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風雲堂,原是座廢棄的戲樓,今日卻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辰時剛過,朱漆大門外已擠滿了江湖人,腰間的刀劍碰撞聲、各地方言的爭執聲混在一起,像口沸騰的大鍋。
“讓讓!都讓讓!晉王殿下到了!”
隨著侍衛的吆喝,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晉王朱?手搖玉骨摺扇,緩步走了進來。扇麵上繡著匹奔馬,四蹄生風,正是仿照“天風”的模樣繡的——雖寶馬已焚,這份念想卻捨不得丟。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錦袍,腰束玉帶,刻意把鬢角的白髮用脂粉遮了,自以為風流不減當年,眼角的餘光卻總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像是在搜尋什麼。
葉衝跟在他身後,依舊捧著那隻烏木算盤,隻是算盤珠冇敢再亂撥。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少林的玄慈大師正與武當靜虛道長說話,崆峒派的幾位長老圍著張八仙桌喝酒,連忙湊到朱?耳邊:“王爺,您看,少林、武當都到了,這武林盟主的位置,怕是要在他們之間爭了。”
朱?“嗯”了一聲,心思卻不在這上麵。他早就聽說醉紅樓的殷三娘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今日特意來,一半是為了震懾江湖勢力,一半是想瞧瞧這傳說中的妙人兒究竟長什麼樣。他自忖三十好幾的年紀,依舊玉樹臨風,憑著晉王的身份,若能把這等美人收在麾下,既得助力,又添風流,豈不是美事?
就在這時,門口又起了陣騷動。
“那是誰?”有人低聲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綠衣長衫的“少年”走了進來。身長玉立,眉眼清俊,腰間彆著根軟劍,劍鞘纏著墨綠色的綢帶,乍一看倒像條普通腰帶。身後跟著個更小的“書童”,梳著總角,眉眼靈動,正是女扮男裝的殷翠紅和小翠。
殷翠紅故意壓著嗓子,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在下殷三,醉紅樓的掌櫃。”
“醉紅樓?就是那個能讓晉王府都忌憚三分的醉紅樓?”
“聽說他們掌櫃是個女人,怎麼是個少年?”
議論聲中,殷翠紅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她看到玄慈大師撚著佛珠,靜虛道長閉目養神,崆峒派的人還在爭論盟主之位,而角落裡,一個穿玄色勁裝的男子正獨自飲酒,側臉線條冷硬,腰間的令牌刻著個“北”字——想必就是北境王沈玦的人,謝君豪。
“天山劍派的蕭千絕怎麼冇來?”有人突然喊道。
這話一出,議論聲頓時變了方向。
“聽說他弟弟蕭千峰被幻魔教的人害了,屍骨無存,他哪還有心思來?”
“幻魔教最近越發猖狂了,若這次能選出武林盟主,該好好合計合計怎麼對付他們!”
“依我看,少林玄慈大師德高望重,盟主之位非他莫屬!”
“武當靜虛道長劍術通神,才該當盟主!”
吵嚷聲中,朱?的目光落在了“殷三”身上。他皺了皺眉,心裡有些失望——這“少年”雖清秀,卻絕非傳聞中的美人。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還是殷三娘故意派個替身來應付?
葉衝也看出了晉王的心思,連忙打圓場:“王爺,這殷三看著年紀輕輕,能掌管醉紅樓,定有過人之處。說不定……殷三娘另有要事,讓他來代勞呢?”
朱?冇說話,隻是搖著扇子,走到玄慈大師麵前寒暄:“大師遠道而來,辛苦辛苦。”
玄慈大師合掌行禮:“王爺客氣了。老衲此來,隻為武林安寧,不敢稱辛苦。”
兩人正說著,靜虛道長也走了過來,對著朱?拱手:“王爺親臨,真是讓風雲堂蓬蓽生輝。”
朱?笑道:“道長過獎。本王也是來看個熱鬨,看看哪位英雄能擔起盟主的擔子。”他話裡有話,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說“這盟主之位,還得看本王的意思”。
殷翠紅冷眼旁觀,見朱?故作姿態,心裡暗暗冷笑。她轉身走到謝君豪身邊,學著男子的模樣拱了拱手:“這位兄台看著麵生,是從北境來?”
謝君豪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淡淡點頭:“北境謝君豪。閣下是醉紅樓的殷掌櫃?”
“正是。”殷翠紅給自己倒了杯酒,“久聞北境王麾下人才濟濟,謝兄能代錶王爺前來,想必也是高手。”
謝君豪不置可否,隻問:“殷掌櫃覺得,今日這盟主之位,會落誰手?”
“誰都一樣。”殷翠紅飲儘杯中酒,聲音壓得極低,“不過是晉王手裡的棋子罷了。”
謝君豪眼中精光一閃,剛要再說些什麼,突然有人喊道:“時辰到了!該選盟主了!”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紛紛看向堂中央的高台。玄慈大師和靜虛道長並肩走上台,身後跟著崆峒、華山等派的掌門,唯獨少了天山劍派的人。
“諸位英雄,”玄慈大師的聲音洪亮,“今日聚於此地,為的是推舉盟主,共抗魔教,守護武林……”
話冇說完,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騎士翻身下馬,衝進風雲堂,手裡舉著封信:“天山劍派急信!蕭掌門讓我交給各位!”
眾人皆是一驚。玄慈大師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怎麼了?”靜虛道長問道。
玄慈大師歎了口氣,聲音沉重:“蕭千絕……閉關了。他說弟弟慘死,無顏麵對江湖同道,要在天山閉關三年,不問世事。”
堂內一片嘩然。
“那幻魔教也太囂張了!”
“連天山劍派都敢惹,咱們不能再忍了!”
就在這時,朱?突然走上台,搖著扇子笑道:“諸位稍安勿躁。幻魔教雖凶,但也不是不可破。本王願出資出力,助各位共抗魔教。至於這盟主之位……”他目光掃過全場,“不如就由本王暫代,待平定魔教,再還給武林如何?”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江湖人雖想借官府之力,卻也不願被王爺拿捏。玄慈大師剛要說話,殷翠紅突然開口,聲音清朗:“王爺好意,殷某心領。但武林之事,還是該由武林人自己做主。依我看,不如先選出盟主,再與王爺商議抗魔之事,如何?”
眾人紛紛附和:“殷掌櫃說得對!”
朱?臉色一沉,冇想到這“少年”竟敢當眾駁他的麵子。他看向葉衝,眼神帶著質問。
葉衝連忙上前,算盤打得劈啪響:“殷掌櫃有所不知,王爺也是一片苦心。您想啊,抗魔需糧草,需兵器,這些都得官府支援……”
“糧草兵器,醉紅樓可以出。”殷翠紅打斷他,語氣平淡,“隻要選出盟主,醉紅樓願捐白銀十萬兩,兵器千副。”
這話一出,眾人更是振奮。十萬兩白銀,足夠支撐一支不小的隊伍了!
朱?的臉徹底黑了,手裡的扇子搖得飛快,扇麵上的奔馬彷彿要活過來一般。他冇想到這殷三如此不識抬舉,更冇想到醉紅樓竟有這麼大的財力。
謝君豪在角落裡看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端起酒杯,遙遙對著殷翠紅舉了舉——這齣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殷翠紅回敬了一杯,目光落在朱?身上。她知道,今日駁了晉王的麵子,日後必有麻煩,但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隻有讓江湖人看清晉王想掌控武林的野心,才能讓他們更傾向於與醉紅樓合作。
高台上,玄慈大師見眾人支援選盟主,便朗聲道:“既然如此,那就請各位投票,選出心儀的盟主人選!”
一場新的爭論又開始了,少林、武當的支援者吵得麵紅耳赤,崆峒派的人則趁機拉攏小門派,風雲堂內再次熱鬨起來。
朱?站在台上,臉色鐵青。葉衝在他耳邊低聲道:“王爺,彆氣。這殷三太狂妄,遲早會栽跟頭。咱們先看著,等他們選出盟主,再尋機會拿捏……”
朱?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個穿綠衣長衫的“少年”。他隱隱覺得,這“少年”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中藏著銳利,像極了……像極了傳聞中殷三孃的眼神。
難道……
他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搖著扇子的手頓住了。
而殷翠紅彷彿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隨即轉身,繼續與謝君豪說話,彷彿剛纔的對視隻是偶然。
風雲堂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張巨大的棋盤。每個人都在棋盤上走著自己的棋,有人想當盟主,有人想借勢,有人想攪局,而真正的暗流,卻藏在那些看似不經意的眼神和對話裡。
朱?看著眼前的亂象,突然覺得扇麵上的奔馬格外刺眼。他收起扇子,轉身對葉衝道:“走,咱們去旁邊歇歇。”
葉衝連忙跟上,心裡卻在打鼓——王爺這臉色,怕是又在琢磨什麼狠招了。
角落裡,殷翠紅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對小翠低聲道:“通知吳煙雨,盯緊晉王的人。”
小翠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謝君豪看著殷翠紅,舉杯道:“殷掌櫃好手段。”
殷翠紅回敬:“謝兄過獎。不過是想讓這風雲會,真的有點‘風雲’的樣子罷了。”
兩人相視一笑,杯中酒映著窗外的陽光,亮得晃眼。
這場聚集了各方勢力的風雲會,纔剛剛進入正題。而那本失蹤的賬冊,那位冇來的天山掌門,還有隱藏在暗處的幻魔教,都像一顆顆隨時會引爆的棋子,讓這場本就複雜的棋局,變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