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東西聲音淒厲哀切,充滿了痛苦和絕望,聽得人心裡確實發堵。
可我,對他實在難有同情心。
我走到棺材邊,看著裡麵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如今卻比乞丐還不如的老人,心裡隻有鄙夷。
“葛鏡吾!”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你說得對,你是咎由自取。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是你自己選的。”
“是!是我自己選的!我認!我都認!”葛鏡吾拚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所以我遭報應了!我認罰!可這懲罰太狠了……太久了……向陽啊,你就當行行好,幫我解脫了吧!我下輩子……下輩子當年做馬報答你!”
“呸,彆噁心了!”豹子罵道:“還求我們!想到你的所作所為,我恨不得剝你皮,砸碎你的骨頭!”
“對啊,我知道你們恨我,所以,我讓你們殺了我啊。你們殺我,你們解恨,我也解脫……”葛鏡吾哆哆嗦嗦道:“豹子,我知道你小子最狠,你動手,九泉之下,我也謝你!”
“幫你解脫,可以。”
我冷淡一笑,盯著他的眼睛,“但你要先告訴我,‘大先生’到底是誰?他現在在哪?還有,他和藜蘆,搞這麼多邪門歪道,抽取陽壽,他們到底想乾什麼?最終目的是什麼?”
聽到“大先生”三個字,葛鏡吾激動狂亂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開始躲閃,支支吾吾起來:“大先生……他……他很神秘……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向陽啊,你就彆問了,知道的越多越危險……你就行行好,殺了我吧……”
我看他這副樣子,心中冷笑。
果然,就算到了這步田地,他對那個“大先生”的恐懼,依然深入骨髓。
“不說?”我後退一步,抱起胳膊,冷冷道,“那你就繼續在這棺材裡躺著吧。等著你的藜蘆小姐回來,繼續給你‘進補’。我們這就走,不打擾你‘養身體’了。”
說完,我作勢就要轉身。
“彆!彆走!向陽啊!求你彆走!”葛鏡吾頓時慌了,在棺材裡拚命掙紮,鎖鏈嘩啦亂響,帶起更多膿血,“我說……我說還不行嗎!你彆走!我全都告訴你!”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葛鏡吾癱在棺材裡,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臉上充滿了掙紮和恐懼,但最終,對徹底解脫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再次湧出,用嘶啞乾澀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他是……魔鬼!”葛鏡吾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叫……仡濮悍。”
仡濮悍!
這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
“他是懸崖苗寨的人?!”我脫口而出,心臟狂跳。
“是……”葛鏡吾喘息著,斷斷續續道,“很多年前……他不知為何逃離了苗寨。據他說,逃離者會遭到古老的詛咒……身體會一點點油儘燈枯,就像……就像我現在這樣……”
“所以他纔不斷續命?”陸瑤追問。
“對……他精通古苗巫術,尤其是那些……那些邪門的續命之法。靠著這些手段,他才一直活到現在。可詛咒的力量太強了,續命越來越難……”葛鏡吾眼中露出恐懼,“那些法子……反噬越來越重……”
“等等!”我死死盯著葛鏡吾,“仡濮悍和仡濮雄,是什麼關係?”
葛鏡吾痛苦地搖頭:“我……我不知道。我的地位,冇資格問他這些!我也是去了滇南,見到了仡濮雄這個頭人,才……才猜測他們可能有關係。”
“是兄弟?”
“可能吧……
“那他是不是就是仡濮雄口中那個……盜走了黎王聖地‘定星針’的人?”
“我真不知道!”葛鏡吾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隻知道,當年他離開苗寨時,帶走了很多東西……寶物,典籍,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陸瑤插話道,“就是外麵那乾屍老太太?”
“好像是!”葛鏡吾艱難道,“據說這女人生前很美,他們帶著那些寶物在燕城隱姓埋名,慢慢發家……可那女人後來死了,大先生性格就變得暴戾。”
“然後呢?”
“大先生本就因詛咒而衰老,失去愛人後,更加執著於‘活著’,他想徹底擺脫詛咒!”
“所以他才一次次派人回滇南去?”
“是的,五次三番,都是為了破解詛咒,尋常‘八角輪迴星’。這次,我帶回來一枚假的輪迴星,還被詛咒感染,也變成了你父親的麵孔,他就更狂躁了……”
八角星!又是八角星!
但葛鏡吾說的這些,基本都是過去的事。我更關心現在。
“藜蘆是誰?”我話鋒一轉,“是不是大先生的女兒?還有,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你?把你弄成這副鬼樣子?”
葛鏡吾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怨恨,有恐懼,也有一絲……扭曲的認命。
“藜蘆……是大先生和那個女人生的……唯一的孩子。”他喘息著說,“她從小就被當成繼承人培養,學儘了那些邪術。他們父女倆如此瘋狂地尋找八角星,除了破解詛咒,還有一個更瘋狂的目的……”
“什麼目的?”豹子不耐煩地催促。
“他們想……用八角星的力量……讓那女人複生。”葛鏡吾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和陸瑤、豹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
複活死人?這已經不是續命,而是真正的逆天改命了!這對父女到底瘋到了什麼地步?
“至於對我……”葛鏡吾的聲音裡充滿了自嘲和絕望,“很簡單。他們‘救’我,不是因為我葛鏡吾有多重要……而是因為,我就是大先生的‘實驗體’。”
“實驗體?”
“對……”葛鏡吾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我的‘換臉術’……我現在的‘棺養術’。所有這些,都是大先生在自己身上不敢輕易嘗試,或者還冇完全成功的‘法子’。他在我身上做實驗……觀察效果,調整方法。如果我撐住了,改良後的法子就會用在他自己身上;如果我撐不住……”
他慘笑一聲:“就像現在這樣,變成廢品,等死。”
我聽得脊背發涼。
把人當小白鼠,試驗各種邪門續命術,這手段簡直殘忍到令人髮指!
“大先生現在的身份是誰?”我壓下心中的寒意,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他在燕城的公開名字是什麼?他現在在哪裡?”
這是揪出這個幕後黑手的關鍵!
葛鏡吾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他張大嘴,像是離水的魚一樣拚命喘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整張扭曲的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猙獰變形!
“藥……藥……”他嘶聲喊道,眼球凸出,死死盯著房間角落一個紫檀木架子,“架子上……黑色瓶子……快!給我一粒!發作……發作了!疼……疼死我了!”
他渾身痙攣,鎖鏈被他扯得嘩啦亂響,棺材板都在震動。那模樣,不像是裝的。
我看了一眼架子上,確實有一個細頸的黑陶瓶。
“這老東西,不會是演的吧?”陸瑤懷疑道。
“看……看起來不像……”小虎有些不忍,“他這樣子……太痛苦了。”
葛鏡吾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隻是用儘最後的力氣,用眼神哀求地看向那個瓶子,又看向我們,淚水混合著口水從嘴角流下。
“這樣下去,他肯定開不了口了。”豹子低聲道,“要不……喂他一粒?反正就一粒。”
我猶豫了一下。
理智告訴我,葛鏡吾可能是裝的!他有目的!
畢竟,我太瞭解這老東西了。
但看著葛鏡吾那生不如死的樣子,以及我們還冇問出的關鍵資訊……我覺得也隻能給他。
反正,他的死活我不關心,也對我們冇有什麼損失!
“豹子,小心點。”我最終點了點頭。
豹子快步走到架子前,拿下那個黑陶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
他走回棺材邊,捏著藥丸,遞到葛鏡吾嘴邊。
葛鏡吾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粒藥丸,裡麵竟然爆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像是絕望中的最後一絲渴望。
就在藥丸觸碰到他嘴唇的瞬間,葛鏡吾不知哪來的力氣,脖頸猛地向上奮力一挺,頭往前一湊,張開嘴,用儘全力將那粒藥丸連同豹子的指尖一起吞了進去!
動作快得驚人!
“哎喲我操!”豹子嚇了一跳,連忙抽回手。
葛鏡吾吞下藥丸,身體先是劇烈地痙攣了兩下,然後……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躺在棺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痛苦的表情逐漸舒緩,甚至……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著豹子,又緩緩轉動眼珠,看向我和陸瑤,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在笑。
“豹子……”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不少,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哈哈哈,感謝你成全了我!”
“什麼?”豹子一愣。
“這是毒藥,斃命的毒藥!”葛鏡吾嘻哈道:“今天你們跑這來偷他們的家,有冇有想過,他們也去偷你們的家去了?嗬嗬,我不會告訴你大先生現在叫什麼的,就像,我不會把你們的生辰八字給他一樣,我已經廢了,可我得看著你們鬥,你們鬥的你死我活,我在地下纔開心!”
下一秒,葛鏡吾的嘴角,突然滲出了一縷暗紅色的血液。
那血液不是從嘴裡流出來的,更像是從皮膚下麵滲出來的。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臉上那個詭異的笑容徹底凝固。
然後,徹底不動了。
隻有嘴角那縷暗紅的血,還在緩緩蜿蜒而下。
棺材裡,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