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鎮的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崗,沈府門前的紅綢已被晨露打濕,卻更顯鮮亮。鎮中心的廣場上,早已擠滿了人,連屋頂上都坐著幾個半大的孩子,手裡攥著糖葫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臨時搭起的禮台。
殷翠紅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上換了件素雅的湖藍色衣裙,是蘇婉特意為她準備的。她看著禮台兩側的對聯——“漢蒙共慶千秋好,南北同歌一家親”,字跡蒼勁有力,正是無塵和尚的手筆。
昨夜的思緒還在心頭縈繞。看著沈玦與菱花在燈下覈對賓客名單,看著五福娘手把手教蒙古侍女蒸喜糕,看著鎮民們自發地清掃街道、掛起燈籠,她忽然覺得,原來婚禮可以這樣熱鬨而純粹,冇有算計,冇有試探,隻有滿滿的祝福。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這樣……”她下意識地低頭,指尖劃過裙襬的暗紋,臉頰微微發燙。風雪中為她點燈,喧囂裡為她留一方安靜——這樣的念頭,像顆種子,在心底悄悄發了芽。
“殷掌櫃,這邊看!”謝君豪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手裡拿著兩盞小巧的紅燈籠,“給你,等會兒拋繡球時,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殷翠紅接過燈籠,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謝君豪的耳朵也有些紅,連忙轉頭看向禮台:“快開始了。”
話音剛落,鑼鼓聲驟然響起。
沈玦身著大紅喜袍,胸前繡著團龍紋,腰間繫著玉帶,身姿挺拔如鬆。他牽著菱花的手,一步步走上禮台。菱花穿著那件融合了漢蒙風格的嫁衣,紅裙曳地,頸間的狼牙項鍊在陽光下閃著光,臉上帶著羞澀又明媚的笑。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洪亮,穿透了人群的喧嘩。沈玦與菱花並肩轉身,對著藍天白雲深深一拜。風拂過禮台,捲起紅綢的一角,像隻展翅的蝴蝶。
殷翠紅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醉紅樓的夜晚。那時她總覺得,安穩是奢侈品,圓滿是鏡中花。可此刻,看著這對新人在天地見證下躬身,看著周圍漢蒙百姓同聲喝彩,她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認定的“不可能”,或許隻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二拜高堂——”
禮台側門打開,一對身著錦袍的老夫婦緩步走出。老爺子鬚髮微白,卻精神矍鑠,眼神與沈玦如出一轍的沉穩;老太太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笑容溫和,望著菱花的眼神滿是慈愛。
“那便是沈大人的父母,沈硯字敬之夫婦。”身旁有人低聲議論,“聽說早年在江南經商,去年才被沈大人接到北境的。”
沈玦與菱花對著父母跪下,磕了三個頭。沈老夫人連忙扶起菱花,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眼眶微紅:“好孩子,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殷翠紅看著這一幕,心頭忽然一暖。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孃,想起漂泊多年的孤獨,鼻子竟有些發酸。可看著沈老夫婦眼中的欣慰,看著沈玦臉上難得的柔和,她又覺得,這樣的圓滿,真好。
“夫妻對拜——”
沈玦與菱花相對而立,深深一拜。四目相對,冇有過多的言語,卻有著說不儘的默契。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開始撒喜糖,孩子們尖叫著去搶,笑聲像銀鈴般灑滿廣場。
最熱鬨的環節到了——拋繡球。
菱花被侍女簇擁著走到禮台邊緣,手裡捧著個大紅繡球,上麵綴著金絲線,繡著鴛鴦戲水。她笑著看了沈玦一眼,轉身對著人群揚起手臂。
“要拋了要拋了!”五福踮著腳喊,“接住繡球的,據說能沾到喜氣,早日找到心上人!”
人群瞬間沸騰起來,年輕男女都往前擠,連幾個上了年紀的都笑著伸長了脖子。殷翠紅被擠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正好撞在謝君豪身上。
“小心。”謝君豪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很安穩。
殷翠紅剛站穩,就聽人群驚呼——菱花鬆開了手,繡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朝著他們的方向飛來!
謝君豪下意識地抬手,想幫殷翠紅擋開,卻冇想到繡球在空中打了個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兩人伸出的手上——殷翠紅的指尖碰到了繡球的紅綢,謝君豪的手掌則托住了繡球的底部。
四目相對,皆是一愣。
周圍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與喝彩。
“好!接住了!”
“看這架勢,是天定的緣分呐!”
“謝大人和殷掌櫃,郎才女貌,正好一對!”
殷翠紅的臉“騰”地紅了,連忙想縮回手,卻被謝君豪輕輕按住。他的手指有些燙,眼神卻很認真,低聲道:“既接住了,便是緣分。”
她抬頭望進他的眼睛,那裡冇有京城的算計,冇有江湖的戾氣,隻有像雪融鎮春天一樣的清澈。心頭的那顆種子,彷彿被這目光一照,瞬間開了花。
就在這時,廣場入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錦衣衛簇擁著一頂轎子停下,轎簾掀開,走出個身著紫袍的老者,麵容清臒,眼神銳利——正是當朝賈太師。
“聖旨到——”隨行的太監高喊一聲,全場立刻安靜下來,紛紛跪地接旨。
賈太師從懷中取出明黃卷軸,展開,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玦忠勇無雙,平定北境,功在社稷;今與蒙古菱花公主聯姻,實乃民族和睦之大幸。特準其父母赴雪融鎮觀禮,並賜禦酒十壇,以示嘉獎。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響起,沈硯;字敬之夫婦接過禦酒,對著京城的方向深深叩首。賈太師扶起他們,又轉向沈玦,臉上露出溫和的笑:“王爺,如今父母俱在,妻室賢淑,正是人生最大的圓滿。”
沈玦點頭,目光掃過禮台上下的笑臉,語氣堅定:“多謝太師。沈玦定不負聖恩,不負北境百姓,更不負身邊人。”
他的目光落在菱花身上,帶著化不開的溫柔。菱花回望著他,眼中的笑意比陽光更暖。
殷翠紅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手裡還攥著那繡球的紅綢。謝君豪就站在她身邊,兩人都冇說話,卻有種莫名的默契在流淌。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念頭——風雪中點燈,喧囂裡留一方安靜。
或許,這樣的人,不必刻意去等。
或許,圓滿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悄悄降臨。
廣場上的鑼鼓再次響起,戲台上開始唱《龍鳳呈祥》,鎮民們又開始歡笑著互相敬酒。陽光正好,紅綢獵獵,禦酒的香氣混著奶茶的醇厚,在雪融鎮的空氣中瀰漫。
殷翠紅看著謝君豪轉身為她倒了杯酒,看著他眼中映出的漫天紅綢,忽然笑了。
人生,確實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圓滿。
而她的那一份,或許,纔剛剛開始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