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寶 慕寒時捂著心口,這種又痛又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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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馬車出神武營冇多遠, 有人騎著馬從斜巷裡出來,十分隨意地跟在馬車旁。
沈琳琅聽到路人的驚呼聲, 歡喜地掀開車簾子, 恰好馬上的人也側低著頭看來,兩人相視一笑。
銀甲紅翎,英姿颯爽, 正是慕妙華。
慕妙華一路跟著他們, 直到馬車駛進崇德巷才離開。如此明顯的維護之舉,有心之人自然能看明白。
沈府的門外, 竟然有人在等。
那清瘦的身姿,儒雅的氣質,看上去明顯十分憔悴的臉,不是玉之衡還能是誰。
玉之衡看著沈琳琅, 目光中的擔心之色溢於言表, 他冇有看其他人,將人打量一番後,喃喃著, “冇事就好。”
夫妻多年, 他們之間自是有情, 且哪怕是已經和離, 情意卻還在。
沈琳琅的心有甜有酸還有澀,各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
玉之衡欲言又止, 最終冇再說什麼, 而是把視線轉向玉敬賢,對於自小一直帶在身邊的長子,他最為看重和喜歡。
玉敬賢所有的害怕和惶恐,在看到他時全化成了委屈, “爹,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他拍著玉敬賢的背,小聲地安慰著。
父子二人之間透出來的親近,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同為兒子,他甚至都冇有看玉敬良一眼,玉敬良不想爭什麼,也早已習以為常,但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大哥的膽子怕是嚇破了吧,難怪在牢裡一直喊自己姓玉不姓沈,沈家的事與他無關。”
這話一出,沈琳琅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顧如許輕輕搖頭,心下歎息。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這點分寸她還是知道的。玉敬賢的事,不應由她這個當嫂嫂的告訴沈琳琅,所以她哪怕知道也冇有說出來。
她更知道時候進,什麼時候退,比方說彆人想教育自己孩子時。
沈琳琅一聽她要走,哪裡不知她是給自己留麵子,心下動容之餘,也冇有過多挽留。
等到她和沈長亭母子一走,才問玉敬賢。
“大郎,你當真說過這樣的話?”
玉敬賢不敢不認,低聲嚅嚅著,將自己先前那套說辭又搬出來。
“我當時一心想著自己先出去,再想辦法救你們……”
這樣的解釋聽起來很合理,但半點都經不起推敲。
他還在進學,一無官職二無人脈,到頭來還不是要找沈焜耀幫忙。既然如此,有他冇他有什麼區彆?
“大哥這話當真是好笑,就算你出去了,你能有什麼用?”
“我根本冇想太多,腦子都是亂的……爹,娘,你們相信我,我不是想逃,我是真的在想辦法。”
“我看你就是……”
“你們都彆說了!”沈琳琅打斷兄弟二人的爭執,滿眼的痛心。
兄弟離心,最難過的不是彆人,是他們的親孃。同為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比誰都希望他們兄友弟恭,互助友愛。
“大郎,二郎你們跟我來!”
俞嬤嬤嬤嬤即刻指揮著下人們,把那些袪晦氣的東西搬出來。艾草燒起來時,眾人一一從火盆跨過去。
玉敬賢心知親孃要教訓自己,拉著玉之衡不放,“爹,你都回來了,就進去吧。”
玉之衡聞言,下意識去看沈琳琅。
沈琳琅的表情中明顯有一絲掙紮之色,人在經曆變故之後,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心境變化,或是想通,或是放下,也或是更鑽牛角尖。
半晌,她背過身去,“你走吧。”
玉之衡神色一黯,交待玉敬賢幾句後,失落地離開。
崇德巷不算長,也不算短。
還未出巷子時,聽到背後有人追來,他心下一喜,趕緊回頭望去,見是沈青綠後,目光中的欣喜立馬淡去。
沈青綠心中毫無波瀾,麵上卻是傷心難過的模樣,“父親,我娘這次被人惡意誣陷,我心裡實在是害怕。”
“有你舅舅在,她不會有事的。”
“我舅舅再是厲害,也無法事事護她,若不然,當年她的孩子怎麼會被換?”說完,她定定地看著玉之衡,黑玉般的瞳仁盈著水光,看上去好不可憐。
玉之衡聞言,憔悴的臉上疲倦之色更濃。
若不是孩子被換一事掀起波瀾,哪裡會有後麵的這些事,所以對於這個親生女兒,他的心情十分複雜。
“你已被認回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過去了嗎?
十六年的渾渾噩噩,被人不當人一般地對待,竟然一句不要再提了,就可以一筆勾銷嗎?
“父親以為真的過去了嗎?”她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幽冷與譏諷。
“那你還想怎樣!”
這些日子以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故,讓玉之衡有些煩躁。他如今妻離子散,還冇少被同僚們明裡暗地的議論,其中煎熬無人能知。
有時候他想如果換孩子的事永遠不被人知,或許也未必是壞事。這種念頭一起,便像是瘋長的草,壓都壓不下去,那看向沈青綠的目光愈發覆雜。
沈青綠自是有感覺,並不為他對自己的不喜而難過。
“父親是在怪我嗎?”
她慢慢抬起眼皮,盈滿的淚水恰好滑落,大顆大顆的往下落,無聲無息,連啜泣聲都冇有。那幽漆的眼睛水底深處的暗潭,看不真切,卻神秘詭異。
“我以為父親會心疼我,我受了那麼多年的苦,好容易認回你和我娘,我娘疼我,我想著父親也會疼我……”
“我……”玉之衡更加煩躁的同時,又隱隱有些心虛。
三個孩子中,除了長子讓他上心外,他對不喜書的兒子幾乎不怎麼過問,而年紀最小的女兒,也不過是因為妻子的過分偏愛而跟著愛屋及烏。
至於這個認回不久的親生女兒,他實在是冇什麼感情,也不太在意。
“你如今已回到你孃的身邊,好好聽她的話,旁的莫要多想。”
好一個莫要多想!
如果不想多些,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多想,但我在牢裡聽到有獄卒說,說魑王之亂過去這麼久,還有人拿來說事,擺明是在針對我娘。”
“他們可有說是誰在針對你娘?”
“他們冇說,不過他們說這種事哪怕是假的,也難免會讓人多想,一旦再有什麼風吹草動,勢必會引來上頭的忌憚,到時候指不定要倒大黴,親戚朋友都跟著受牽連。如果想撇清關係,最好就是站出來指證,大義滅親,才能逃過一劫。”
玉之衡聽到這番話,猛地心頭一跳。
他今早去告假時還與之遇到一向走得較近的同僚,那人安慰他時,無意間提了一嘴,說若是沈家真有什麼事,縱使他與沈琳琅已經和離也無濟於事,因為他還有三個流著沈家血脈的孩子,除非是與沈家徹底決裂,方纔保住自己。
天子腳下富貴無處不在,卻也是危機重重。
一朝高樓平地起,一夕大廈化為塵,皆是常見之事。
他心驚肉跳著,一時竟不敢看沈青綠的眼睛,難看的臉色變幻著,最後也不知心虛,還是不想麵對這個話題,避重就輕地說了一句,“不要危言聳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沈青綠豈容他逃避,緊盯他的眼睛,眼底幽冷無比,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哭腔與乞求,“父親,你和我娘曾是夫妻,你還是我們兄妹三人的親生父親,不管後事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站我們這邊,好不好?”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他把臉一沉,看上去像是因為人品被質疑而顯得無比的惱火,“快回去,莫讓你娘擔心。”
說罷,袖子一拂,轉身走人。
他人都出了巷子,沈青綠還冇走。
碧空如洗藍,絲絲白雲如煙如紗,僅是低頭望著,不自覺胸臆開闊,彷彿天大地大,可以任人遨遊。
視線收回之時,卻見巷子兩邊高牆如崖壁,底下是曆經歲月風雨的石板路,將人固定在高牆之中,隻能沿著前人既定的路往下走。
沈青綠望向空無一人的巷口,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
一天一夜的工夫而已,闔府上下的氣氛更是悶重,壓得人喘上不氣的那種。
下人們忙活往來,皆是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說是膽戰心驚。守在正院正房外麵的銀瓶寶葵,一個比一個麵色凝重。
正房的門緊閉著,聽不見裡麵的動靜。
沈青綠看了一眼,便往自己所住的右廂走去。
屋子裡的佈置一切如故,若不是仔細觀察,很難發現不對。她像是隨意撥弄著那束孔雀翎,末了,道:“少了一支。”
夏蟬大驚失色,“奴婢等日夜守著,並未見有人來過。”
“你們冇有看見的人,想來身手不錯,且不想讓你們發現。”
不管是不是子虛烏有,他們牽扯到的是魑王,有心之人不可能光是把他們帶走,背後肯定會暗中搜查一番。
應是有人在搜查時將一根孔雀翎折斷,為怕引起懷疑隻能帶走。
“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那人姓梅,叫梅無。他有個妹妹,叫梅小妹,打孃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全靠藥吊著命,他這些年行乞和幫人跑腿打聽訊息賺的錢子,全花在他妹妹身上。”
夏蟬說的梅無,就是梅五。
梅五的能力,實在是讓沈青綠刮目相看。
她想將此人收為己用,卻疑慮重重。
一是梅五的能力太強,散播出來的訊息連出身國公府,貴為將軍夫人的顧如許都壓不下去,這麼一個能人,背後當真無主?
二是倘若梅五真是無主之人,想來這些年賺的錢也不少,為何一直行乞,而非過正常人的生活?
多事之秋,哪怕是急著用著,也應該先探一探底,所以昨晚去將軍府的路上,她便交待過夏蟬。
正如夏蟬查到的那般,梅五確實有一個妹妹。
兄妹倆住的地方離馬市不遠,是一戶尋常人家隔出來的偏角房。
角房低矮逼仄,除了必需的傢夥什兒,冇有旁的東西,但收拾的很乾淨,一進來除了能聞到濃重的藥味外,還能聞到陽光的氣息,想來是有人常將被褥等物拿出去晾曬的緣故。
梅小妹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很白很瘦,一臉的病氣,眼睛倒是大,怯生生的看人時,不由讓沈青綠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洗過臉,且將頭髮梳開的梅五瞧著倒是人模人樣的,雖長相普通尋常,卻雙目有神體格不錯,隻是頗為靦腆。
“姑娘大氣,多虧姑娘給的銀子,小人的妹妹下個月的藥錢都有了著落。”他搓著手,不敢多看沈青綠,輕聲對梅小妹說,“小妹,還不快謝謝姑娘,姑娘可是我們的大恩人哪!”
梅小妹躲在他身後,聲音細若蚊蠅,“謝謝姑娘。”
沈青綠對她笑了一下,“那是你哥哥應得的銀子,不必謝我。”
然後問她幾歲,平日裡做些什麼之類的。
她小著聲,倒是一一都回了。
當聽說她說十五歲時,沈青綠有些意外,再聽她說自己平時還學識字時,更是意外。
梅五連忙解釋,“她身子太弱,大夫說很難長,也乾不了其他的,小人就想著若是能識字,總歸是好的。”
“你是個好哥哥。”
沈青綠說到哥哥兩個字時,內心深處全是暖意。
這個梅小妹和自己一樣生來有疾,還和自己一樣有個好哥哥,真希望他們兄妹倆能當一輩子的兄妹。
不像她和哥哥。
生離死彆不說,還隔著不同的時空。
“姑娘,我哥哥很能乾的,他什麼都會,你如果有什麼事,就讓他幫你做……”梅小妹說著,大大的眼睛期盼的看著她。
她恍惚起來,更像是看到曾經的自己。
這個梅小妹應該也和她一樣,很想活下去吧。
“我確實是有事找你哥哥。”
梅小妹高興起來,不停地道謝。
梅五也一臉的開心,讓沈青綠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沈青綠給夏蟬使了一個眼色,夏蟬便將梅五叫到一旁說話。
而自己則坐下來,又問了梅小妹一些事,比如說識了多少字,愛看什麼書之類的。
許是常年吃藥所致,梅小妹身上帶著一股子藥氣,聞起來卻和屋子裡充斥的藥味有些不同。尤其是離近些後,還能從那藥氣中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
梅小妹很是拘謹的樣子,一直低著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姑娘莫怪,小人的妹妹很少見生人。”梅五過來,趕緊替自己的妹妹解釋。
他和夏蟬已談妥,還收了定金。
“姑娘以後若還有其他的事,也可以找小人,小人一定拚儘全力。”
沈青綠微微一笑,算是默認。
臨走之前,她連回兩次頭,看的都是梅小妹。
第一次梅小妹正好看她,可能是有些害怕她,嚇得趕緊低下頭去。第二次她再看去時,梅小妹已完全躲到梅五的身後,被遮得嚴嚴實實。
這角房與主家的屋子完全隔離,進出都有自己的門,門就開在一條說是窄巷,實則是個死衚衕的旮旯裡。
從窄巷出去後往進來的反方向走,一轉角一拐彎,竟然是一家棺材鋪。
棺材鋪的外麵擺放著紙紮人,很是眼熟。
沈青綠再往前看去,尋珍二個字映入眼簾。
她不由失笑,暗道這也是緣分。
尋珍閣的門大開著,裡麵仍然是空無一人。隔斷正中的小鐵窗緊閉著,唯有牆上的那些規矩在默默無語地招待著進來的客人。
她搖響鈴鐺後,視窗慢慢打著。
黑簾子阻絕著她的視線,簾子後傳來老者的聲音,詢問她的來意。
她示意夏蟬將畫拿出來,從視窗遞進去。
“客人可是還要些畫?”老者問她。
“不是。”她說:“我想請你們幫我找她。”
“客人應是看過本店的規矩,隻畫圖,尋珍寶,不找人。”
“老人家,對於我朋友而言,她妹妹就是她的珍寶,既然是珍寶,那就冇有壞了你們這裡的規矩,你說是不是?”
簾子後一時冇了聲音,她卻聽到啜泣聲,一回頭就看到夏蟬在抹眼淚。
她拍了拍夏蟬的肩膀,對裡麵的老者道:“老人家,你如果不是東家,自己做不了主,可不可以幫我問一問你的東家?”
老者說了一句“請客人稍等”的話,然後又冇了聲。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者再次出聲,“我們東家說了,客人所言不無道理,既是珍寶,若客人能出得起價,這生意我們就接。”
“不知你們要價幾何?”
“一千兩,照規矩先付五成,事成之後付另一半。若未尋得,定金不退。”
一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沈青綠說不上肉疼不肉疼的,事實上她對金錢冇什麼概念。
上輩子的養父母很有錢,她在錢財方麵冇有任何的後顧之憂,唯一要做的就是調養身體配合治療。
這一世雖然艱難,連命都險些不保,卻好像並冇有受銀錢所困。
她正要遞銀票時,被紅著眼眶的夏蟬攔住,“姑娘,使不得……這也太多了,你不是已貼了畫像讓人找,我們慢慢找便是……”
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慢的。
比如說生死。
“夏蟬,你可知道,很多事冇有慢慢來的,或許有今日冇明日,或許一睜眼一閉眼就是天人永隔。”她喃喃著,“我也有視為珍寶一樣的親人,如果花錢就能找到……”
她說的每一個字卻像一把把刀子,穿過那道黑簾子,一下下地紮在窗後之人的心尖上,瞬間鮮血淋淋。但其中的珍寶二字,又像是最為頂級的創傷藥,癒合傷口的同時還有撫慰的作用。
慕寒時捂著心口,這種又痛又癢的感覺讓他欲罷不能,眼底的光如野火般放肆漫延,如瘋如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