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咻——!”
一聲尖銳刺耳的哨音,如同鷹隼唳叫,陡然從蘆葦蕩深處傳來,劃破了太湖的寧靜!這聲音獨特而富有穿透力,正是北鎮撫司用以聯絡、示警的特定暗號!
幾乎同時,原本在後方若即若離的那艘官船,猛地加速破開水浪,直衝而來!船頭立著一人,身著錦繡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麵容冷峻,正是北鎮撫司的一名檔頭(校尉)。他目光如鉤,死死鎖定沈玦二人,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彷彿掌控一切的笑意,遠遠地便朝他們揮了揮手,那姿態不像是來緝拿,倒像是……迎接?
“來得正好。”沈玦見狀,非但冇有驚慌,反而將掛在腰間的升級版鎖子弩調整到一個更順手的位置,語氣平靜無波,“躲躲藏藏這麼久,也該會會這位‘老熟人’了。”他顯然認出了那名檔頭。
陸青心頭一緊,立刻挪步擋在沈玦側前方,右手已悄然按在了“暴雨梨花釘”的機括上,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太湖的風在此刻驟然猛烈起來,吹得他們小舟的帆索獵獵作響,也吹得遠處蘆葦起伏不定,彷彿有無數黑影在其中蠕動、逼近。
而方纔被陸青檢查過、又被沈玦下令拋回湖中的那兩具黑衣人屍體,此刻正隨著漸起的風浪,無聲地向太湖深處漂去。湖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衫,也沖刷著他們身上攜帶的秘密——那縫在衣角、代表唐門外門弟子的特製銅釦;那藏在齒縫間、屬於萬毒宮獨有的“百日醉”毒粉殘跡;以及,那張從領頭黑衣人內袋飄出、被水浸濕大半,卻仍能辨認出“陰陽珠”三個模糊字跡的油紙條……
這些來自不同勢力、看似矛盾的線索,如同幾道暗流,隨著那兩具沉默的屍身,正悄然彙入太湖深不可測的腹地,也將一個遠比玉如意失竊案更龐大、更黑暗的陰謀,緩緩地、無可阻擋地,拽出了冰冷的水麵。
沈玦的目光越過逼近的官船,投向茫茫水域和搖曳的蘆葦,眼神銳利如刀。
風暴,已至。
官船破開水波,穩穩靠岸。身著飛魚服的曹康站在船頭,身形挺拔,麵容帶著久居官場的圓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他目光在沈玦和陸青身上掃過,尤其在沈玦腰間那造型奇特的鎖子弩上微微停頓,隨即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陸青腳步一動,下意識想上前應對,卻被沈玦一個極細微的眼神製止。沈玦上前兩步,立於岸邊,對著船上的曹康遙遙拱手,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屬於文官的溫和笑意,聲音清朗:
“曹大人公務繁忙,今日怎得有如此雅興,來這太湖之上尋沈某?莫非是想與下官探討這湖光山色,詩詞風月?”他語帶調侃,彷彿真的隻是偶遇同僚。
曹康聞言,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同樣拱手回禮:“沈禦史說笑了!誰不知沈禦史如今是聖上麵前的紅人,年輕有為,風采照人。曹某聽說沈禦史駕臨本地,一直想尋機拜會,奈何俗務纏身。今日恰巧在此巡查,遠遠見到像是沈禦史的船,特來相見。沈禦史在此遊山玩水,可有什麼趣聞軼事,能讓曹某一飽耳福?若不嫌棄,不妨登船一敘,讓曹某略儘地主之誼,也好……暢聊一番?”
他話說得漂亮,熱情洋溢,滴水不漏,但字裡行間卻明確點出他知道沈玦的行蹤,並且這“偶遇”絕非偶然。那句“暢聊一番”,更是意有所指。
沈玦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春風和煦。他深知北鎮撫司的人如同附骨之疽,既然被盯上,一味躲避反落下乘,不如順勢而為,看看他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至於“麵子”,在官場上,有時候比刀劍更有用,也更需要小心維護。
“曹大人盛情相邀,沈某卻之不恭。”沈玦含笑點頭,彷彿隻是接受了一次普通的同僚邀約。他側身對陸青微一示意,兩人同時提氣,身形輕飄飄地躍起,如同兩隻飛燕,穩穩落在官船寬闊的甲板上。
這一手輕功,舉重若輕,顯示出不俗的功底,讓船上的幾名北鎮撫司番子眼神微凜。
曹康眼底也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被笑容掩蓋,親自引著沈玦走向船艙:“沈禦史,陸護衛,請!艙內已備下清茶,我們慢慢聊。”
官船緩緩調頭,離開岸邊,向著煙波浩渺的太湖深處駛去。甲板上,北鎮撫司的番子們看似隨意站立,實則隱隱封鎖了所有方位。船艙內,茶香嫋嫋,一場看似閒談、實則暗藏機鋒的較量,纔剛剛開始。沈玦袖中的手,輕輕摩挲著那柄升級版鎖子弩冰冷的機身,而陸青的目光,則始終不離曹康以及他身後那扇緊閉的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