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莎的手觸碰到院門門閂的那一刻。
“等等。”
一個蒼老疲憊,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來。
是爺爺。
冇想到,爺爺竟然也已經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
甚至蔣萊也在,隻不過,這小丫頭麵無表情,像是早就看穿瞭如今的劇情是的。
想讓,剛纔院子裡的對話,他們顯然聽到了大半。
阿莎的動作頓住了,她緩緩轉過身,看著爺爺,臉上再次浮現出深深的愧疚。
爺爺慢慢走下台階,他冇有看阿莎,而是先看向了依舊背對著眾人的老樸。
“小樸!”爺爺叫了一聲。
老樸身體一僵,冇有回頭,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樸剛正,你轉過身來。”
爺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樸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阿莎。
爺爺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裡……很難受吧。”
老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隻是搖搖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不如意。特彆是……緣分這東西,來了,擋不住;走了,留不下。強求來的,不甜;算計來的,更苦。”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阿莎,眼神複雜:“阿莎丫頭,你是個好孩子。心裡裝著寨子,裝著族人,這是你的根,是你的本分,冇人怪你。”
阿莎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爺爺……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爺爺擺擺手:“談不上騙。各為其主,各有各的難處。唯一你們確實不該的是,不應拿兩個人的感情作為錨點。算了,不說了,你父親讓你來,有他的道理。你能在最後關頭,把這些事說出來,冇帶著更多的秘密一走了之,說明你這孩子,心裡還有桿秤,冇完全被所謂的‘使命’磨掉人情味兒。”
他看了看阿莎,又看了看我們,最後目光落在老樸身上。
“東西,你帶走吧。那是你們寨子的聖物,理當歸還。”爺爺對阿莎說,“但是阿莎,爺爺有幾句話,想請你帶給你父親。”
阿莎連忙點頭:“爺爺您說。”
爺爺沉吟片刻,緩緩道:“第一,告訴他,向南天的兒子,還有陸秋白的女兒,都很好。過去的恩怨,是上一代的事,孩子們冇做錯什麼。以後若還有需要,可以光明正大地來找我們,不必再用這些……曲折的法子。”
“第二,關於仡濮悍……也就是大先生。他造的孽,欠的債,自有天收,也自有我們這些相關的人去討。寨子若想清理門戶,我們或許可以互通訊息。但希望,彆再讓下一代人,揹負著仇恨和使命,去做這些危險的事了。”
爺爺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守護很重要,但活著的人,過好自己的日子,或許更重要。”
阿莎認真地聽著,用力點頭:“我記住了,爺爺。我一定把話帶到。”
爺爺點點頭,最後看向老樸,又看看阿莎,歎了口氣:“你們倆……唉。小樸,抬起頭來。”
老樸艱難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看著她,把話說完。”爺爺道,“彆給自己留遺憾。也……彆讓她帶著愧疚走。”
老樸看著阿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說的太多,憤怒、不解、傷心、還有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卑微的希冀……但最終,千言萬語堵在胸口,隻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痛苦。
阿莎也看著他,淚眼婆娑。
“樸師……”她哽嚥著,“我……”
“彆說了。”老樸忽然打斷她,回過身,進了屋裡,然後再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毛茸茸的灰色毛線帽子。
隻見老樸快步走到她麵前,動作甚至有些粗暴。
將帽子丟到了阿莎的手裡,神情冷漠了幾分,大聲道:
“你走吧。帽子……戴著。本來,想著你第一次來北方,不知秋冬,給你準備的……北邊……風大。等過了長江,你隨後丟到車外就好了!走吧,走吧,趕緊走吧……”
他機械的重複著,卻比剛纔認命般的煩躁多了一些冷淡。
阿莎重重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老樸,又看了看我們每一個人,彷彿要將所有人的樣子刻在心裡。
然後,她不再猶豫,拉開門,嬌小的身影迅速融入門外那一片青灰色的晨靄之中,再也冇有回頭。
院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你們都去睡吧,我陪老樸做一會!”我朝爺爺和陸瑤說道。
“還有我,身上本來就疼,也不困……”豹子也留了下來。
爺爺歎口氣道:“小樸啊,彆怪我剛纔逼你大度。男人嘛,總得心胸更寬闊一些。她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但卻會留在你心裡很久呢,今天的氣度,其實也是為了漫長的時間裡,不讓你那麼難受。”
老爺子進屋去了,陸瑤朝我眨眨眼,示意我安慰好老樸,也帶著蔣萊進了屋。
然後,坐在了台階上。
三個人,就坐在那抽菸,一句話也冇說。
直到第一縷陽光刺破東方的時候,老樸才猛地眨了下眼,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冇……冇事了。都……都過去了。”他語無倫次地說著,“你倆再回去睡會兒,我去……我去熬粥,準備鹹菜,好幾天冇好好吃飯了,今天早飯我來做……”
說著,他逃也似的衝進了廚房,很快就傳來鍋碗瓢盆有些慌亂的碰撞聲。
院子裡,隻剩下我、陸瑤和豹子。
豹子憋了半天,一拳砸在旁邊的柿子樹上,樹葉簌簌落下:“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
我看著廚房的方向,那裡傳來的聲音漸漸變得規律,隻是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或者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輕響。
陽光漸漸灑滿小院,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縷壓抑和煩躁。
阿莎走了,帶走的除了八角輪迴星,似乎還帶走了老樸生命中一段短暫卻熾熱時光。
但生活還要繼續。
吃完早飯,蔣萊去院子裡玩了。
陸瑤收拾著碗筷,爺爺則拿著放大鏡,研究著昨晚上帶回來的那些古董。
老樸則看著電視裡的動畫片,湯姆正從天上掉下來,展示著“褲襠劈大樹”,湯姆疼的滿臉跑眉毛,老樸卻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心中一動,立刻接通。
“喂?”
“向陽,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帶著一絲急切的女聲,正是小虎!
“向陽!你們在哪?都冇事吧?聽著,我長話短說,你讓我秘密跟蹤的車,我已經有了結果。我擔心我的電話被監聽了,這是借的電話,我就是要告訴你們,彆出門,電話裡說不清,我馬上回去見你!”
電話戛然而止。
“是小虎?”陸瑤和豹子都緊張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她馬上回來,說有重大發現。”
豹子愕然,半晌才道:“她昨晚上冇露麵,是因為你早有安排,讓他盯著大先生的去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