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喧囂像潮水般漫過雪融鎮,又在暮色中漸漸退去。賓客們帶著醉意與笑意陸續離去,廣場上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將滿地的鞭炮碎屑照得像鋪了層碎金。禮台兩側的紅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燭台緩緩滑落,在夜色裡暈開一片暖黃。
沈玦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轉身時,正好對上菱花含笑的眼。她剛換下嫁衣,穿著件家常的粉色襦裙,頭髮鬆鬆地挽著,少了幾分草原公主的英氣,多了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
“累壞了吧?”她走上前,伸手想為他解下腰間的玉帶,指尖卻被他輕輕握住。
沈玦笑了笑,將她的手裹在掌心:“還好。看到你開心,就不累了。”
菱花仰頭看著他,眼神清澈:“我當然開心啦。你看,大家都那麼高興,連草原的風都帶著甜味呢。”她頓了頓,忽然湊近,在他耳邊輕聲道,“還有啊,看到爹孃那麼喜歡你,我就更放心了。”
提到“爹孃”,沈玦的指尖微微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他牽著菱花往內院走,聲音溫和依舊:“嗯,他們也很喜歡你。”
穿過掛滿紅綢的迴廊,避開收拾殘局的下人,沈玦在一處僻靜的月亮門前停下腳步。他藉口去看看父母是否安歇,讓菱花先回房,轉身卻朝著陸青與無塵的住處走去。
夜風吹過迴廊,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臉上的笑意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方纔在禮台上,當賈太師引著那對自稱“父母”的夫婦上前時,他心中的震驚無以複加。父母早亡,是他自幼聽師父說過,——十年多前師父淩飛揚親手將他從戰火中救出,不止一次說過,他的爹孃在當年的城破之役中雙雙殉難,屍骨都未曾尋得。
可今日出現的沈敬之夫婦,容貌竟與他記憶中模糊的輪廓有幾分相似。尤其是沈老夫人,看著他的眼神,那份慈愛與關切,真切得讓他心頭一顫。賈太師在旁積極的解釋道;說當年戰亂中夫婦二人被流民所救,輾轉南方經商,近年才得知兒子尚在人世,本想早日尋來,又怕打擾他鎮守北境,直到聽聞大婚,才托賈太師代為引薦。
說辭天衣無縫,細節也合情合理。連菱花都信了,拉著沈老夫人的手問長問短,眼角的笑意從未停過。
可沈玦心底,卻有一根弦始終緊繃著。
是那對夫婦行禮時,沈敬之手腕上露出的一道疤痕——那疤痕形狀特殊,像片楓葉,他分明在三年前一份關於“江南鹽商通敵案”的卷宗上見過,卷宗裡的主犯,手腕上便有這樣一道疤。
是沈老夫人遞給他喜糕時,指尖不經意劃過他的手背——那觸感細膩光滑,絕不像常年操持家務的婦人該有的手。
更讓他不安的是賈太師的態度。這位老謀深算的太師,向來與北境若即若離,此次竟親自護送“父母”前來,宣讀聖旨時,眼神裡那抹一閃而過的審視,像根針,紮在他心頭。
“王爺。”陸青與無塵早已等候在房內,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
沈玦推門而入,反手掩上房門。他冇有落座,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張信紙,藉著燭光迅速寫下幾行字。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個字都沉穩有力,卻透著難以言說的焦灼。
陸青與無塵湊近看去,隻見紙上寫著:
“陸青、無塵:
今日婚禮,父母突現,令我驚喜交加。然,此事疑點頗多,我不敢在婚禮上多言,恐生變故。
請六扇門暗中徹查——我父母是否確為我親生父母,當年之事是否另有隱情。
務必找到當年教我們‘本事’的武道宗師淩飛揚,他或許知曉真相。
此事關乎重大,不可驚動他人,尤其是菱花公主。
——沈玦”
信紙摺好遞到陸青手中時,還帶著沈玦掌心的溫度。陸青握緊信紙,指節泛白,低聲道:“王爺放心,六扇門定當徹查,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無塵合掌道:“貧僧會聯絡江湖上的舊識,打探淩飛揚宗師的下落。他老人家十年前隱退,或許在江南一帶,總能找到線索。”
沈玦點頭,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凝重:“小心行事。這對夫婦能被賈太師帶來,背後定然不簡單。查案時切記,不可驚動他們,更不能讓菱花察覺分毫——這場婚禮,我不想讓她有半分不快。”
他想起菱花在禮台上笑靨如花的模樣,想起她接過沈老夫人所贈玉鐲時的歡喜,心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可以承受任何陰謀詭計,卻不能讓這場本該圓滿的婚禮,染上半分陰霾。
“屬下明白。”陸青將信紙貼身藏好,“王爺也早些歇息,明日還要陪公主回門,莫要露了破綻。”
沈玦嗯了一聲,轉身推門離去。
夜色更深了,月光透過雲層,灑在沈府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層冷輝。他冇有回新房,而是獨自走到後院的假山旁,望著遠處雪山的輪廓。
為什麼是現在出現?為什麼偏偏由賈太師帶來?當年的城破之役,真的像師父說的那樣簡單嗎?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像雪融鎮初春的冰層,底下藏著洶湧的暗流。他想起小時候,淩飛揚師父教他練劍時說過的話:“玦兒,你的命,不止屬於你自己。北境的安穩,比什麼都重要。”
那時他年紀尚小,隻當是師父的教誨,如今想來,那句話裡似乎藏著更深的意味。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抬手按了按眉心,將所有疑問強行壓迴心底。
罷了,婚禮還未結束,菱花還在等著他。
無論背後有什麼陰謀,他都能接得住。但現在,他隻想做一個讓新娘安心的丈夫,讓這場屬於所有人的婚禮,圓滿落幕。
轉身往新房走去時,他的腳步沉穩依舊。隻是那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無人知曉的沉重。
紅燭依舊在新房內燃燒,映著菱花熟睡的臉龐。沈玦坐在床邊,看著她嘴角甜甜的笑意,心中默唸:
等這場婚禮結束,再揭開所有真相。
為了她,也為了這雪融鎮上,所有心懷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