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施主,那不叫吐血!”小和尚耐心朝我道:“那叫題紅,是高僧在虹化飛昇之前,對宗門和後輩們的啟示。梅花血斑所點之處,就是高僧們頓悟之處。”
還有這種說法?
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你們兩個都看見了?”
我還是好奇。
“對啊,我們都看見了,如今那本經書已經被陳列在藏經閣了。”
“和師祖的那本書陳列在一起了。向施主和我們師父是朋友,若是覺得冇能瞻仰最後一麵而遺憾,不如去藏經閣看看。”
聽了兩個小和尚的建議,我還真來到了藏經閣。
人生之意義,不就在於走走看看嘛。
走未曾所到之路,看未曾所見之事。
藏經閣裡,已經有了幾個僧人和香客,大家抬著頭,正品頭論足。
在二樓木欄杆的下麵,用木框一左一右嵌著兩本經書。
前麵那本,可能是因為陳列已久的緣故,書頁焦黃,上麵的字都斑駁了,我看了好一會,纔看見三四點顏色略深的點,應該就是當初的血斑。
右邊這本就清晰多了,血色明亮,一共四五滴血,但一點都不像梅花。
“這就是覺遠和尚虹化時的經書?”我湊到一個年輕僧人麵前問道。
年輕僧人一臉的神聖,望著經書鄭重道:“冇錯,這就是首座的梅花血斑經書。這是一本阿含經,題紅之處,文曰:貪慾熾盛,傷害無量,猶如猛火,焚燒一切。這是勸我們後輩,要戒除貪慾呢……”
“那前邊那本經書是什麼佛經?”
“《法句經》啊,題紅頁為‘貪慾生憂,貪慾生畏;無所貪慾,何憂何畏?’師祖和首座乃是大智慧者,倘若將來某日,我能有這般造化就知足了……”
我不是一個宗教徒,所以,我不信什麼造化的力量。
觀摩了一會,我就觀音寺裡走了出來。
整個人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怎麼也精神不起來。
回到店裡,阿香見我情緒不高,就給我點了一根提神香。
可也怪了,這種融合了側柏葉的檀香平時點起來氣息最順,火頭最亮,但今天卻點一遍剛著一分鐘就滅了,再點就再滅。
“怪嘍,今天的香怎麼跟泡了水似的!”阿香嘀咕著,給我又換了一款細長的佩蘭香,結果剛點著,這好端端的香竟然自己從當中折斷了。
阿香一時愣住了,有些怪異地望著我。
在賣香的行當裡,最怕點著的香無故斷掉,通常的說法認為,這樣的情況屬於諸事不宜。
“算了,不用點了,我出去散散心!”
從香火店出來,我就往寺院旁邊的河岸溜達。
我記得第一次認識覺遠,就是在河邊。
當時有人要放生魚蝦,被覺遠看見給攔了下來。結果發現,放生的魚蝦裡,不單單有塘鯴、清道夫,還有鱷龜和鱷雀鱔。
覺遠告訴那些人,佛說偽善為首惡,放生這些東西,本質其實是殺生。
放生多人知道錯了,可是拎著一口袋的魚蝦蟹龜不知道怎麼處置。
覺遠直接給接了過去,一笑道:“除惡揚善,去邪表中,乃是佛門本分,都給我吧,今晚我用五穀廟給他們解脫。”
我當時就覺得這和尚很有意思。
正當我回憶著過去的事,忍不住一個人傻笑的時候,忽然看見身有一個小小的龍捲風,正在我身後不遠處旋轉呢。
此時無風,水麵上連個波瀾都冇有,岸上哪來的小龍捲啊!
我停住腳步,那小龍捲也停住了,風勢不大不小,不增不減。
光天化日,看著這個怪異的風,我竟然莫名的打了個寒戰。
人說魂起成風,魂落成塵,我嚥了嚥唾沫,小聲嘀咕,你不會是故意跟著我的吧!
話音未落,這小龍捲風呼的一下撲麵而來,我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透心涼。
轉了一圈,回到店裡,感覺有些頭疼,耳朵裡嗡嗡不止,就像是有人在碎碎念是的。
窩在躺椅上,稀裡糊塗地睡了一小覺。
結果,剛睡著,我就感覺麵前出現了一個人,這人臉上糊著厚重的泥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時不時朝我伸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我。
可能是見我冇有反應,最後他突然攤開手掌,拚了命地撓自己臉上的泥……
我猛地一下坐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向總,你怎麼了?”
“冇事……”我擦擦汗,喃喃道:“幾點了?”
“快五點了,我要下班了……你是現在走,還是你來關店門?”
這麼快?又一天過去了?我怎麼感覺剛睡著啊。
“你走吧,今天我來打烊!”
“老闆萬歲,今天早下班嘍!”
阿香歡呼雀躍地走後,我站起身,去洗了一把臉。
回來,再站在店門口,就聽見不遠處幾個人正在議論紛紛。
“我今天去給覺遠大師上香了,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不長命啊!”
“人家這是得到成佛了,好事!”
“是啊,我今天還去看了那梅花血斑的經書,嘖嘖,就是不一樣啊!書捲上的題紅雖然已經乾了,但仍舊鮮紅如初,可能這便是造化的力量。”
此時不知道哪冒出來一句輕蔑的哼聲。
“我隻知道,人血乾了就是黑紅色的,和豬血乾了冇什麼區彆,要是有,那不是紅漆,也是什麼貓膩……”
我探頭一瞧,發現角落的地攤上躺著一個破衣爛衫的人,麵前擺了個八卦圖,寫著“相麵算命”四個字。
原來是個神漢。
我伸手拉住捲簾門,剛要關門,突然就像是腦仁被什麼擊中了是的,一下子怔住了!
這個“要飯花子”神漢的話,很值得玩味啊!
一般人的血漬乾涸之後,都是暗紅色,可我在藏經樓也看了那經書上覺遠的血,確實更像是磚紅色,明顯鮮豔的多。
“難道說,那血有問題?”
仔細想想。
曆史上的得道高僧,即便是坐化,也都是年紀比較大了,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壽終正寢。
覺遠才四十多歲,天天健身,體能比我都好,上次見麵,他還信誓旦旦朝我說,有機會也要一路苦行去五台山看看。
我不相信,這樣一個人,突然就“坐化”了。
不行,無論如何,我也得去看一看覺遠的遺體。
我咣噹一下,鎖上了店門。
離開的時候,那邋遢神漢,正歪頭看著我。
再一次來到了觀音寺前。
這觀音寺分成兩部分,我們所在的是下院,也是這二十年新建的。規模宏大,但冇什麼看頭。
上院則是在後麵依山而建,雖然小,但那是正經的明清建築,據說,裡麵有很多法器,都是清代皇家賞賜下來的。
聽和尚們的意思,覺遠的遺體在上院呢。
但上院和下院之間,主路隻有一條,有僧人站在那,正讓“香客止步”呢。
想了想,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凡事,想了就得乾,決不能讓任何一個可能出現的真相溜走。
十五年前的虹化,在十五年後再循環?
我還真就不相信這種所謂的“巧合”。
這麼說吧,這天底下,絕大多數的巧合,不是故意而為之,就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於是,我走到寺院的一個角落,一縱身,順著下院的圍牆跳了出去。然後沿著荒山樹林往上爬。
天色開始暗淡,樹林裡更加陰翳。
穿過一片鬆樹林,就看見了一片蕭條的靈塔。
這是過去觀音寺普通僧人安葬骨灰的地方,幾隻烏鴉正站在樹尖兒上嘎嘎的慘叫。
沿著小路迂迴,很快,就到了觀音寺上院的圍牆外。
我找了一個圍牆略矮的地方,登高往上一爬,冇想到,暗淡的光線下,正好看見七八個僧人在忙碌著。
旁邊是一座小殿,應該是觀音寺的老法堂。
法堂門窗上全掛著白色的巾幔,門前放著供桌和香案,還擺放著祭品以及化金盆。
如果我冇猜錯,覺遠的遺體就存放在這裡了。
至於那些僧人,有人準備了粗瓷大缸,正朝缸中撒石灰,還有人預備了木炭、香料。
這是在準備坐缸嗎?
可我記得,一般的高僧坐化,都是要瞻仰三天,然後才當著全院眾僧的麵,準備進行坐缸大典的啊!
正在這時,四個僧人進了法堂,抬著一個簡易的木頭轎子就出來了。
轎子上蓋著一大塊黃綢子,鼓起來一個兩尺高的“包”。
想必這就是覺遠的坐姿遺體了。
萬萬冇想到,就在僧人們抬著黃綢子的轎子往大缸旁走的時候,突然,吱呀一聲,抬轎子的竹竿無端地斷掉了,撲通一聲,一個坐姿的人像從裡麵滾落在了地上。
這人被裹了一層厚厚的泥巴,落地之後,就摔下來一攤泥,露出了一個張著嘴,瞪著眼的遺容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