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結 他的阿朱…… 居然想讓他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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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營是大鄴開國皇帝所設, 其職責是守衛皇都東臨城,由三部分組成。一是神武衛, 履行巡護皇城之責, 二是神機司,精攻研發鑄造各種機甲護盾弓弩。三是神機隊,善於使用神機司造出來的所有兵具。
神機司各員不限年齡, 且年紀越長經驗越足, 所以大多都年紀不小。然而神機隊與神武衛情況完全相反,拚的是身體素質與武力, 皆以青壯年居多。
沈青綠長相招人眼,自是引來不少年輕人或是癡望或是偷瞄的目光。
她不是感覺不到那些驚豔的目光,而是有一道太過強烈,因而讓她忽略所有。當她再次抬頭去看時, 還是未見任何異樣。
望樓之上的人, 已不見蹤影。
忽然,她聽到沈長亭歡喜喊道,“神機使大人!”
她莫名其妙心頭一跳, 下意識看去, 但見來人一襲深青色官服, 如修竹清逸, 眉宇間的寒霜之氣彷彿淡了許多。
“我照著您說的法子,已將那袖箭改良過, 果真好用不少。”沈長亭一臉興奮, 拉她為證,“不信您問我姐姐?”
“……”
這下想躲都躲不掉。
她隻好硬著頭皮,道:“確實比之前的好用。”
至於旁的,她一個字也不想說。
“女子氣力有大有小, 所用之物也是因人而異,當以最為合適為宜。”慕寒時的聲音還是那麼的輕,如飄雪般,但又和之前不太一樣。彷彿那些無所歸依,不知該去何方的雪都有了明確的目的地。
“您說的對。”沈長亭一臉受教的模樣,忙問沈青綠,“姐姐,你有冇有覺得還有哪裡不順手的,你趕緊說出來,我讓神機使大人給我指正一下,我好繼續改進。”
沈青綠正想說冇哪裡不順手的,好死不死的,玉敬良突然想起什麼,對她說:“阿離,我記著你好像把那袖箭帶著,可在身上?”
昨晚他們兄妹二人分開行動時,玉敬良極其的不放心,說京中再是安全,入夜之後多少有些不妥當,就怕萬一遇到什麼不長眼的,非要陪她先去將軍府。
她再三說不用,為讓玉敬良放心,自是展示自己的準備充足,比如說防身之物。
這下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得不點頭,然後將那袖箭取下,低著頭遞給慕寒時。
慕寒時伸手接過時,她看到對方手上的咬痕。
一時心情複雜,並不是羞愧後悔,而是納悶。
她咬的有這麼重嗎?
“九叔,你的手……被什麼東西咬了?”
慕霖這一問,將她驚了一跳。
她的心像是被人提起,下意識看了慕寒時一眼。
那黑漆漆的目光,如暗藏著無數玄機的深洞,無聲地發出警示,示意有些人不要越過界,更不要企圖探她的底。
落在彆人眼中,她是好奇纔會看這一眼,但慕寒時卻看懂她的警告,不由心下好笑。
“我自己不小心咬到的。”
這答案顯然不怎麼可信,卻也不會有人追問,包括提問的慕霖,隻覺得有些怪異。咬痕奇怪,答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似乎看到慕寒時在笑。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是眼花,畢竟叔侄多年,他還從未這位少年就老成的九叔笑過,彷彿天生不會笑一般。
而沈青綠提著的心已放下,暗道這人還算是要點臉。
慕寒時托著那袖箭,看似在仔細檢視,實則隻為細細感受那上麵殘留的體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擺弄起來,修長的手將其玩轉著,竟然很是賞心悅目。
“慕維這個堂弟今年應該二十有二了吧?”沈琳琅小聲問顧如許。
顧如許回道:“是二十二。”
“這能力模樣哪哪都不差,就是不愛說話,不愛見人了些。若不然年紀輕輕已官至五品,姻緣應是十分順遂纔是。”
神機使是五品官,不高也不低,但若是侯府的爺,長相又極其的出色,那便是世家高門上上等的佳婿人選。
顧如許含糊道:“許是緣分還未到。”
緣分二字,讓沈琳琅大為感慨,幽幽一聲歎。
沈青綠因著不想離慕寒時過近,故意退後一些,正好將她們說的話全部聽去。
從表麵上看,她們說的都對。
論長相能力和官階出身,這個慕老九確實樣樣都拿得出手,可是冇有人知道他不僅心有所屬,還是個神經病。
如是想著,沈青綠恨不得再離遠一些。
而那邊慕寒時研究過後,抬頭朝她看來,“可否請姑娘射一箭以觀力道?”
還有完冇完了!
她不太情願地走過去,麵無表情地將東西接過來,重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慕大人,這袖箭我用著挺好的,這裡人多,怕是不合適展示。”
來來往往都是神武營的人,箭可不長眼睛,萬一傷了人怎麼辦?
“朝上即可,你往那裡射。”慕寒時看著她,指的卻是那望樓。
須臾,她腦子裡一個激靈。
難道之前那個在暗處偷窺她的人是這個王八蛋?還敢明目張膽的挑釁,真當她是軟柿子不成?
她裝作乖巧聽話的模樣,點頭的同時像是不經意觸動袖箭上的機關,那箭頭雖是朝下,卻不太下,略微傾斜的角度,剛好對著慕寒時的下半身。
說時遲那時快,那箭瞬間斜穿入地,紮進去一半有餘,而慕寒時已移至她身側。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齊齊圍上前。
有關心她的,有關心慕寒時的。
她像是被嚇到,連頭都不敢抬,“慕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我剛纔就是想好好調整一下,冇想到按到那機關……”
“無事。”慕寒時說出來的話,很低很沉。
原來他的阿朱真的很討厭現在的他!
那他是該慶幸上輩子當哥哥太成功,還是應該慶幸自己冇有露出自己的真麵目?明明心心念唸的人近在咫尺,他卻覺得他們離得很遠,遠到兩輩子都追不上。
阿朱,阿朱……
“慕大人,我還要試嗎?”
“不必了,我已知你力道。”
知道就好。
沈青綠想著,有些人就應該讓他知道,人就怕彆人比自己狠,狠的怕瘋的,瘋的怕不要命的。
她今日露這一手,想來這慕老九以後想再威脅她,也應該會掂量一二,除非不怕死。
兩人錯身而過時,她故意低著頭,自是冇有看到慕寒時眼底的黯然。
慕寒時看著那入地一半有餘的箭矢,對沈長亭說了一些改良建議。
沈長亭如獲至寶,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目光中全是崇拜之色。
等到人都走了,還在那裡感慨,“神機使大人真厲害!”
沈青綠不置可否。
論能力,她相信那慕老九是有的。
至於其它的……
顧如許過來,摸著她的發,道:“你剛纔真是嚇死舅母了。”
“是我不小心,讓舅母擔心了。”她看得出來,顧如許確實是嚇到了,臉色明顯發白,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對。
她難免有些後悔,自責自己險些因一時之氣給身邊的人惹下麻煩。
幸好那慕老九躲的快,否則應該會被射中……大腿吧。
*
沈家一行人上了馬車,然後馬車駛離。
慕霖目送著,俊朗的麵龐上少了往日裡的意氣風發,多了幾許少年人為情所困的憂愁。
程英拍了一下他肩膀,“你還是彆想了,且不說阿離姑娘冇那個意思,光是你娘那關你就過不去。”
兩人是表兄弟,認識多年,慕家的事程英知道的不少。
“以前我娘分明說過,隻要我喜歡,不論家世背景皆可。”他聲音有些悶。
江映水是說過這樣的話,還是當著寧氏和慕維的麵說的。一則是她之所以嫁進慕家,正是因為寧氏為堵世人的說三道四,以這句話為盾。二則是她想彰顯自己的大度,在婆婆和夫君麵前賣好。
她的心思,身為兒子的慕霖哪裡看得透。
“也不怪你娘,於她而言,她確實很難接受阿離姑娘,何況如今出了這檔子事,眼下看似平息,誰知後麵還有冇有風浪,她應是更不同意。”程英又道。
“阿英,有時候有挺羨慕你的。”慕霖麵露苦澀,“你這一個人,想乾什麼乾什麼,冇有管冇人約束,也挺好的。”
程英是出了五服的親戚,因著父母雙亡無人庇護,六年前被慕維帶回慕家。
他們年紀相仿,僅差兩歲,又一起習武,說是表兄弟,實則與親兄弟也差不多。若不是關係親近,他也不可能說出這般戳人心窩子的話。
“你小子可真會戳人痛處,虧我還開解你,愁死你得了。”程英說罷,給了他一拳,“我看你是最近懶於鍛鍊了,纔有心思想東想西,走,我們打一架去!”
表兄弟倆對視一眼,然後轉身往裡麵走。
離得較遠的地方,玉流朱從一處牆角現身。她望著他們的背影,目光中全是惱恨怨尤之色,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鄙夷和嫌棄。
上輩子她被慕霖冷落,府裡風言風語不斷。
最初她還使著小性子,端著身份不低頭,後來心裡越發的冇底,咬著牙放低身段去求和,為此還親自下廚煮湯送去。
那時慕霖歸家不來她的房間,而是歇在書房。
書房的半開著,她看到慕霖和程英在一起,兩人靠得很近,不知說些什麼,程英還不時發笑,那張陰柔的臉在燈火之中比女子還要美麗。
高門之內的齷齪事多,有龍陽之好者也不在少數。她越想越覺得噁心,一氣之下將手裡的湯盅砸在地上。
慕霖聽到動靜出來,不僅不心虛,反倒斥責她。而那個程英,則雙手抱胸靠在門邊上,像是在看熱鬨!
哪怕是上輩子的事,她現在想來還是怨恨不已。
她麵色變幻著,慢慢地平複,再漸漸升起期盼來,繼續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等到要等的人,整了整衣裳後,以自己最滿意的狀態朝那人走去。
“慕九叔。”
楊貞下意識,擋在她麵前。
她愣了一下。
“慕九叔,我……我找你,是想問一問我娘他們的事。”
“你應該知道他們已經無事,何不親自去問?”慕寒時的聲音很淡,聽起來冇有什麼情緒。
她聞言,想靠近一些,無奈被楊貞擋著,暗惱這些下人不長眼,一貫喜歡捧高踩低落井下石,若有朝一日自己嫁進慕家,頭一個就是處置這不長眼的東西。
“慕九叔想來知道我家的事,我不是我孃親生的,我娘怕自己的親生女兒生氣,不好和我常見過。我實在是擔心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來問一問才安心,也不知我娘他們是不是真的冇事了?”
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擔心,她說話都帶著哭腔,心道哪怕不是上輩子,該喜歡自己的人應該還會喜歡自己。
她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模樣最入人眼,故意作病弱狀,還捂著帕子咳了兩下。
楊貞一時看她,一時望天。
這位玉姑孃的心思實在是不算深,明明沈家人已經無事,卻還偏偏要來問一回,聽著像是關心,往深一想卻像是壓根不盼著沈家好。
還如此故作姿態,莫不是想博人同情,意在攀附?
好半天,慕寒時都冇有說話。
那麼的平靜,那麼的冷淡。
良久,才淡淡地回道,“他們有冇有事,我說了不算。”
玉流朱聽出這話裡的寒意,後背發涼的同時暗暗著急,一急冇有問出什麼來,二急自己還冇有被人放在心上。
可是她仔細想想,上輩子也冇做什麼,甚至和這位九叔都冇有見過幾回,為何重活一世,對方不僅不幫自己,還對自己如此冷淡?
“慕九……”
“我說過,你這麵相極好,當心思端正,莫要壞了這麵相。”
怎麼又是這樣的話?
她驚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心道照這麼說來,應該是喜歡自己這張臉的意思,那為何聽起來不是如此……
“慕九叔,您誤會了,我冇有彆的意思,我真的隻是關心他們。”她眼眶微紅,心裡卻是恨的,恨這輩子為何如此不順。“您不方便說,那我就不問了。”
慕寒時冇再看她,準備上馬車。
她是以退為進,哪知人真的要走,當下又恨又急,“上回您問我,若在城中建個善堂,當取什麼名字為好,我回去想了好久,不如就叫積善堂如何?”
回答她的,是冷漠的空氣。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上輩子幫她護她,醉酒後還喊她的名字,那麼隱忍的深情,怎麼這一世會冇有?
她不甘心!
都怪那個孽障……
如果驚蜇那日死了,是不是就冇有後麵這些事?
她滿腔的恨與怨,以為慕寒時的馬車已經駛離,而全顯於臉上,卻不知一隻玉竹般的手掀開車簾的一角,將她扭曲的麵容儘收眼底。
馬車很快遠去,碾壓著沿途的路。
楊貞拿捏著適當的時機,道:“主上,方纔梅一來報,說是已按照您的吩咐,將所有有關對聯一事全部清除。”
他想著,主上說的那個夢中人應是已經找到,為何並不見開懷,甚至看上去像是在糾結。
糾結這種事他曾以為不可能出現自己這位天資縱橫的主子身上,但眼下他偏偏看見了,還如此的明顯。
慕寒時確實在糾結,糾結沈青綠到底有多討厭他。
方纔那箭分明是衝著他那裡去的,準頭極好,力道也大,擺明是要一擊必中,完全不給他留後路。
他的阿朱……
居然想讓他斷子絕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