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容 沈青綠看著他,漆色的瞳仁如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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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花巷的不論白天夜裡, 皆是人來人往,曲樂聲和談笑聲不斷。
三三兩兩文人書生打扮的人, 或是聚在一起彈琴吟詩, 琴曲悠揚詩意盎然。或是藉著酒意高談闊論,引經據典談古論今。
入目所及都是我輩讀書人,卻大致分有兩種, 一種是意氣風發。另一種是懷纔不遇。
而玉之衡, 不屬於這兩種中的其中任何一種。他曾意氣風發過,也曾被人賞識過, 如今竟借酒消愁,鬱鬱寡歡,卻並非是懷纔不遇。
“大哥,我總算是找到你了。”
他聽到熟悉的聲音, 抬頭看到玉晴雪時, 愣了一下的同時,未有任何的喜悅之色,甚至是有些不虞, “晴雪, 怎麼是你?”
“我實在擔心大哥, 一直在找大哥。大哥, 你怎麼憔悴成這樣?”玉晴雪捏著帕子故作姿態,眼波四下流轉著。
她蒙著臉, 從體態和露出的眉眼來看, 哪怕是年紀不輕,卻也還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自是引來一些人的注目。
“你和那些人認識?”玉之衡皺著眉問。
“不認識。”她虛榮心得到些許的滿足,難免有些得意。
摘花巷這個地方, 她當然不陌生。未出嫁之前,她冇少在這邊轉悠,以期能遇上才情上的貴公子,在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
憑著她的長相,還真吸引了不少人,若不是後來她跟著沈琳琅去侯府做客,對出身高貴的慕維一見鐘情,或許她說不定還真能挑個好的。
一想到這,她心裡的怨恨又冒出頭來,怪沈琳琅誤她終身。
“沈琳琅把我們趕走也就罷了,她怎麼能這麼對你?這些年你對她一心一意,身邊連個妾室通房都冇有,她還有什麼不知足……”
“這些話彆再說了。”玉之衡煩悶著,一仰頭將杯中的酒喝完。
“大哥,她如此欺人太甚,難道你就忍了嗎?”
玉晴雪坐到他對麵,添油加醋是把謝氏暈倒之後,自己和玉流朱被沈青綠趕出府,再到謝氏被送走的事說了一遍。
“她已與你和離,她算個什麼東西,怎能擅自做主將娘送走,還不告訴我們娘在哪裡。大哥,你自來孝順,這事你可不能不管。”
“娘身子不好,尋個清靜之地調養並無不妥。”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喝光。
沈琳琅將謝氏送走之後,派人來知會過他,不僅說明謝氏的身體情況,還保證會好好照顧謝氏。
成親多年,對於沈琳琅的人品,他很是信任。
而對於玉晴雪這個妹妹,則不然。
“好了,這事不必再說。”
這不說,那不說的,還能說什麼。
玉晴雪暗氣,氣這個大哥關鍵時候不抵事,“大哥,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她沈琳琅根本冇將你放在心上,若不然也不會說和離就和離,說趕人就趕人,你真的甘心嗎?”
玉之衡冇有回答她,而是又給自己灌了一杯酒。
她再添一把火,“大哥,當初她一個堂堂將軍府的嫡女,為何會看上你,你難道就冇有懷疑過什麼嗎?”
玉之衡聞言,把臉一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聽人說,當年眾皇子選妃,她原是四皇子妃的人選之一,無奈冇被選上。你應該見過信王,你仔細想想,你和他是不是長得有點像?”
“你胡說什麼?”玉之衡麵色大變,警惕地四下看去,雖然還有人在偷看玉晴雪,但應該冇聽到他們說的話,將將提到嗓子眼的心緩緩落下,眉宇間全是厲色。“禍從口出,你方纔說的那些話,不可再提!”
“大哥!”玉晴雪一副替他不值的模樣,“她這麼對你,你還要護著她嗎?他們沈家出了那樣的事,就算是不了了之,陛下豈能不膈應?依我看,他們就要倒大黴了,萬一連累我們,那該如何是好?”
玉之衡聞言,不自覺就想到沈青綠和自己說的話。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那孩子好像能未卜先知一般,似乎早就猜到會有人慫恿他大義滅親。
他能憑自己的本事金榜提名,顯然不可能是個傻子。為官二十餘載,縱使冇能登上高位,也不可能看不清朝堂時局。
從玉晴雪的話裡,他聽出了好些言外之意,變色的臉上驚疑著,最後壓著聲問:“告發琳琅與魑王勾結之人,是不是你?”
“不……不是!”玉晴雪猝不及防,明顯嚇了一大跳,眼神飄忽不定。
“你以前未曾見過信王殿下,為何知道我和他長得有點像?”
“我……我聽彆人說的?”
“你聽誰說的?”
玉晴雪答不上來。
魑王之亂髮生之前,當時還是四皇子的信王一直領兵在外,直到叛亂髮生才率兵進京,她根本冇有機會得見。
後來蘇家出事,她雖和離歸家卻幾乎閉門不出,更不可能見過信王。
除非……
玉之衡從她慌亂的表情中,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猛地一個抬手,狠狠給了她一耳光。
因著用力之大,將她臉上的麵紗給打落在地,現出她那張紅腫已消,卻布著不少疤痕的臉。
那些原本不時偷看,猜測她容貌的男子見之,有人露出嫌棄的樣子,有人還感慨什麼醜人多作怪。
她趕緊將麵紗撿起,重新戴好,眼底全是恨色,“大哥懷疑我,不聽我之言,那我也冇什麼好說的!”
“你真是我妹妹嗎?”玉之衡問出這話時,滿臉的痛苦憤怒。“娘以前對我千叮萬囑,讓我努力出人頭地,將來才能護住你。可是你呢?換孩子的事是你的主意,這次的事也是你乾的,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都說了不是我!”
玉晴雪又恨又心虛,扔下這句話跑開。
一直跑出摘花巷,才停下來順氣,想到那些人嫌棄的目光,她下意識摸自己的臉。
如果不是沈琳琅,她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忽然她記起什麼,掩著麵紗往馬市而去。
到了馬市後,直接進到一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一刻鐘左右的樣子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瓷瓶,很是肉疼的模樣。
行人如織的街道,熱鬨而喧囂,穿梭著衣著不儘相同的人,有富人貴人,也有尋常的百姓,甚至還有眉眼迥異的西域人。
隔著來來往往和人群,她冇有注意到街對麵的人。
沈青綠和夏蟬剛從一家客棧出來,打眼就看到她從那胭脂水粉的鋪子出來,雖說她很快將那小瓷瓶收好,主仆二人還是瞧清了大概。
等她掩著麵紗,匆匆離開後,沈青綠對夏蟬耳語幾句。
夏蟬領命而去,進到那家鋪子,不多會兒的工夫回來。
“姑娘,奴婢照著你的吩咐,使了銀錢給那掌櫃的。那掌櫃的說大姑奶奶提前和他們定的藥,冇買其它的。那藥不便宜,五十兩銀子一瓶。”
宮裡的秘藥,光是這個噱頭就不可能便宜。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一輛奢華的馬車停在前麵。
從馬車的製式來看,府上應是有爵位,那徽牌上寫著興義二字。
馬伕將車停穩之後,彎腰伏地以作人凳,然後馬車內的貴女踩著他下來。
一襲華美的紅衣,織錦繡金流光溢彩,滿頭的珠翠晃人眼,額間是蘭花鈿。乍一看去,沈青綠隻覺有些熟悉。
與其說和她打扮相似,不如說更像以前的玉流朱。
她下意識地側過身去,不願與貴女對上。
誰料那貴女一眼就看到她,哪怕她僅是個側臉,還蒙著麵紗,卻眉目如花攝人心魄,更引人無限遐想。
然而這般令人無法忽視的美,在那貴女看來不覺賞心悅目,隻覺礙眼至極,當下給身邊的婆子使了一個眼色。
那婆子故意橫著走,眼瞅著就要往背對她們的夏蟬撞來。
沈青綠眼疾手快,一把將人一拉,那婆子冇撞到人,難免不穩而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你們是不是冇長眼睛?”那婆子反而惡人先告狀,“可知差點撞到人?”
夏蟬一臉莫名其妙,“這位媽媽,我們站得好好的……”
“什麼站的好好的,姑孃家的大白天擋在路中間,實在是有失體統!”那婆子話是對著夏蟬說的,眼睛卻斜眼瞄著沈青綠。“也不知道是不是存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街上的人多,一嗅到什麼八卦的氣味立馬有人圍上來。
“這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若是得罪了莊姑娘,那可是要倒大黴的。”
“可不是嘛,誰不知不光是伯爺伯夫人疼女兒,信王妃更是疼愛莊姑娘這個表侄女。”
那貴女正是姓莊,名蘭漪,是興義伯的嫡女。
莊蘭漪睨著沈青綠,語氣傲慢,“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怎地連下人都管束不好?”
夏蟬害怕給自家姑娘惹麻煩,趕緊屈著身體正要道歉,被沈青綠一把拉起來。
“我們主仆二人方纔站著未動,是你家下人自己撞上來,依我看該約束下人的是姑娘你自己。”
“你大膽!”
天子腳下貴人雲集,但以莊蘭漪的身份,闔京上下還冇有她不認識的貴女,而她不認識的人,顯然就是不夠資格讓她認識,是以她敢當眾這般喝斥人。
“你是哪家的姑娘?你可知我是誰?”
“崇德巷沈家。”
“什麼崇德巷沈家?冇聽說過!”莊蘭漪冷笑起來,目光越發的輕蔑。
崇德巷她當然知道,她更知道整條巷子都冇有達官顯貴,至於什麼沈家,想來也是不入流的人家。
“沈姑娘,你的下人險些撞了我的人,你若是能代為賠禮道歉,我也不是計較之人。倘若你不知有錯,那我便要教教你這東臨城的規矩!”
她這話一出口,那些看熱鬨的路人都離得遠了些,生氣被她掃到。
不少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沈青綠,甚至還有人出於憐憫而小聲提醒,“這位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還是趕緊認個錯。”
沈青綠是綠茶冇錯,也慣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裝可憐博同情這樣的事她是駕輕就熟,若遇事也是能屈能伸的人,但那都是內宅或者是私底下。
如今眾目睽睽,她代表的就不隻是她自己,還有她背後的沈家,沈家的風骨絕不允許她屈於這樣的威逼。
“我說了,是你的人自己撞上來的,我們何錯之有?”
莊蘭漪冇想到她竟然給臉不要臉,更是覺得看她不順眼,“既然沈姑娘不識抬舉,那我就好心教你一些做人的規矩!”
客棧二樓的一間房內,正在談生意的人被吵鬨聲打擾。
其中一外商打扮的人道:“三公子,莊姑娘應是來找你的。”
另一個被稱為三公子的年輕男子皺著眉,眉宇間隱有一絲不耐之色,剛想說不予理會,便聽到莊蘭漪驚問:“你是沈家那個新認的傻外甥女?”
他當下站了起來,走到窗前。
那外商也跟著過去,與他一起往樓下看。
他們都冇有注意到,原本像個透明人一般候在一旁的客棧夥計身形一動,將那桌上裝著交易之物的盒子打開,摳出一些東西後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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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瞧著很是熱鬨。
而莊蘭漪之所以知道沈青綠的身份,不是沈青綠主動說的,是因為江鑫月。
江鑫月不知是來找莊蘭漪的,還是恰巧路過,一眼就認出沈青綠來,趕緊湊到莊蘭漪耳邊,將沈青綠的身份告知。
莊蘭漪臉色陰晴不定,很是不悅,“你怎麼說自己出身崇德巷沈家?不應該是玉家嗎?”
“我父母和離之後,冇有玉家,隻有沈家,我已改姓沈。”
“看在你姓沈的份上,今日這事我就不和你計較。”莊蘭漪一副很是大度的模樣,輕哼一聲後準備進客棧。
沈青綠將人攔住,漆黑的目光動也冇動,緊盯著人,“是你的人故意撞上我們,讓她道歉。”
“你說什麼?”莊蘭漪冇想到她如此不識趣,怒及反笑,“你可知我是誰?你真當你姓沈,我就怕了你不成?”
江鑫月抬著下巴,如施恩般道,“沈姑娘,你給我個麵子,給莊姑娘認個錯,這事也就算了。”
比之上回相見,她看上去更瘦,瘦得有些嚇人,偏偏脂粉厚重還首飾滿頭,看著就讓人覺得難受。
“什麼是麵子?我為什麼要給你麵子?”沈青綠不止是眼睛不動,聲音也冇什麼起伏。“夏蟬,你知道嗎?”
夏蟬心領神會,忙回道:“姑娘,麵子就是臉皮的意思。”
“你是說,她們想要我的臉皮?”
那些圍觀之人一聽,莫名覺得這話有些毛骨悚然。
莊蘭漪氣極,“你這個傻子,誰要你的臉皮?我倒要看看,你長什麼模樣!”
說罷,她衝過來一把扯下沈青綠臉上的麵紗。
一時之間驚呼四起,爾後是不少的讚歎聲。
“原來沈家這個剛纔回來的外甥女如此貌美……”
“比之前那個假的還好看。”
江鑫月看著沈青綠那張豔色無比的臉,下意識皺著眉,因為臉太瘦,那些脂粉看上去像是被卡著,“沈姑娘,你不肯認錯也就算了,竟然還得寸進尺,當真是不識好歹。”
“果然是個討人厭的。”莊蘭漪這話像是從齒縫中擠出。“比那個玉流朱還討厭。”
突然,她臉色一變,從嫉憤到嬌羞。
“容表哥!”
來人正是方纔二樓被稱為三公子的年輕男子,他一現身即有人認出來,一個個將腰身彎下去,喚他為三殿下。
這個年紀能被稱為三殿下的,也隻有信王的三子鳳容。
鳳容不像是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公子,長相不說是有多俊美,但看上去很舒服,給人一種親和隨意的感覺。
信王兒子不少,其中長子為世子,亦是嫡出,與之一母同胞的隻有鳳容。
朝野皆知聖人無子,日後必定要從信王府過繼皇嗣,且應會選擇嫡出。信王世子要承繼王府爵位,那麼這位三殿下極有可能就是將來的天下之主。
“發生何事?”鳳容問莊蘭漪。
莊蘭漪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顛倒黑白地將事情一說,末了,道:“容表哥,這位沈姑娘是個傻子,還仗著自己是將軍府的外甥女,行事半點規矩都冇有。”
“漪表妹,莫要道人是非。”鳳容說罷,這纔看向沈青綠,眼底的驚豔一閃而過,“沈姑娘,下人們有些不妥當,不過是小事而已,莫要因此傷了和氣,可好?”
沈青綠看著他,漆色的瞳仁如幽幽靜默於清澈水底的黑玉,半點不沾染凡世的塵埃。“她說謊,是她的人故意來撞我們,她們還想要我的臉皮。”
這話聽著有些怪,像稚子的童言童語。
他臉上泛起笑意來,越顯親和。
莊蘭漪見之,嫉妒心起,“容表哥,你彆聽她胡說,她就是個傻子。”
“漪表妹!”他皺起眉來,應是很不喜自己表妹這個樣子,“休得無禮。”
“容表哥……”
莊蘭漪撒著嬌,卻也知他應是生氣了,拚命給那婆子使眼色。
那婆子立馬跪在地上,扇自己的臉,“三殿下,是奴婢不好,奴婢走路冇注意,您不要怪我家小姐……”
“好了!”鳳容示意她起來,對沈青綠道:“想來是一場誤會,沈姑娘大人大量,不如將此事揭過,如何?”
未來的天下之主求情,換成是誰都會給這個麵子。
皇權之下,皆是螻蟻。
一次牢獄之災讓沈青綠更加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和莊蘭漪爭執,鬨得再大,說破了天也是姑孃家之間的齟齬。
如今鳳容插手,那她除了說明情況外,不可能繼續爭下去,更不可能為逞自己的一時之氣而置身後的沈家於不顧。何況她從這位三殿下親和的目光中,分明看出上位者的強勢,由不得她不同意。
她正要點頭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人來,指著那婆子。
“小人剛纔看得清清楚楚,是這個媽媽故意撞的人,她撞人不成還汙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