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一念(17):拌嘴
古戰場的天空是灰色的,赤紅的土壤下暗藏生機,卻也步步殺機。
越往裡走空氣越稀薄,承受的壓力也越強。千鈞之力宗師尚可忍受,一旦提升到萬鈞,哪怕體修恐怕也會被生生擠壓成肉泥。
許巍然揹著’暈’過去的李素,一言不發、慢慢吞吞、走在古戰場的野路上。
腳邊嗜血的靈植剛靠近,立刻就嚇破膽般龜縮回去。
他透過植被,看著地底生物四竄逃跑,不知為何想起當年在歸巢湖時,幫水中鮫人喝退妖獸的光景。
如今物是人非,小人魚長大了,會騙人了,會殺人了,還會裝暈了。
他繼續走,也不覺得累。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換做彆人恐怕要感歎古戰場麵積之大,然而趴在男人背上的李素心裡’嘖’了一聲。
……被髮現了嗎?
“唔……”再裝下去也冇意義了,背上的腦袋動了動,移到了許巍然肩膀上。
“醒了就調息吧,還有一段路。”男人絲毫不驚奇,隻是顛了下背上的人,直接拉到人傷口,李素倒吸一口氣,頸間的青筋霎時爆起。帷帽不知道被許巍然扔哪去了,此時任何錯誤的表情都會導致猜疑。
鮫人語氣溫柔,麵容嬌軟,實則咬牙切齒:“哥哥…..怎麼在這啊?”
“是不是捨不得我?”
他邊說話還邊在許巍然耳邊吹氣,某人完全不為所動:“是你捨不得我的陰陽磨盤。”
“怎麼就變成你的了?”李素不畏反笑,“合歡宗的人都死透了,如今陰陽磨盤是無主之物,能者得之。何況,你怎麼能確定它在我身上呢?”
男人沉默了,李素還以為他無話可說了。
結果對方歎了口氣。
“拿著就拿著吧,彆做出閣的事情就好。”
“什麼叫出閣的事?”身後青年抬起腦袋,對著男人的後頸就咬了一口,“出閣的事情不是都被你做了嗎?”
雖然冇力氣伸出鮫人專屬的利齒,但即使是略顯頓感的咬合,還是讓揹他的人身體頓了一下。
“彆亂動。”
“而且我也冇有白拿啊。”身後青年繼續吹耳邊風,“我給你留了玉牌。”
“……”
”玉牌呢?”李素直接反客為主。
雖然蓮花佩變成了海豚,但某人一點也不慌:“腰上,你要看嗎?”
李素:“......” 怎麼看?他一隻手臂勾著對方脖子,一隻手臂’重傷’冇力氣,要拿都拿不到。
不過,這不妨礙他嘴上逞強:“哥哥你肯定特彆喜歡我,才帶著我們的定情信物,千裡迢迢來找我。”
某人毫無壓力,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嗯,特彆喜歡你。”
“那當時怎麼不跟我一起來呢?”
“當時還冇那麼喜歡你。”
“現在喜歡了?”
許巍然的回答不屈人下:“現在的心情隻代表現在,明日不好說了。”
李素語塞半晌,光潔的額頭繃起一道青筋:“哥哥的喜愛好不值錢哦。”
“彼此彼此。”
兩個人互相打機鋒,聽不出半分真心,氣氛卻十分’融洽’。
最後實在套不出話,李素索性倚在男人背上靜靜調息,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玉牌如果真的在這裡……,而九虛的人又不知道進入古戰場的方法。雖然有個奇怪的求愛者要周旋,但是…..現在古戰場纔是最安全的地方,多停留一段時間反而是上策。
而他所謂的那位’奇怪的求愛者’此時正揹著他,一路走得四平八穩。
如果不是背後之人身體繃緊,許巍然都以為李素睡著了。
…..大約三炷香後,
身後又動了動,他順勢又顛了下身體,耳邊又是一聲吸氣。
”覺得疼為什麼要把那東西引入身體?”餘光剛好能看見蔫噠噠的紫色鬼麵花在李素白皙的手臂上嬌柔地開著,忽略掉傷口處的猙獰,看上去不僅不破壞美感,還多了一份濃稠的豔麗。
鮫人恢複了些精神,正靠在男人背上吐氣,左臂完全動憚不得。
明明後背的心跳聲穩健而令人心安,但他總覺得,…..對方就是在故意折騰他。
“.....好不容易抓到的,死了就可惜了。”
許巍然知道他冇說真話,倒也不意外:“你進古戰場就是為了這個?”
“……”耳邊鮫人輕笑,“哥哥這麼多問題,是為了更瞭解我嗎?”
“我們難道不是已經很…..深入的瞭解過了?”
某人騷不過他,乾脆不回答這個問題。
“我是不是你背的第一個人?”李素又問。
“不是。”結果一計直球,險些令擅長揣測人心的鮫人王大人懷疑人生。
“你是第二個。”
“哦?那你還背過誰?”
“父母?摯友?還是……愛人?”
背上,鮫人失血過多的蒼白容顏上,一對水眸眯起,不知道在算計什麼。
許巍然想了很久,給出一個答案。
“一個……醉鬼。”
這個回答不按常理出牌,也真的引起了李素的好奇:“他有什麼特彆之處嗎?”
“……”大概連許巍然也冇想到李素會繼續問。男人低頭,剛好看見一根掙紮著不肯逃、還妄想纏住他腳踝的藤須,施施然避開,說了一句,“他打了我算嗎?”
“這麼厲害?看來掌櫃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啊。”
知道對方誤會了,但許巍然也不想多做辯解,隻是思緒悄無聲息地飄遠了。
直到他下意識準備顛第三次時,李素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左臂使不上勁,要不…..還是換個姿勢?”
許巍然側頭看他,鋼鐵式回覆:“那你自己走?”
李素:“……”他就不該提意見。
不過對方倒也冇再折騰他,二人各懷心思,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古戰場深處。
“這是哪裡?”鮫人問道。
“聖人埋骨之處。”
李素一怔,隨即臉色變化,又歸於平靜:“我們……”
“聖人威壓無法滲透進我周身三尺。”許巍然解開他的疑惑,“你彆亂動就好。”
目前就是個’易碎品’的李素:“……”
好吧,逃都逃不了了。
事已至此,精神力和靈力暫時都調動不了,他索性靜下心來。
“你要取聖心草?”
許巍然搖頭。
“那你進來做什麼?”
許巍然剛要開口,髮絲揚起,男人眯起眼睛。
古戰場是冇有風的,那麼這股壓迫感是從何而來?
髮絲掃過李素鼻尖,癢絲絲的,鮫人下意識皺鼻子。
這聞起來,……怎麼像是海風。
察覺到異樣的青年抬頭,順著支撐他的肩膀望過去。
一開始,隻能看到一個弧麵。
隨著步伐漸近,那座龐然大物終於現出了全貌。
這是一個巨大的透明球體。
直徑至少有二十丈,立在地麵上居然紋絲不動,極為壯觀。
然而李素知道,若是他此刻離開許巍然三尺以外,立刻就會被’水晶球’釋放的壓力碾成碎片。
一個在聖人威壓下屹立不倒、完好如初的建築,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萬年,著實大意不得。
等走到正下方落角點,李素雙腳落地,許巍然順勢扶了他一把。
青年伸長脖子,還是看不到建築的頂部,不過倒是看清了球體內部的介質,冇猜錯的話,是海水。
奇怪......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去戳,許巍然見了也冇說什麼。
球體表麵冇有薄膜,手指所到之處感覺就像摸到了一塊果凍,一用力,手掌就伸進內部,立刻被海水浸透。
抽出時海水也不會漏出,表麵又恢覆成果凍的觸感。
冇有危險性,但,怎麼做到的?
“這是什麼?”
許巍然搖頭:“不知道,但是它所在的位置,是古戰場的極點,就像陣眼。”
李素不解:“你能入陣,難道還出不去?”
“我不是要出去。”黑瞳看向水晶球中心處,似乎那裡有東西。
李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以二人實力,肉眼看清球中物輕而易舉。
如果冇看錯的話,那裡有一顆珍珠大小的血珠。
不、不是血,是…..鮫人淚。
——
“在看什麼?”
海皇殿一位銀鱗祭司問新晉的小祭司。
“這是在講海皇降世的時候嗎?”年輕的祭司指著外殿牆上一副模糊的壁畫問道。
銀鱗祭司點頭,目光虔誠:“海皇威儀不可冒犯,鮫人一族,乃至整個海族有今日的昌盛,依仗的都是那位大人的餘蔭。“
”我讀過很多關於海皇大人的傳記,”年輕祭司眼底發光,“有說他是人族與海族結合的後代,為二者不容,成聖後掌握創世之道,造就了鮫人一族;也有說他是由一隻萬年白蝶貝孕育出來的,出生時麵若珠玉,眸若榴石,聰慧似妖,對天地感悟非常人能比。還有人說他是遠超聖人境的通天大能,心繫鮫人族安危纔回到此方天地……”
“傳聞不可信。”
二人回頭,立刻行禮:“大祭司。”
溟走得不快,到了近處眯眼看著牆上壁畫:“族中最早的記載是在七萬年前,但內殿殘存的文獻證明海皇存在的時間還要更早。”
“.....甚至可以追溯到創世之初。”
那時,天地混沌,冇有日夜之分海陸之彆,冇有活物,更冇有各個族群。
“可是降世一說太過縹緲…..”
“大祭司,他年紀小冇有分寸,請您莫要怪罪。”旁邊的銀鱗祭司嚇得扯著小祭司就要跪下。
“無妨。”溟扶了對方一把,“求知無罪,更何況他越想瞭解往事,越說明對海皇大人的敬愛,何錯之有?”
“壁畫無法把故事講述完整,但每一代大祭司都會傳下關於海皇的秘辛。”他抬手輕撫壁畫一角,“你們知道….我們所在的碧落海是如何形成的嗎?”
鮫人族所在位置已經算是碧落海深處,然而經此望去仍難見儘頭,可見麵積之廣。
小祭司搖頭。
溟莞爾一笑:“混沌寰宇無法承受海皇降世之威,這才形成如今的碧落海。”
小祭司:“!!!!?”
海皇這一砸,砸出了天地,砸出了碧落海,更砸開了混沌,
“上個紀元靈氣充裕,聖人境強者雲集,卻無人能在海皇大人手中走過三招。”那是怎樣的盛景啊。
“若非滅世之戰九位聖人境合剿大人,至其隕落,鮫人族不會是如今的模樣。”溟歎了一口。
“海皇大人這麼厲害的人……真的不在了嗎?”小祭司失落地耷拉下腦袋。
“皇者之威早已融於天地,哪怕身死,他依舊庇護子嗣後人。”再抬頭時溟的目光灼灼,滄桑雙眸下佈滿對那個時代的嚮往,“顯鱗池,海皇九印,聖光柱,這些年見證的奇蹟還少嗎?”
“哪怕再過一個紀元,也無人能與海皇並肩而論。”
“那、那族長大人得到了九印認可,”小祭司壯著膽子提問,“是不是說明他也得到了海皇的認可?”
“是啊。”溟摸摸小祭司的腦袋。
“鮫人的輝煌,終將重演。”
這就是,紅鳶尾家族的宿命。
【作家想說的話:】
然然愛好get:逗魚。(感覺下一章海豚玉佩會變成圓圓的河豚)
挖坑一時爽,填坑火葬場。
在填了,在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