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套路被催眠 005

鮫人一念（18）：唯天上人也

海皇身殞，其骨化九柱，其鱗入顯池，其肉孕海淵，其血養碧落。

——《鮫元紀》

“….你想要那個？”

古戰場，

聖人埋骨之地、陣眼、海皇，鮫人淚…..這些詞結合在一起，無不做實猜測，李素心中驚疑，麵上不顯。

男人冇說話，將手探入。

隻一個指節，球中海水便彷彿活了一般，皮膚中的水分瞬間被抽了個精光。

等那乾癟的手指抽出時，身旁人蹙眉。

“它不排斥你，…..或者說海族。”許巍然表情不變甩了一下手，血液和精氣瞬間填充，指尖飽滿如初。

“這裡以前，應該是座海底山脈。”

“你看出來了？”

“古戰場無風，石頭上卻有侵蝕的痕跡，”二人同時看向遠處一座山丘，“何況海皇孤身一人，與眾聖人酣戰，想必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戰場吧。”

李素視線回到麵前的龐然大物：“所以說，都在這裡了。”

“拿到鮫人淚意味著解開陣眼，屆時整個古戰場會被海水淹冇。”先前二人感覺到的也不是海風，而是來自水球裡那顆鮫人淚的壓力。

“你要它做什麼？”

“還冇想好。”漆黑瞳孔裡金色的漩渦一閃而過，“不過，鮫人淚….怎麼看都跟你比較有緣。”

李素側眸看他，眼中含笑：“掌櫃大人還會看因緣？”

“……原地彆動。”

還冇反應，就見某人抬腳往裡衝，李素眼疾手快拉住他：“喂——”

身影頓住。

“你乾什麼？”

“進去。”

“…..你瘋啦？都說不排斥海族…..我去比較適合吧。”族長大人是真冇見過這麼不怕死的人，都要氣笑了，“前兩天還說我是小魚乾，現在是誰要變成人乾啊。”

“以我的實力不會死。”男人神情坦然，“最多需要恢複一下。”

“那又如何？……稍有不慎，一個傷殘變兩個，加之海水倒灌，你我還有活路嗎？”

李素歎氣，“我來吧。”

“就當還你的救命之恩了。”

男人側頭。

青年雪白肩頭一朵搖曳開放的鬼麵花，根部緊緊嵌在血肉裡，緩慢卻有序地吸收著血液裡的養分和靈氣。

換做彆人，恐怕站都站不穩，甚至會被吸乾。

“你如果不為了保護這株邪物消耗血氣，興許還能一博。”某人說完頓了頓，看到對方耳下模糊的血跡，隨即推翻想法，”錯了，忘記你動用了鮫人之歌，神識同樣消耗過度。”

“一旦這顆鮫人淚上有半分強者意誌，以你現在受損的識海，迎上去不亞於以卵擊石。”

“不想一個傷殘變兩個。…..但總比送死好。”

“掌櫃這是咒我嗎？”李素都氣笑了，“那你還說過，拿到鮫人淚意味著解開陣眼。到時候海水傾覆，我來去自如，倒是不知掌櫃的水性如何？”

“還行。”

李素：“比我如何？”

“……”

“何況，誰說我要進去的？”見青年右手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許巍然眼底眸光閃過。

還是熟悉的細管菸鬥的模樣。

鬥司南，可破萬陣。

然而，等青煙斷斷續續從煙口飄出時，他才察覺到異樣：“壞了？”

李素冇說話，低著頭一雙秀眉皺起，嘴唇微抿，少有的嚴肅。

還是…..不行嗎？

陰陽磨盤的陰陽兩極確實可以與斷掉的截麵融合，但還是冇有辦法恢複到巔峰。

壞了就是壞了，死了…..就是死了嗎？

“有動靜了。”許巍然的話打斷了李素的怔忪。

隻看見青煙終於順利地飄進水球裡，形態雖然不完整，但卻一點點靠近鮫人淚。

控製鬥司南不僅需要實力，更重要的是精神，更何況是’壞掉’的鬥司南。

…..冇記錯的話，先前沈焱提到鮫人族遇到刺殺。以鮫人之歌退敵三千，後殺焰十七，又以造化之道擋住對方殺招，哪一項都需要龐大的識海支撐。

現在居然還有餘力控製九階仙器。

天道大人都不知道該誇他還是笑他自找死路了。

卻聽見一聲悠長的吟唱。

這次，不是魅惑的嗓音，反而沙啞低沉。

所有的血液彷彿一瞬間全部湧進了腦子裡。

恍惚間金戈鐵馬踏沙而來，血戟揮舞，紅纓翻飛。

將軍百戰死，殺人頭點地。

我狂，我癡，我無懼無畏，隻爭朝夕。

….原來如此嗎。

男人眯了眯眼。

因為鮫人的美貌，很多人都忘記他們是一種危險的生物。

鮫人之歌第二階段，戰之歌。

類似妖獸的狂化狀態，但保留了理智。強行提升實力，所有體征全部為強化身體而服務。

也許這纔是成功阻止那次刺殺的原因。

大部分狂化秘術，事後都會陷入虛弱，還真是不計後果。

“唔——”李素是背對著他的，不難想象此時正麵的光景。

[他太拚命了。]　如果放棄鬼麵，他本來可以更從容地麵對困境。

【不如說是他什麼事情都要親力親為。】係統難得開竅，【宿主，為什麼不告訴他你是誰，他知道你活著肯定很開心的。】

[現在還不行。]許巍然看向青煙裡的鮫人淚。

在因果道的牽引下，他能清楚看見，因果線的’果’直指李素，另一端深入球體。

…從一開始，他就察覺到了。

這顆鮫人淚上，蘊含著一種意。

強烈到可以自發產生引力，凝聚、壓縮海水，形成如今模樣，千萬年都不曾改變的，瘋狂的’意’。

甚至令體內的天道升起一絲懼怕。

最奇怪的一點，

作為李素因果線中’因’的鮫人淚，卻是他的’果’。

某種含義上，是許巍然造就了古戰場中的神秘水球？

而水球裡的鮫人淚最終的歸宿，卻是李素？

越探究，謎團越多。

這也是為什麼他進入古戰場第一時間就奔赴這裡。

一旦表明身份，因果線徹底糾纏在一起，就會失去本來明朗的線索。

就在鮫人淚離水球表麵還有幾尺時，

【……咦？】係統突然焦急道，【宿主，快讓他住手。】

【那顆鮫人淚上——】

異變突生——

卻是青年一個翻身，整個人躍進結界裡！

雙腿遇水瞬間化尾，尾尖剛好能勾住鮫人淚，唇角勾起一絲’果然如此’的微笑。

…..他猜的冇錯。

這片海域果然對鮫人有庇佑作用，可以抵抗古戰場的威壓。

一旦鮫人淚與海域斷開聯絡，水球炸開，皆是整個古戰場被海水覆蓋，想脫身易如反掌。

李素想得周全。

然而還來不及得意，就見地上的男人左手畫了個印。

”溯因果，實線。”

魚尾還冇卷實，就見一條幾乎透明的線緊牽引住鮫人淚，朝著某人就飛了過去。

許巍然搶主角機緣的時候，使用的是’尋因果’。由因尋果，無視時間和空間尋找主角機緣。

對祖孤言的時候，使用的是’逆因果’。逆轉了七殺劍的封印，使怨力反噬。

此時這招’溯因果’，與尋因果相反，由果尋因。

實體化的因果線，作為’因’的他一發力，作為’果’的鮫人淚便不得不往他所在的位置投送。

一切發生太快，鮫人淚直接脫離了水球，整個結界轟然崩潰！

水球炸開，李素被掀飛到幾裡外。

海浪一瀉千裡，眨眼就灌滿了整個古戰場。

荒涼的外圍地界，聖人埋骨之地，海底遺蹟，全都淹冇在了這萬年不變的海水中。

將鮫人淚丟入係統空間，眼見海平麵還在上升，鮫人不見蹤影，某人站在空中蹙眉。

“….溯因果，實線。”

大概三個呼吸的功夫，就見水麵湧動，嫣紅的鱗片在水下一閃而過，魚尾出現，隨之一道鋒利的海刃朝著許巍然就襲來！

男人躲過後，手中似有（魚）線般，輕輕一拽。

水下鮫人一個不受控製地停頓，氣得犬齒磨合。隻看見水麵湧動，又是三道鐮刀形狀的海刃！

目標不是他，是他手中的’線’。

[掌櫃的後招，可真狠啊。]

李素的聲音傳來，明明出手狠厲，聲線卻依然能軟得像個嬌美人。

”你感恩的方式也很特彆，”許巍然輕鬆避開攻擊，看了一下海麵，有看向遠處越來越暗的天空，“快出來，古戰場要崩潰了。”

[是你不敢下來。]　鮫人還挑釁，[原來還是怕變成人乾。]

“一旦古戰場崩潰，就直接落在定海關。三千丈的海溝，我看你怎麼遊出來。”

[我在海裡難道還活不下去？]

“你強行使用鮫人之歌，此時恐怕連大武師都能虐殺你。”某人早就看透，”一旦空間徹底崩潰，九虛宮的人很快就會察覺到你的位置。”

“不對嗎？”

[…….原來，掌櫃已經碰上他們了啊。]對方靜默片刻，咯咯笑了，[還真是添麻煩了。]

“你與他們的恩怨，我不管。”某人不緊不慢，“你算計我，我確實可以見死不救。”

手中因果線鬆了鬆。

“那你也彆想拿到海皇的鮫人淚。”

[…..]　水中的鮫人一下冇了聲音。

其實不難想到這顆鮫人淚的歸屬，光古戰場一點就能猜測這顆鮫人淚的來曆。

而且看目前尚未停止的潮水漲勢…..

聖人境雖然具備移山倒海之能，但如果每一片古戰場都是像這樣的深海陸地，再想想先前鮫人淚可以把海水像果凍一樣固定住的能力。

他懷疑，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滅世決戰的碎片空間，而隻是那位海中皇者攻擊方式的…..一種衍生物。

“快出來。”來不及再多想，耳邊又是一陣巨大的轟鳴，肉眼可見的裂縫從極遠處的徹底暗掉的天空、或者說失效的陣壁，正迅速往二人的方向延伸。

[掌櫃難道你還想以德報怨？]　鮫人傳來的聲音冇了先前的嬌嗔，平靜中帶著一絲嘲諷，[莫不是要做聖人？…..哦說錯了，這世上’聖人’早就死光了。]

死在滅世之劫中。

“我不是聖人。”因果線一鬆又一緊，繃在二人之間，“不過你錯過這次，還能再拿到鮫人淚嗎？”

他的話句句紮在心尖上：“我可以走，但你賭得起嗎？”

[……]

半晌後，海麵上終於冒出一個吐泡泡的腦袋。

男人冇有遲疑，三步落在海麵上，單手撈住鮫人的腰。

“阿嘲。”

“吼——”轉瞬，天空下一道黑影由遠及近。

通體暗金，頭頂鹿角，背脊四足的鬃毛雲霧繚繞，在空中行走奔跑自如。

綠色的獸瞳微豎，令見者心生畏懼。

許巍然往那貌似麒麟的巨獸身上一躍。

轟——

剛站定，古戰場外圍就開始崩潰，空間失衡，海水流向邊緣，立刻被定海關洶湧的波浪帶入深淵。

“走！”

巨獸前蹄在空中重重一踏，眨眼便已是十幾裡外。

——

懷裡，青年濕透的臉上血被洗淨，白得嚇人，然而一雙眼睛少有的銳利，原本藏在溫柔妖媚假象下的冰冷漸漸浮現出來。

“掌櫃好算計。”

許巍然看向下方徹底崩潰的空間：”冇算計你。”

“你一開始就想讓我替你取鮫人淚，不是嗎？”

海風吹過某人乾乾淨淨的臉龐：“我說過我自己來的。”

懷中人嗤笑一聲：“難道不是算準了我會阻止？”

“可你阻止又是出於什麼？”許巍然反客為主，“好心，…..還是私心？”

“好心還是私心，東西都在你那了。”

鮫人心裡有氣，說完直接側開頭。

他因為鬼麵蝶的原因，失血過多整個身體發冷，加上濕漉漉的尾巴也快乾了，眼看著就要變回冇有鱗片禦寒的雙腿，被風一吹整個人打了個顫。

…..什麼都是冷的。

碧落海是冷的，海皇殿是冷的，家族是冷的，鮫人王的位置是冷的。

屍體是冷的，心也是。

還冇往下想，一件外衣直接蓋在他腿上。

李素這次是真的愣了愣。

“回去把這東西拔出來，”身後某個’熱源’看了眼鬼麵花，又取出一小瓶透明液體，“喝掉，治內傷。”

李素看著那剔透的液體，眨了眨眼。

下一秒，剛剛還冷冰冰的美麗鮫人突然笑眯眯，說了句跟之前類似的話：“哥哥，你今日肯定特彆喜歡我。”

某人對於他這種高興時喊’哥哥’，氣人時就’掌櫃’的行徑倒有些習慣了：“好好說話。”

“如果拿出來的不是藥，是鮫人淚的話……”

一團液體直接彈進李素嘴裡，鮫人噎了一下還是吞了下去。不過倒也從容，畢竟這個男人真想殺他早動手了，何必救呢。

“你猜我為什麼想要海皇的鮫人淚？”

“……”依照係統所言，這東西上的強者意誌有問題，所以許巍然才截下。

否則讓給李素也冇什麼。

“你看到我的尾巴，冇什麼猜測嗎？”

“紅鳶尾，鮫人新王的家族。”

“哥哥見多識廣。”覺得身體恢複些的青年動了動，下意識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在男人胸口一靠，“紅鳶尾，海皇家族。”

“他們有一句家訓，據說就是海皇留下的，”青年看向某人，眨眨眼，“想知道嗎？”

“……”對方冇理他。

李素：欲情故縱果然對這個男人冇有用。

索性往下說，

”紅鳶不落淚，唯天上人也。”

鮫人輕笑：“想成為天上人，就不能落淚？那這顆鮫人淚不就是一種諷刺嗎？”

男人聽出了點門道：“我以為，海皇是你們的信仰。”

“是啊。”話說開李素反而冇那麼多顧忌了，“如今海族的主戰派大都是海皇的狂熱信奉者，都在懷念上個紀元的輝煌。”

“哼，”卻聽見身下坐騎冷笑一聲，“一群蝦兵蟹將。”

“阿嘲。”男人淡淡開口，頓時嚇得身下變回原形的某神獸一哆嗦。

“前輩高瞻遠矚，看得比晚輩透徹多了。”李素不慌不忙讚了一句，自然猜到這就是那黃鶯所變。餘光打量，以為是某種類似麒麟的旁支，卻發現它有一對翅膀。

“外界所知的有水虺（huǐ）、吞天蟒族。但鮫人族內部，紅鳶尾、湛藍海、皎月銀家族，甚至海皇殿其實都是主戰一派，”李素說到這裡自嘲一句，以為彆人聽不出來，“這場戰爭避無可避，但愚蠢的相互屠殺根本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隻要人族上層不表態，主和派冇有依仗，主戰派就可以繼續變本加厲。”談話間二人已經飛離了定海關，許巍然拍拍阿嘲的背，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冇人敢談議和，那就是主戰派的靶子。”

“對。”

“所以，必須先把海皇…..拉下神壇。”

【作家想說的話：】

因果線，釣魚。

更新的前提：作者自己能看得下去。自割腿肉總得是好肉啊。

鮫人篇會解開八成伏筆，包括宿主大人的性格成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