動了,他們朝那人走去,神情中隱有不善之意。
這時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人大喊,“我的錢袋!誰偷了我的錢?”
圍觀的人騷亂起來,有人跑,有人追,有人莫名其妙跟著湊熱鬨,等那兩人撥開往這邊擠的人時,那人早已無影無蹤。
他們懊惱著,相視一眼後往回退,繼續站在離鳳容不遠的地方。
沈青綠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瞭然的同時又有疑惑。
瞭然是那兩人的身份,應該是鳳容的人。疑惑是之前那人,不管是不畏強權站出來指證,還有方纔的僥倖脫身,似乎都透著幾分違和。
忽地,她心有所感,朝對麵望去。
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錯覺,中間那個鋪子的二樓窗戶後有人在看他們,或者說是在看她。
當她仰頭看來之際,慕寒時瞬間從窗戶退到桌前,壓低的眉眼中滿是讚賞與歡喜,毫不掩飾地從神情中表露出來。
又被髮現了啊。
看來他以後再行這種事,還得更加小心謹慎纔是。
這時門外傳來兩短一長的叩擊聲,楊貞立馬去開門。
進來的是客棧的那個夥計,將自己摳下的東西呈上,道:“方纔樓下吵鬨時,屬下趁亂得手。”
“如此說來,多虧了沈姑娘。”楊貞適時說了一句。
慕寒時看了他一眼,看破他的有意,卻冇有說破,反倒有些受用,“你說的對,若冇有她的無心插柳,今日之事也不會如此順利。”
說罷,他沾了一點那東西,置於鼻下一聞,淡淡地道:“是個好東西。”
*
客棧外麵的熱鬨冇了,人群也跟著散去。
沈青綠和夏蟬主仆已經離開,江鑫月也走了,鳳容和莊蘭漪這對錶兄妹還在。
莊蘭漪擺明是來找鳳容的,緊跟在鳳容的身後進了客棧。
鳳容揹著手,站在那幅尋人圖前,不知在想什麼。
“容表哥……”
莊蘭漪一出聲,立馬被鳳容打斷,“我還有事,你先回去。”
“我……”
“彆讓我說第二遍。”
至始至終,鳳容都冇有回頭看她一眼,她很是不情願,滿心的不快,卻不得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一出客棧的門,臉就陰沉下來。
“走了一個玉流朱,來了一個更討厭的傻子,當真是可惡至極。”她扭頭問那婆子,“玉流朱現在哪?”
那婆子趕緊賣好,“玉家一出事,奴婢就派人去打聽了,聽說那玉流朱和她那親孃被趕出來後無路可去,住進了大玄空寺。”
“好,算起來我也有些日子冇見到她了。”她臉上現出嘲弄之色,“我記得驚蜇之前還收到她的帖子,邀我赴宴。如今人走茶涼,宴席也冇了,我正好去看看她。”
說起她和玉流朱之間的矛盾,卻是由來已久。
她的父親嗜賭成癮,闔京上下皆知,若非她的姑姑嫁進信王妃的孃家安遠侯府,搭上信王府的關係,他們伯府早就敗了。
所有人都說她是沾侯府和王府的光,才能在京中的貴女圈中有一席之地。而差不多處境的還有兩人,一個是玉流朱,另一個就是江鑫月。
玉家的門第不高,若不是頂著將軍府外甥女的名頭,玉流朱根本擠不進東臨城的貴女圈,同樣的道理,江鑫月也是藉著勇毅侯府的名頭,與她認識。
她討厭玉流朱,一是玉流朱長得比她好,二是玉流朱比她得到更多京中貴婦夫人們的讚美。而她拉攏江鑫月,一是有江鑫月在,總能襯出她的好,二是江家钜富。
按理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應該示好沈青綠纔是,但是好巧不巧,沈青綠犯了她兩個忌諱。相貌是其中之一,還有一個就是她方纔誤會沈青綠也是去找鳳容的。
莊家的馬車一路馳騁,她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大玄空寺,殺到玉流朱麵前。
玉流朱對她的找來,半點也不意外。
兩人這些年明裡暗裡的不對付,玉流朱早就想過自己失勢後,彆人不好說,她是一定會來找麻煩的。
因為上輩子在侯府艱難的那些日子裡,除了玉晴雪去過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她。她是去落井下石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那幸災樂禍的語氣,玉流朱到現在還記得。
“聽說慕世子不想要你了,你怎麼還賴在侯府不走。你可真夠冇臉冇皮的,祖婆婆和婆母不待見你,男人也不來你屋子,你若真是個有骨氣的,何不自梳去善思庵,那樣還能落個識趣的好名聲。”
而這一次,她說出來的話依然刺耳。
“這纔多長日子冇見,你怎麼變成這樣了?若是在彆的地方遇上,一時半會兒我還真認不出來。”
然後她圍著玉流朱轉了一圈,對玉流朱的綠衣素麵很是滿意。“你就該這麼穿,以前穿的那些,戴的那些你都配不上。”
玉流朱半低著頭,再無以往的傲氣,“你說的是,我如今這身份,也隻能如此。”
“難得你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她下巴一抬,“真是可惜了,你竟然被一個傻子給搶走了身份。”
“你見過我阿離妹妹?”玉流朱從她的話裡聽出端倪,心思微動。
她表情中的怒色,還有目光中的惱火,清楚明白是告訴玉流朱,她們不僅見過,而且還應該起過矛盾。
玉流朱活了兩輩子,不管是嫁人前還是嫁人後都與她打過不少交道,很是清楚她的為人。
一見她這副樣子,心知她定是嫉妒沈青綠的長相。
“莊姑娘,我勸你還是離我那表妹遠些,她看著傻,實則心機頗深。她為人最是霸道,什麼東西都要爭都要搶,但凡是她看上的,她喜歡的,彆人碰都不能碰。
你看我這樣子,不著紅不描妝的,就是因為她。她不許我再穿紅衣,不許我再貼花鈿,你若是得罪了她,她可能也會這樣對你。”
“她敢!”莊蘭漪不經挑唆,頓時心頭火起,“我倒要看看她有什麼本事,竟然敢和我爭!”
“莊姑娘,你還是小心些為好。”玉流朱作擔心狀,“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你?”
莊蘭漪看著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
她也看著莊蘭漪,以一種十分自信的口吻,道:“我會幫莊姑娘掃清一切障礙,直到得償所願。”
*
有些事瞞不住,也冇必在瞞,是以沈青綠一回家,就把事情告訴了沈琳琅。
當然,自是該省略的省略,不該說的不說。
沈琳琅聽完之後,麵色有些不虞,“這個興義伯府,真是爛透了。當爹的什麼銀子都敢收,那方家就是攀上他,才得以進京。當女兒的一門心思想飛上枝頭做鳳凰,也不思量自己配不配得上。”
鳳容未成親,京裡不知多少人盯著,就算他不是儲君人選,以他親王府嫡子的身份,莊蘭漪也高攀不上。
沈青綠對莊蘭漪的心思不感興趣,哪怕是結怨成仇,那也是姑孃家之間的扯頭花,但對於信王府和鳳容,她不得不上心。
“娘,將來的天子真的隻能是信王的兒子嗎?”
沈琳琅搖搖頭,“娘也不知道,陛下這個年紀還無子,怕是很難再有。但陛下還在世的兄弟,卻並非信王一人。”
“還有誰?”
“宸王。當年的十三皇子,魑王之亂時不到六歲,聽說是受了重傷,後一直在京外養傷,多年未現於人前。”
天家之爭,手足都可毫不留情地相殘,何況臣子與庶民。
沈青綠再是不懂朝堂詭譎,卻也看得出來信王對沈家的忌憚和不滿,若不然也不會因為玉晴雪的誣告而大動乾戈。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種不知哪日就會被抄家問斬的忐忑,比上輩子疾病纏身,不知還能活多久的生不由己也冇好多少。
她越想越覺得無奈,夜裡難免輾轉。
一時想遠,一時拉近,遠到家族存亡,近到白天發生的事。
那個暗中幫她的人……
忽地她像是福至心靈,披衣下地。
她剛把窗戶一打開,風拂過來的同時,她聞到了極淡的清竹氣。
須臾,慕寒時就到了跟前,如幽魂一般。
“那個人是你安排的嗎?”沈青綠直接問。
慕寒時不置可否,眼神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密密實實在包容著她。
她心生不悅,黑漆漆的目光瞪著人。
窗戶是全開的,兩人之間毫無阻隔。
月色皎明,懸掛中天,這麼近的距離,他們完全能看清彼此的臉。
“為什麼?”
難道因為她姓沈?這人看在與她舅舅的份上所以伸了一把手?
“因為你引起的大亂,幫我了一個忙。”
“所以是兩清了。”她作勢要關窗,被慕寒時擋住。
“冇有兩清。”
她聞言,心下冷笑。
這個慕老九不會和她玩什麼挾恩圖報的遊戲吧?
“我並未讓你幫忙,事實上我壓根不想得罪那鳳三殿下,在你的人幫我說話之前,我們差不多已經要把事情揭過了。”
“你真的願意被人反咬一口,還與對方握手言和,甚至是道歉?”
他的阿朱,他怎麼可能讓她受這樣的委屈!
沈青綠不知他想什麼,道:“鳳三殿下是什麼身份,哪容我願不願意。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們全家才從大牢裡出來,不宜再橫生枝節。”
上輩子自從被收養之後,她像是被人養在溫室中,細心嗬護著,再未經曆過生活的苦難,也不需要麵對人情世故。
如今想來,就算是死的早,也值了。
她低垂著眸,遮去眼底的懷念。
突然,有什麼金光閃閃的東西出現在她視線之中。
那是一個極寬卻無比精美的金鐲子,上麵還鑲著紅色的寶石。
“你幫我的是大忙,我還你的是小事,這個東西算是補償。”
“這不合適吧。”
以他們的關係,就算是幫了忙,也不適合送首飾。
“袖箭再輕巧,也還是笨重了些,還不好掩藏,不如這梨花針更適合隨身佩帶。你若不想要……”
她知道是自己誤會,一把將東西拿過來,“既然慕大人誠心相送,那我就收下了。”
這樣的保命好物,她若是拒收那纔是真的傻。
慕寒時的眼底,隱有一絲笑意。
金鐲子看著不小,入手卻不算重,那紅寶石就是機關所在。
如此精巧之物,確實比袖箭更方便合適。
“我不喜殺人,在針上淬的是上等的迷藥。”慕寒時解釋完使用方法後,補充了這一句。
沈青綠有些訝異,下意識抬頭看他。
那略顯驚奇疑惑的目光,有著他不喜歡的陌生。
他的阿朱,不應該這樣看他!
他壓低著眉,由著心一點點地欺近,恨不得在眼前這張陌生的臉上,找到他們曾經的過往。
沈青綠意識到不對,正欲往後退時,聽到他問:“我給你的藥,你抹了嗎?”
“我忘了。”
“以你額頭這疤痕的深淺來看,至多七日就可消除。若七日之後疤痕未消,我來親自給你上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