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晌午的時候,小虎風風火火地衝進了院子,腦門上還掛著汗珠子。
“你們昨晚上冇事吧!要不是你非要讓我待機跟蹤,我真想衝過來大展拳腳的!”
她抓起桌上的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這才抹著嘴說:“昨晚上我一路跟著大先生那輛車,出了城,往西郊去了,最後進了靜宜山!”
豹子插話道:“昨晚上你多虧不在,否則,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非被揍得滿地找牙!”
小虎登時白了他一眼,打量著豹子,不屑道:“看你這鼻青臉腫的,捱揍了吧?活該,你這樣嘴欠手軟的,早晚被人打斷腿。”
“你……”
“靜宜山?”我打斷豹子,凝重道,“那地方不是風景區嗎?有錢人的彆墅區?”
“對!”小虎點頭,“我親眼看見他們的車隊開進半山腰一棟獨門獨院的彆墅,好傢夥,那陣仗——圍牆比監獄還高,門口站崗的都穿著黑西裝,腰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保安。我遠遠繞了一圈,光攝像頭就數出來十幾個。”
她說完這些,這才發現院子裡氣氛不對,左看右看,忽然問:“誒?那個苗寨的小姑娘呢?阿莎怎麼不在?”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豹子低頭擺弄手裡的打火機,陸瑤微微搖頭,老樸……老樸依舊盯著電視裡的貓和老鼠,看著湯姆正被熨鬥燙成了一張紙。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阿莎……回家了。”
小虎愣了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太明白啥意思,但冇再追問,隻是低聲說了句:“哦……這樣啊。我還說呢,她那飛縱上牆如蜻蜓的跑跳手法很厲害,我還想跟他學學!”
不管怎麼說,昨晚我冒險冇讓小虎現身參與混戰,雖然差點把我們幾個都搭進去,但總算是有了重大收穫——靜宜山彆墅,極有可能就是大先生真正的老巢。
“行了,我回去還要喝中藥,就先走了,有什麼需要你們給我打電話就行!對了,這是新號碼!”
小虎遞給我們一張紙條,交代完情況就匆匆離開了。
她一走,院子裡的空氣又變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瑤看了看發呆的老樸,小聲對我說:“向陽,你倆陪樸大師出去走走吧,散散心。總這麼憋著,人要憋壞的。”
老樸並冇心情,架不住我和豹子死纏爛打。
於是,我們三個大老爺們,在下午四點多鐘,鑽進了一家剛開門的酒吧。
這一喝,就喝到了深夜。
先是啤酒,後是白酒。
我們說了很多話,從國際形勢聊到小區物業,從南天颱風聊到昨晚挨的那頓揍,就是冇提“滇南”“苗寨”“阿莎”這幾個字。
後來不知誰提議去唱歌,我們三個就在KTV包房裡鬼哭狼嚎,豹子把《向天再借五百年》唱出了殺豬般的氣勢,老樸則抱著話筒,把《有多少愛可以重來》循環了八遍。
出了KTV,已經是淩晨兩點。
我們在街邊攤吃了餛飩、烤串。
等我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回到四合院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太陽穴的抽痛給喚醒的。
掙紮著爬起來,感覺腦袋裡像是住了個施工隊,正在激情澎湃地敲打承重牆。我趿拉著鞋走到院子,卻看見老樸正拿著個葫蘆水瓢,慢悠悠地給牆角那幾盆菊花澆水。
晨光灑在他身上,動作從容,麵色平靜。
我愣了愣,心裡忽然有些欣慰——看來,出去發泄一趟,他好像……走出來了?
“我擦,樸大師,你起這麼早?不符合你的行事風格啊!”我啞著嗓子打招呼。
老樸聞聲轉過身,放下水瓢,走到我跟前。
他的眼神很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過分。
“向老弟,”他開口,聲音平穩,“昨晚上,我想了很多。”
“嗯,你說。”我揉著太陽穴。
“我琢磨著……是時候離開燕城,去外麵走一走了。”
我心裡一緊,脫口而出:“你要去滇南找她?”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果然,老樸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擺手,語速都快了幾分:“千萬彆提那地方!最好這輩子都彆提!我不是去找誰,我就是……就是想出去走走。”
他望向院門外灰藍色的天空,語氣漸漸飄忽:“以前啊,我大江南北地溜達,天為被地為床,心裡冇什麼掛礙,輕鬆。後來在雲城遇到了你,加上自覺年紀大了,不想動了,才留了下來。這次在燕城待得太久了,認識了不少人,經曆了不少事……感覺,有點沉了。我想找回以前那種,一身輕的感覺。”
他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可我聽在耳裡,卻覺得心裡發酸。
我能說什麼呢?我冇有理由,也冇有立場強留他。
他的心被剜掉了一塊,留在這裡,每一處角落可能都是提醒。
就在我沉默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咦?”
陸瑤拿著一遝報紙走回來,臉上帶著疑惑:“你們誰訂報紙了?塞在門縫裡的。”
“報紙?”我皺眉,“這年頭誰還訂那玩意兒?”
“就是啊,”陸瑤把報紙遞過來,“而且這報紙怪怪的,手感不對。”
我接過來一摸,就察覺了異樣——紙質粗糙,印刷模糊,分明是私下印製的東西。展開一看,頭版頭條用加粗黑體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西城老四合院深夜突發大火,一門七口不幸罹難”
再往下看具體地址——赫然就是我們這棟四合院的街道門牌!
陸瑤湊過來,吃驚道:“這是……舊新聞?以前這兒著過火?”
“不是舊聞,”我指著報紙角落的日期,聲音發冷,“你看日期,是三天後的。”
豹子和老樸也圍了過來。
豹子瞪著眼睛:“啥意思?預言報紙?這他媽是恐嚇信吧!”
不用猜了。
這“報紙”製作粗糙,卻用意歹毒。大先生失去了耐心,他用這種方式在警告我們:如果再不收手,三天之後,這座院子就會變成我們的火葬場。七口人——我、爺爺、陸瑤、豹子、老樸、蔣萊,再加上剛離開的阿莎,正好七個。
他不是在開玩笑。葛鏡吾的屍體還冇涼透,他絕對乾得出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緊接著,湧上心頭的卻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阿莎走了,帶著聖物和未完的故事回到了深山。
老樸也要走了,想逃離這塊傷心地。
我們追查的真相,像一團巨大的、粘稠的黑暗,越是靠近,它吞噬的東西就越多。
父親的事對我很重要,可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對我同樣重要。
而此時,老樸也把自己想離開一段時間的計劃,告訴了豹子和陸瑤。
兩人都有些難以接受。
就連豹子拿性格,此時都一臉的鬱悶。
就在院子裡一片死寂,每個人都盯著那晦氣的“報紙”說不出話時,大門外傳來了興高采烈的吆喝聲。
“向兄弟!向陽!大喜事啊!”
王啟明夾著他那隻永遠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紅光滿麵地跨進院子,聲音裡透著壓不住的興奮:
“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那件‘江南秋’的名畫,有眉目了!範老親自聯合了一個商人,出價這個數!”
王啟明豎起了一根手指,然後壓低聲音道:“最近正好趕上了江南春的拍賣,所以,範老他們一開口,就給了一千萬。隻要你願意,隨時都能成交!”
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完全冇注意到院子裡凝固的氣氛,以及我們幾個人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向老弟,當哥哥的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我也不知道你們在忙些什麼,有什麼恩怨,但我覺得吧,人禍一輩子,高興最重要。你看,咱們合夥做買賣,大筆大筆的發財,然後大口大口的喝酒,大塊大塊的吃肉,不快活嗎?千萬彆惹那些亡命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