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穀的碎石還在簌簌墜落,岩壁上的積雪被震得紛紛揚揚,如同一場遲來的祭奠。厲天行被圍在中心,黑袍已被劍氣割裂數處,露出底下滲血的傷口,卻依舊挺直著脊梁,彷彿一頭瀕死卻仍要嘶吼的困獸。
他環視著周圍環伺的身影——沈玦摺扇凝冰,寒氣隱隱;蕭千絕長劍指喉,劍尖顫動著壓抑的怒火;楚懷山緊握鎮魂筆,筆端瑩光流轉,蓄勢待發;連一向散漫的慧聰大師都收起了酒葫蘆,手中佛珠轉得飛快,殘影裡透著凝重。
可厲天行眼中非但冇有半分懼色,反而騰起一股近乎燃燒的瘋狂紅芒。
“哈哈哈!一群跳梁小醜!”他突然狂笑起來,笑聲震得穀頂落雪紛飛,砸在眾人肩頭,帶著刺骨的寒意,“以為破了我的血魂陣,就能困得住我?今日便讓你們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魔功!”
話音未落,他突然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精血“噗”地噴在胸前。那精血落在黑袍上,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順著衣料蔓延出詭異的紋路。他雙手結出一個扭曲的印訣,口中唸唸有詞,晦澀的音節如同毒蛇吐信,聽得人心頭髮麻。
刹那間,詭異的血色氣勁從他七竅中噴湧而出,如同七條小蛇纏繞著他的身軀。他周身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原本烏黑的頭髮瞬間變得雪白,唯有雙目赤紅如血,瞳孔中翻湧著令人心悸的凶光,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其中嘶吼。
“是天魔解體大法!”慧聰大師臉色劇變,手中佛珠猛地停在掌心,聲音都帶著顫音,“這瘋子要以命換力,強行提升境界!快退!”
這門邪功,是以燃燒自身精血與壽元為代價,換取瞬間的力量暴漲,一旦施展,便是同歸於儘的架勢。
眾人聞言心頭一凜,正要後退,厲天行已如離弦之箭般暴衝而出。他的目標,是修為相對較弱的沐劍聲。雙掌帶著毀天滅地的血色氣勁,拍向猝不及防的沐劍聲。
“小心!”李婉柔驚呼。
沐劍聲倉促間舉劍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精鐵長劍竟被震得彎曲如弓,他本人如遭重錘,口噴鮮血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昏死過去。
“劍聲!”李婉柔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要檢視他的傷勢,卻被厲天行反手一掌掃中肩頭。“哢嚓”一聲骨裂脆響清晰可聞,她踉蹌著倒地,疼得臉色慘白,卻仍死死盯著厲天行,眼中滿是恨意。
“找死!”蕭千絕怒喝一聲,寒月劍化作一道匹練寒光,直刺厲天行後心。他恨不得將這魔頭碎屍萬段,為師妹,為千源,為所有犧牲在血魂陣中的人報仇。
誰知厲天行竟不閃不避,任憑劍尖刺入半寸,帶出一串血珠。他反手一爪抓住劍身,血色氣勁順著劍刃瘋狂蔓延,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隻聽“崩”的一聲,蕭千絕那柄削鐵如泥的長劍,竟被他生生捏碎!
“噗!”蕭千絕被氣勁反噬,悶哼一聲後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染紅了手中的斷劍,手臂陣陣發麻,一時竟握不住兵器。
沈玦見狀,摺扇急揮,三道冰棱凝聚著刺骨寒氣,直取厲天行麵門,同時高聲喊道:“楚兄,用鎮魂筆!”
楚懷山早已蓄力,鎮魂筆的瑩白光芒驟然暴漲,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朝著厲天行的後心刺去。這鎮魂筆專克陰邪,對付此刻燃燒精血的厲天行,正是剋星。
可厲天行此刻的速度快得驚人,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便避開了冰棱,又險之又險地側身躲過鎮魂筆的鋒芒。他五指成爪,帶著血腥氣抓向楚懷山的咽喉。
“師兄!”楚懷玉驚呼著甩出數張破邪符。符紙在厲天行的爪風下瞬間燃儘,化作點點火星,卻隻阻擋了他半息的時間。楚懷山趁機後躍,肩頭仍被爪風掃中,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瞬間染紅了月白長衫。
轉瞬間,眾人已倒下大半。厲天行站在血泊中,雪白的頭髮狂舞,赤紅的雙眼中滿是肆虐的快意,他環顧四周,如同君王巡視自己的疆土:“還有誰?!”
他一步步走向沈玦,每一步落下,地麵都裂開一道細微的紋路,碎石在他腳下化為齏粉。“沈玦,你不是想護這天下嗎?今日我便讓你看看,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你的清明世界,不過是個笑話!”
沈玦緊握著摺扇,指節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玄冰勁在顫抖——厲天行這一擊,已遠超江湖任何頂尖高手的境界,顯然是燃燒了魂魄換來的短暫巔峰。他瞥了一眼倒地昏迷的沐劍聲、強忍疼痛的李婉柔、手臂受傷的蕭千絕和楚懷山,目光最終落在厲天行背後那道因強行提升功力而隱隱裂開的虛影上。
那是他的破綻!強行提升的力量,終究根基不穩。
沈玦猛地從懷中掏出兩張泛黃的符咒。符咒上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符文,邊緣已有些磨損,正是他早年偶遇瞭然大師和李劍仙時,兩位前輩所贈的“召喚符”。這符咒能在危急時刻引來他們的一縷神念相助,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動用。
“厲天行,你以為這便是終點?”沈玦指尖燃起內力,就要將符咒引燃,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真正的正道,從不懼你這種以命換力的邪術!”
厲天行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他深知瞭然大師與李劍仙的厲害,哪怕隻是一縷神念,也足以讓他功虧一簣。但這份忌憚更快地化作了決絕:“想要求援?晚了!”
他猛地轉身,竟不再戀戰,雙掌狠狠拍向地麵,嘶吼道:“血遁!”
“轟”的一聲巨響,地麵炸開一個丈許寬的血洞,濃稠的血漿混合著黑泥噴湧而出,瞬間將厲天行的身影包裹其中,形成一道扭曲的血柱。
沈玦的符咒剛剛燃起半寸,便被血霧中爆發的氣勁震得脫手飛出,在空中化作灰燼。
“哈哈哈,沈玦,咱們後會有期!”厲天行的聲音從血洞深處傳來,帶著得意而瘋狂的狂笑,“待我修成正果,必回來將你們一個個……挫骨揚灰!”
血霧漸漸散去,地麵隻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見底,彷彿一頭巨獸張開的嘴,吞噬了所有的光線與希望。
沈玦望著洞口,胸口劇烈起伏,摺扇無力地垂下。扇骨上的冰棱漸漸融化,水珠順著扇麵滴落,如同無聲的歎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沈大哥……”楚懷玉扶著受傷的楚懷山,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跑了……”
慧聰大師拄著禪杖,艱難地站起身。他剛纔為了護著眾人,也受了些內傷。看著滿地傷員,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天魔解體大法雖強,卻也折損陽壽,傷了根本。他這一遁,至少要修養十年才能恢複元氣,短時間內,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蕭千絕捂著流血的肩頭,走到沈玦身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我無能,冇能留住他。”他的眼中充滿了自責,若不是他一時衝動被厲天行所傷,或許就能攔住那魔頭。
沈玦搖頭,目光掃過昏迷的沐劍聲、強忍著疼痛的李婉柔,又看向那深不見底的洞口,眼中的失落漸漸被冷光取代:“他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今日之傷,他日我必百倍奉還。”
他彎腰扶起李婉柔,又示意楚懷山照看沐劍聲,沉聲道:“先救傷員,回六扇門再做計較。厲天行既然冇死,這江湖,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穀外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斜斜照進來,落在眾人帶血的身影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黑風穀的風依舊寒冷,吹得人衣袂翻飛,卻吹不散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也吹不滅眾人眼中那點未熄的火光。
厲天行跑了,但他們還在。
沈玦最後看了一眼那洞口,心中暗歎:蕭千源已融入陣法,他的飛鷹堡餘孽尚未收服,如今厲天行又遁走,前路依舊坎坷。
他轉身走出黑風穀,步伐堅定。摺扇在他手中緩緩合攏,發出“哢”的輕響,清脆而決絕,像是在立下一個無聲的誓言。
隻要人還在,信念還在,哪怕前路有再多的厲天行,再多的血魂陣,他們也會一步步走下去。
為了那些犧牲的人,為了守護的人間,更為了不讓邪術肆虐,不讓正義蒙塵。